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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29章 日军春季大规模扫荡启动
    正月初十辰时,天色阴沉得像扣了口黑锅。

    李铮站在备用点外的山梁上,手里攥着望远镜,指尖冻得发白。镜筒里,根据地的方向浓烟滚滚,日军的战机像一群乌鸦,从云层里俯冲下来,投下的炸弹在地面炸开一朵又一朵黑色的花。爆炸声隔着二十多里地传过来,闷雷一样,一下一下砸在他心口上。

    “李主任!”赵老栓从山沟里跑上来,鲁西嗓门喘得厉害,“备用点都安顿好了!炼钢炉支起来了,机床也架好了,陈婉儿带着女工们正装火药呢!”

    李铮没回头,眼睛还盯着镜筒:“老赵,你说,咱能守住吗?”

    赵老栓愣了愣,搓着冻裂的手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远方。浓烟越来越浓,战机还在俯冲,隐隐约约能听到坦克的轰鸣声,像一群钢铁怪兽在咆哮。他沉默了半天,鲁西口音闷闷的:“李主任,俺不知道。俺就知道,咱有炮,有地雷,有那么多弟兄。小鬼子想啃下咱这块硬骨头,崩掉他满嘴牙。”

    李铮放下望远镜,扭头看着他。赵老栓的脸被寒风吹得皴裂,眼窝深陷,可眼神里憋着一股狠劲——那是庄稼人被逼到绝路上的狠劲。

    “走吧,下去看看。”李铮拍了拍他肩膀,两人沿着山路往下走。

    备用点藏在深山老林里,四面都是陡坡,只有一条羊肠小道进出。李铮当初选这个地方,就是看中它易守难攻、隐蔽性好。可隐蔽性好的代价是交通不便——往前线运弹药,得翻两座山,走二十多里羊肠小道,壮劳力背着炮弹跑一趟,回来腿都打颤。

    山沟里,临时搭起的草棚子一个挨一个。最大的棚子里,炼钢炉已经点起来了,火光照得人脸通红。几个技工光着膀子轮锤,火星子四溅,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在山沟里回荡。旁边的棚子里,中级机床嗡嗡转着,徐小眼趴在机床上,千分尺攥得死死的,正给一根备用炮管拉膛线。再往里的弹药棚,陈婉儿带着女工们装火药,一个个脸上都是汗,手上动作不停。

    “李主任!”徐小眼从机床上跳下来,冀中口音带着哭腔,“俺……俺想上前线。俺造的炮,俺想看着它打鬼子。”

    李铮走过去,看着他熬得通红的眼睛,心里一酸。这孩子才十七岁,搁在平时,还在爹娘跟前撒娇呢。可现在,他得窝在这深山老林里,没日没夜地拉膛线,连战场都上不了。

    “小眼,”李铮按住他肩膀,“你在这儿拉膛线,就是上前线。你拉一根膛线,咱就能多一门炮;多一门炮,咱就能多炸几辆坦克。你比那些扛枪的弟兄,一点不差。”

    徐小眼愣了愣,眼泪哗地流下来。他使劲用袖子一抹,冀中口音发颤:“中!俺拉膛线!俺用命拉!”

    李铮点点头,又走到弹药棚。陈婉儿正往弹壳里装火药,手上全是黑灰,脸上也是,跟花猫似的。她抬起头,河南口音沙哑:“李主任,炮弹又做了八十发。可弹壳快没了,钢材也不多了。”

    李铮心里一沉。备用点的材料,满打满算只能再撑三天。三天之后,炮弹就得断供。可鬼子的扫荡,三天能结束吗?

    “先做着,”他压着声音说,“做一发是一发。实在没弹壳了,就用手榴弹顶上。”

    陈婉儿点点头,低头继续干活。李铮看着她,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几分。

    突然,山梁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哨兵跑下来,满脸是汗,晋西北嗓门吼得整个山沟都听得见:“李主任!张团长派人送信来了!”

    李铮心里一紧,快步迎上去。哨兵身后跟着个战士,棉袄上全是泥,腿上还绑着绷带,血迹渗出来,冻成了黑红色的冰碴子。他踉跄着跑到李铮跟前,晋南口音断断续续:“李……李主任,鬼子……鬼子进攻了!”

    李铮一把扶住他:“慢慢说,怎么个进攻法?”

    战士喘了几口气,使劲咽了口唾沫:“辰时正,鬼子开始进攻。五千多人,十辆坦克,二十辆装甲车,五架战机。坂田那狗日的,把主力全压在中线,冲着咱军工区域来了!一营长那边也打起来了,鬼子分了一千多人攻矿山;二营长那边也有动静,鬼子派了五百多人摸粮食仓库!”

