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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73章 让你一字千金
    东山书院的门槛,今日像是隔开了两个世界。

    

    方才进去时,人人慷慨激昂,同仇敌忾,自觉肩上扛着的是江南士林的百年风骨。

    

    出来时,却三三两两,神色各异,彼此间都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戒备。

    

    大儒周延走在最前,脚步不快,腰杆却重新挺得笔直。几个最亲近的门生跟在身后,想说些什么,又不知从何开口。

    

    “老师,那诸葛亮分明是……是包藏祸心!”一个年轻门生终是忍不住,愤愤不平。

    

    周延脚步一顿,回头看他,眼神里没了之前的悲愤,反而多了几分审视的意味。

    

    “哦?那依你之见,为师该当如何?当场挂印而去,还是领着你们,去总督府外以死明志?”

    

    那门生被问得一噎。

    

    周延冷哼一声,拂袖前行,声音不高,却压得身后几人抬不起头。

    

    “匹夫之勇。陛下既然设了考场,我等读书人,为何不敢进去走一遭?他要考‘实务’,那便让他看看,我圣人门下,并非只懂风花雪月的无用之辈。”

    

    他话锋一转,看向那几个心腹门生,声音压得更低。

    

    “你们几个,回去之后,把家中收藏的《天工开物》、《水经注》、《九章算术》之类的杂学,都拿出来,仔细研读。此次恩科,为师忝为主考,‘文试’一关,自会为尔等周全。但那‘实试’,若拿不出真本事,休怪为师脸上无光。”

    

    几个门生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

    

    老师这是……要保他们!

    

    几人连忙躬身应是,心中再无半分对“暴君”的愤慨,只剩下对即将到来的恩科的无限憧憬与算计。

    

    人群的另一头,则是另一番光景。

    

    那些出身寒微的学子,聚在一起,脸上是压抑不住的,近乎癫狂的兴奋。

    

    “天助我也!我钻研算学十数年,被人耻笑是‘不务正业’,没想到,竟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我家三代治水,父亲留下的笔记,我倒背如流。此次‘实试’,这江南第一才子,我当仁不让!”

    

    “都别争了!先去把城里书铺的算学、农桑之书买空再说!晚了,怕是连纸都抢不到了!”

    

    一场针对皇权的声讨,转眼间,变成了一场争分夺秒的,内卷风暴。

    

    李元芳跟在诸葛亮身后,走出书院,看着街面上那些行色匆匆,眼神狂热的儒生,只觉得这世界有些看不懂。

    

    “军师,您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不然呢?”诸葛亮摇着羽扇,信步走上一座石桥,看着桥下穿行的乌篷船。

    

    “这些人,就如同一群嗡嗡叫的苍蝇,惹人烦,却不致命。拍死他们,只会脏了自己的手,还落个刻薄寡恩的名声。”诸葛亮侧过头,看了李元芳一眼,“不如给他们一罐蜜糖,让他们自己钻进去,为了抢那一口甜,自相残杀。到那时,他们便再也顾不上去叮咬别人了。”

    

    李元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心里对这位军师的敬畏,又深了一层。

    

    诸葛亮却没再说话,他的目光,越过那些熙熙攘攘的儒生,投向了金陵城更深处,那些被高墙深院隔开的,真正安静的地方。

    

    他知道,苍蝇,好打发。

    

    真正的麻烦,是那些藏在暗处,轻易不露头的,大蜘蛛。

    

    ……

    

    刘氏宗祠。

    

    与京城被抄的刘侍郎那一脉不同,金陵刘氏,是真正的江南望族,传承三百年,族中子弟遍布江南三省官场,根深蒂固。

    

    此刻,宗祠的密室之内,熏香袅袅。

    

    刘氏族长刘秉谦,正与黄家族长黄如远,相对而坐,两人中间的棋盘上,黑白子胶着。

    

    刘秉谦年近花甲,面容清癯,一身素色长袍,手中捻着一枚白子,迟迟不落。

    

    黄如远则身形微胖,一脸富态,显得有些不耐烦。

    

