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芒散去,江野花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才让眼睛适应过来。
然后他就愣住了。
眼前是一片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的景象——不,应该说连想象都想象不出来。
九座巨大的浮空岛屿悬在天穹之下,高低错落,每一座都大得离谱,上面绿意葱茏,瀑布从岛屿边缘倾泻而下,水雾蒸腾,在阳光的照射下架起一道道彩虹。
瀑布落不到地面,在半空中就被风吹散,化成细密的水珠洒向下方的巨城。
江野低头看去,脚下是一座一眼望不到边际的城市。
屋舍鳞次栉比,街道纵横交错,人群和车马像蚂蚁一样在城中移动。
灵舟在半空中穿梭,偶尔有一只仙鹤优雅地掠过,背上坐着白袍修士。
但这都不是最震撼的。
最震撼的是城上空悬浮着的那个东西。
一个巨大的球体,直径少说有数百丈,表面密密麻麻地流转着金色的符文,像是一条条活的小蛇在不停地游走。
符文每一次闪烁,都有一股无形的波动扩散开来,扫过整座城市,扫过那九座浮空岛,一直延伸到远方的天际。
江野盯着那个巨球看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前辈,”他咽了口唾沫,“那是什么?”
玄真道人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语气平静得像在介绍一棵树:“护城大阵的核心。玄微殿立殿以来就存在了,没人说得清它的来历。”
“没人说得清?”江野愣了一下,“玄微殿不是玄微天的扛把子吗?还有你们搞不明白的东西?”
“扛把子?”玄真道人看了他一眼,似乎不太理解这个词,但也没追问,“玄微殿存在了数百万年,这大阵比玄微殿还老。历任殿主都研究过,没人能完全参透。”
江野又看了一眼那个巨球,忽然觉得这东西挺像前世科幻电影里的能量核心。
“走吧。”玄真道人驾着云,带着江野朝其中一座浮空岛屿飞去。
越是靠近,江野越能感觉到那九座岛屿的巨大。
每一座都不比渡仙门的主峰小,上面楼台亭阁,古木参天,偶尔能看见修士在林中打坐,或者三五成群地切磋论道。
“这九座岛是玄微殿九位殿主的道场。”玄真道人难得主动介绍了一句,“每位殿主各据一岛,互不干涉。有事的时候聚在一起商议,没事的时候各修各的。”
“九位殿主?”江野数了数,“那得是什么修为?”
“天仙起步。”
江野心里大致有个概念。
“到了。”玄真道人在第三座岛屿前停下。
这座岛比前面两座小一些,但灵气格外浓郁。
岛屿正中有一座青石大殿,殿前种着两棵不知道活了多久的松树,树干粗得五六个人都合抱不过来。
玄真道人收了云,带着江野落在殿前的广场上。
广场上已经站着一个人。
看模样四十来岁,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道袍,头发用一根玉簪随意束着,面容清瘦,五官算不上多好看,但气质很舒服,像是一杯泡得恰到好处的茶,不浓不淡。
他看见江野,微微一笑,拱手道:“江野道友,久仰。贫道墨瀚。”
声音不大,但听着很舒服,像是在耳边轻轻说的一样。
江野心里一动,墨瀚这个名字他倒是听说过。
玄微殿是玄微天的扛把子,那墨瀚就是玄微殿的扛把子。
但他没想到会这么快见到本人,更没想到这位殿主会亲自出来迎接。
“殿主客气了,”江野连忙还礼,腰弯得比平时深了几分,“晚辈江野,久仰殿主大名。”
墨瀚笑了笑,目光在江野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对玄真道人说:“有劳玄真师弟了。”
玄真道人微微点头,转身驾云离去,干脆得连招呼都没跟江野打。
江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云层里,心里暗暗感叹——这位玄真前辈真是把“接完就走”四个字贯彻到了极致。
“进来坐。”墨瀚转身朝殿内走去,步伐不急不缓。
江野跟在他身后,心里七上八下的,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放,最后还是在腰带上蹭了蹭,乖乖背在身后。
大殿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宽敞,但陈设很简单。
正中一张长案,上面摆着茶具和几卷竹简。
两侧是书架,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典籍。
墙上挂着一幅字,只写了一个“道”字,笔锋苍劲,看久了觉得那个字在动。
墨瀚在长案后坐下,示意江野坐在对面。
江野拘谨地坐下,腰板挺得直直的,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墨瀚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不用这么紧张。我这人不太讲规矩,你随意就好。”
“那我就随意了?”江野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声音里还带着点小心翼翼。
“随意。”
江野犹豫了一下,慢慢塌了腰,往椅背上靠了靠,但没敢像平时在宗门里那样彻底瘫着。
毕竟是第一次见面的殿主,该有的分寸他多少还是有的。
墨瀚也不在意,开始煮茶。
水是灵泉,茶叶看不出品种,但光是闻着那股清香,江野就觉得脑子清醒了不少。
“江野道友,”墨瀚一边煮茶一边开口,“岳镇山应该跟你说了,请你来是讲道。”
江野点了点头:“说了。但我得提前跟您坦白,我真的不懂什么道。”
墨瀚看了他一眼,目光平和,没有玄真道人那种看穿一切的感觉,但也让江野觉得无处遁形。
“你不需要懂。”墨瀚说。
江野愣了一下:“不需要懂?”