    李铮心里飞快地盘算着。中线是主攻方向,三千鬼子,十辆坦克,二十辆装甲车,硬扛肯定扛不住。可张大山的防线布置得巧——地雷阵在前,迫击炮在中,战壕在后,三层火力,层层剥皮。只要弹药能跟上,撑三天应该没问题。

    可问题是,弹药能跟上吗?

    “张团长还有什么话?”李铮问。

    战士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他。李铮展开,是张大山的笔迹,歪歪扭扭几个字:“鬼子凶,炮管用。弹药快送。”

    七个字,李铮看了三遍。他抬起头,看向山梁外的天空。日军的战机还在盘旋,轰鸣声隐隐约约传过来,像催命符一样贴在心上。他又看向山沟里的备用点——炼钢炉的火光,机床的嗡嗡声,女工们装火药的身影,徐小眼趴在机床上的脊梁。

    绝望像冰水一样漫上来,淹到胸口,淹到喉咙。五千鬼子,十辆坦克,二十辆装甲车,五架战机。而他们,只有三门迫击炮,三百多发减装药炮弹,二十多里山路,和一群两天两夜没合眼的人。

    可就在冰水快要没过口鼻的时候,他看见赵老栓蹲在炼钢炉前添炭,鲁西嗓门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看见徐小眼趴在机床上,千分尺抵在炮管上,眼神稳得像个老把式;看见陈婉儿装火药,河南口音轻声数着数:“一、二、三……”

    希望又冒出来了。不是那种轻飘飘的幻想,是沉甸甸的、从泥地里长出来的东西。

    李铮把纸条揣进怀里,转身看向那个送信的战士:“你还能走吗?”

    战士咬着牙站直了:“能!腿上就擦破点皮,不碍事!”

    “好。”李铮看向赵老栓,“老赵,把做好的炮弹全装上,挑二十个年轻后生,一人背一箱,跟我上前线!”

    赵老栓一愣:“李主任,你亲自去?这儿……”

    “这儿你盯着。”李铮打断他,“弹药往前线送,一刻都不能停。我带着人先把这批炮弹送上去,顺便看看前线的情况。”

    赵老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重重点头:“中!俺守着这儿,保证弹药不断!”

    二十个年轻后生很快挑好了,一人背一箱炮弹,箱子上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李铮也背了一箱,掂了掂,六十多斤,压在肩上沉甸甸的。他深吸一口气,看向那条通往山外的羊肠小道——二十多里山路,两个时辰,跑着去。

    “走!”

    一行人背着炮弹,沿着山路小跑起来。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可没一个人停下。脚下是冻得硬邦邦的土,踩上去咔嚓咔嚓响;路边的枯草上挂着冰凌子,一晃一晃的;远处的爆炸声越来越近,闷雷一样,一下一下砸在心上。

    跑了半个时辰,送信的战士突然指着前面喊:“李主任,快到了!翻过那道梁,就是中线阵地!”

    李铮抬头看去,山梁那边浓烟滚滚,火光冲天。爆炸声连成一片,分不清是鬼子的炮弹还是咱的地雷。战机的轰鸣声就在头顶,俯冲下来时,能看见机翼上的太阳旗。

    他的心提到嗓子眼。

    就在这时,山梁那边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炮响——“咚!”

    不是鬼子的炮。鬼子的步兵炮声音尖脆,像铁锤砸铁板。这一声沉闷、雄浑,像闷雷从地底下滚过。

    是迫击炮!

    李铮浑身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是他们造的迫击炮!正在战场上吼叫!

    “咚!咚!咚!”

    又是三声!一声比一声近,一声比一声震人心魄!

    送信的战士愣在原地,喃喃地说:“咱的炮……咱的炮响了……”

    二十个年轻后生也愣住了,背着炮弹站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一个后生突然喊起来:“咱的炮打鬼子了!咱的炮打鬼子了!”冀南口音吼得嗓子都劈了,眼泪哗哗往下流。

    李铮站在山梁上,听着那一声声沉闷的炮响,看着浓烟滚滚的战场,心里那根绷了三天的弦,突然松了一点点。不是全松,只是一点点——可就是这一点点,让他几乎站不稳。

    他扶着路边的一棵枯树,大口喘着气。寒雾从山谷里漫上来,灰蒙蒙的,可远处的炮声一下一下炸开,像在黑雾里点起一盏又一盏灯。

    希望来了。不是轻飘飘的幻想,是沉甸甸的、从炮管里吼出来的东西。

    “走!”李铮一把抹掉脸上的汗,声音发颤却有力,“炮弹送上去,让咱的炮多吼几声!”

    二十个后生嗷嗷叫着,背着炮弹往山梁上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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