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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64章 只唱给将死之人
    天,亮得异常缓慢。

    寻常人家推开院门,那股子熟悉的,混着炊烟和尘土的鲜活气,不见了。空气里,是一种沉闷的,压着石头般的死寂,甚至能闻到风中传来的,铁锈的味道。

    卖豆腐脑的老汉,没出摊。

    打更的更夫,靠在墙根底下,抱着他的梆子,望着东方,一夜没合眼。

    整个京城,都在等。

    等午门前,那场注定要载入史册,或是被抹去的大审。

    辰时,人潮开始涌动。

    从四面八方的坊市里,从犄角旮旯的胡同里,黑压压的人群,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默不作声地,朝着皇城的方向汇聚。他们不说话,只是走,那无数双脚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汇成了一股沉闷的河流。

    当他们看到午门广场时,那条河,停滞了。

    广场,已经不是原来的广场。

    正中央,用新砍的黑木,搭起了一座三丈多高的审官台,阴沉沉的,像一头择人而噬的巨兽。

    审官台两侧,是两排望不到头的,巨大的木牌。上面用黑墨,写满了龙飞凤舞的大字,正是那些王公贵族、大儒名士的罪状。字迹张扬,笔锋带血。

    “德亲王朱睿德,通敌叛国,罪一。”

    “大儒张远,本名张二狗,欺世盗名,罪二。”

    ……

    这些字,许多百姓不认识。但不要紧,刑部派来的书吏,就站在木牌前,一遍又一遍地,用最大,最不带感情的声音,高声诵读。每读一条,人群中便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与愤怒的低骂。

    每读一条,人群中便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

    而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广场的四周。

    左边,是霍去病的三千并州狼骑。黑甲黑马,人马合一,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冲杀出来的煞气,即便只是静静地站着,也让周遭的空气,冷了三分。

    右边,是戚继光的三千戚家军。鸳鸯阵的雏形已现,长短兵刃,错落有致,如同一片钢铁铸成的丛林,沉默,却致命。

    两支本该驻扎城外的野战精锐,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开进了京城的心脏。

    刀枪如林,旌旗蔽日。

    整个午门广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只许进不许出的,铁桶囚笼。

    人群中,一个老农,攥着他那比树皮还糙的手,浑身哆嗦。他身边的小孙子指着那些告示牌,奶声奶-气地问:“爷,上面画的啥?”

    老农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些。他不识字,但他听懂了。

    他听懂了,那个抢了他家半斗米,还打断了他一条腿的刘管事,他的主子,名字,就在那块最高的牌子上。

    日头,渐渐升到了正中。

    “铛——铛——铛——”

    钟声响起,不是朝会的钟,是行刑的钟。

    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午门,缓缓打开。

    没有仪仗,没有净街,只有一辆辆简陋的,甚至还带着泥土的囚车,被推了出来。

    德亲王朱睿德,曾经那个在朝堂上叱咤风云,敢指着皇帝鼻子教训的亲王,此刻,头发散乱,面如金纸,身上那件曾经华贵无比的丝绸囚衣,皱巴巴的,沾满了不知名的污秽。

    当他被两个如狼似虎的锦衣卫,从囚车上粗暴地拖下来,看到广场上那两支军队时,他眼中的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熄灭了。

    完了。

    这个侄儿,根本不是在审案。

    他是在阅兵!

    大儒张远,被人扯着头发,拖到了台前。他平日里最爱惜的那缕胡须,被扯掉了一半,像只斗败的公鸡,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念叨着:“子不语怪力乱神……有辱斯文……”

    一个,又一个。

    宗室,官员,儒生……

    近百名在京城曾经呼风唤雨的人物,如今像一群待宰的牲口,被反剪着双手,一排排地,跪在了审官台下。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就在这时,审官台的旁边,一座用红绸和彩纸装饰起来的小戏台子上,慢悠悠地走上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滑稽的小丑服,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嘴角画着咧到耳根的笑容。

    正是朱三饼。

    他手里拿着一面破锣,“哐”地敲了一下,那声音,刺耳,又可笑。

    “来了您呐!”

    他捏着嗓子,唱了一句戏文,还对着台下的德亲王,抛了个媚眼。

    德亲王只觉得一股血直冲脑门,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晕厥过去。

    他,朱睿德,一世的尊荣,竟要看着自己的亲侄子,像个戏子一样,给自己唱送终曲?!

    这是诛心!这是世间最恶毒的羞辱!

    就在这片诡异的氛围中。

    “陛下驾到——”

    曹正淳的声音,划破长空。

    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

    朱平安身着玄色龙袍,头戴平天冠,一步一步,从人群中,走上审官台。

    他没有坐。

    他只是站在高台的边缘,俯瞰着下方。

    他的目光,没有看那些跪着的囚犯,而是扫过广场上,那千千万万张,仰望他的脸。

    百姓的脸。

    广场上,鸦雀无声。

    风,吹动着他龙袍的下摆,猎猎作响。

    许久,他缓缓抬起了右手。

    没有说话。

    只是做了一个,轻轻下压的手势。

    这不是给囚犯看的,也不是给官员看的。

    是给那个站在戏台子上,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的,朱三饼看的。

    朱三饼心领神会。

    他清了清嗓子,再次敲响了手中的破锣,扯着那公鸭般的嗓子,用一种荒腔走板的调子,唱了起来。

    “今儿个,天气好,王爷上了那砧板掉!”

    “不为吃,不为喝,就为听个响儿乐!”

    “一刀下去,脑袋滚,百姓拍手,乐呵呵!”

    歌声,粗俗,难听。

    却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精准地,扎进了台下每一个囚犯的心里。

    德亲王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死死地盯着高台上那个面无表情的年轻帝王,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

    朱平安看着他,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容。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盖过了所有的嘈杂,清晰地传到了广场的每一个角落。

    “开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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