    “秉谦兄,都这时候了,你还有心思下棋?”黄如远将手中的黑子往棋盘上一扔,溅起几点火星,“东山书院的消息,你听说了吧?那个诸葛亮,三言两语,就把周延那帮酸丁给打发了,还设下了什么‘南巡恩科’。”

    

    “听说了。”刘秉谦终于落下一子,声音平淡无波,像他的人一样,看不出情绪。

    

    “就只是听说了?”黄如远拔高了声调,“这哪里是恩科,这分明是那位小皇帝,递过来的一把刀子!一把要挖断我们这些世家根基的刀子!”

    

    刘秉谦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哦?何以见得?”

    

    “你还装糊涂!”黄如远急了,站起身来,在密室里踱步,“他考什么‘实试’,摆明了就是要提拔那些泥腿子出身的寒门!让他们就地授官,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的人,上不去了!我们辛辛苦苦培养的子弟,难道要去跟那些懂算账、会种地的工匠农夫抢饭碗?”

    

    “今日,他能绕过我们在金陵安插一个县令。明日,他就能在苏杭任命一个知府!长此以往,这江南的官场,还有我们说话的地方吗?!”

    

    刘秉秉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

    

    黄如远见他这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秉谦兄!京城王家传来消息,大皇子那边,对咱们江南迟迟没有动作,已是颇有微词。德亲王,张家,说倒就倒了。下一个,就轮到我们了!”

    

    “急什么。”刘秉谦终于放下了茶杯,淡淡开口,“天,塌不下来。”

    

    他伸出两根手指,点了点棋盘。

    

    “恩科,是阳谋。我们若阻拦,便是公然与朝廷作对,正中那诸葛亮的下怀。”

    

    “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把我们的人脉,一点点都换掉?”

    

    “谁说要眼睁睁看着了?”刘秉谦的嘴角,终于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笑容,像冬日里结的冰,“他要考,我们就让他考。他要考‘实试’,我们就陪他考。”

    

    黄如远一愣:“我们的人,都是读经义的,哪里懂什么水利农桑?”

    

    “我们不懂,有人懂。”刘秉谦的眼神,变得有些幽深,“他诸葛亮以为,只有寒门才出‘实干’之才吗?”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揭开一幅山水画,画后,竟是一张详尽的江南水利舆图。

    

    “我刘家,掌控江南漕运百年,族中子弟,哪个不是从小就在船上长大,对水文的熟悉,胜过自己的掌纹。考水利,谁能比得过我们?”

    

    他又指向黄如远。

    

    “你黄家,坐拥江南最大的丝绸商行,从桑树种植到织造贩售,哪一环你不精通?考农桑,这江南地界,有比你更懂的行家?”

    

    “他诸葛亮想用‘实干’来撬动我们的根基,那我们就让他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实干’。”

    

    黄如远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我们也派人去考?”

    

    “不止。”刘秉谦走回棋盘边,重新捻起一枚白子,这一次,落子如飞,清脆果决。

    

    “那些寒门学子,不是都去抢购书籍了吗?”

    

    “传令下去,让族中所有书铺,凡《九章算术》、《天工开物》之流,价格,翻十倍。”

    

    “那些自以为找到登天梯的穷酸,就先让他们尝尝,什么叫‘一字千金’。”

    

    “他想釜底抽薪,我们就给他来个,瓮中捉鳖。”

    

    黄如远看着棋盘上,那条被白子彻底锁死的大龙,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看着眼前这个清癯儒雅的老者,第一次觉得,这位秉谦兄,比京城那位杀人如麻的小皇帝,还要可怕。

    

    “好……好计!”黄如远一拍大腿,脸上的忧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兴奋,“就这么办!我倒要看看,是他的‘恩科’厉害,还是我们这地头蛇的牙口,更硬!”

    

    刘秉谦却只是淡淡一笑,将棋盘上的黑白子,一颗一颗,重新收回棋盒。

    

    “下棋,最忌心浮气躁。”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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