“你成就明心仙的时候,我在玄微殿也感应到了那股波动。”墨瀚的语气不急不慢,“明心仙跟其他仙人的区别在于,你们不是‘学’道的,你们是‘呈现’道的。你站在那里,你的存在本身就在道的频率上。至于你能不能把道讲清楚,那不重要。”
“……也就是说,我哪怕上去胡说八道也行?”
墨瀚笑了笑:“你胡说八道的样子,也是道的一部分。”
江野沉默了。
这位殿主的理论太高深了,高深到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殿主,”江野斟酌了一下措辞,“您能不能跟我说实话,您到底想让我讲什么?我也好有个方向。”
墨瀚把煮好的茶倒进两只杯子,推了一杯给江野。
“我想晋升金仙了。”他说。
江野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差点洒出来。
金仙。
虽然他对仙人的境界划分只知道个大概,但“金仙”这俩字的分量他还是清楚的。
一个普通天仙就足以横扫浮玉山。
“殿主,您现在是……”
“天仙巅峰。”墨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卡在这个境界上很久了。再往上走,需要足够的大道感悟。我有八条大道在手,还差一条。九为数之极,凑够九条再突破,将来才有机会证道太乙。”
江野眨了眨眼。
太乙?
那又是什么境界?
比金仙还高?
他想了想,决定不问。
反正问了也听不懂,知道了名字又能怎样,自己还是个水货仙人呢。
墨翰见他没有追问,以为他听懂了,继续说:“大乘渡劫成仙之后,要做的是完善自身的五气三花,圆满之后就能成为天仙,而到了天仙境,就需要感悟天地大道了。大道感悟得越多,根基就越扎实,往上走的潜力就越大。”
“有些人一条大道没悟透就急着突破,也能成就金仙。但那样的金仙,这辈子就到头了,永远没机会再往上走。”
“所以我一直压在金仙的门槛外面,就是在等。等我把大道凑够了,再去冲那个境界。”
江野听到这里,多少明白了一些:“所以您现在缺一条大道?”
“缺一条我认为有价值的大道。”墨翰说,“我已有八条大道了,缺的不是量,是质。我需要一条能跟我已有的八条互相呼应、互相补充的道。”
“那您找我……”
墨翰放下茶杯,看着江野,目光认真了几分:“明心仙罕见,而明心仙对道的理解,跟普通仙人不一样。你们眼中的道,往往是我们这些老家伙想不到的角度。”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不指望你身上正好带着我需要的那条道。但哪怕你讲的东西里有一点能给我启发,让我在自己已有的道上多悟一层,这趟就不亏。”
江野听到这里,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不太恭敬的念头,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说了出来:
“殿主,您这意思是不是——把我当成一个盲盒来开?买的时候不知道里面装的是啥,拆开碰运气那种。”
墨翰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那笑声很爽朗,一点也不像天仙该有的矜持样子。
“盲盒?”他品味了一下这个词,眼睛微微发亮,“这个比喻倒是新鲜。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江野心里五味杂陈。
高兴的是,这位殿主的期望值好像没那么高。
郁闷的是,自己堂堂一个仙人,被人当盲盒开,这感觉怎么着都有点微妙。
“那殿主,”江野试探性地问,“如果我讲的真的对您一点用都没有呢?”
“那就没有呗。”墨翰端起茶杯,姿态潇洒得很,“酬劳照付,你也不用退钱。反正请你来本来就是碰运气,碰不到算我运气不好,跟你有啥关系?”
江野被这豪横的态度震住了,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好家伙,这就是天仙的财力吗?
“那如果我讲的那些歪理邪说把您带沟里去了呢?”江野又问。
墨翰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你一个大乘中期的明心仙,能把一个天仙巅峰带沟里去?那你也算是个人才了。”
江野一想,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天仙巅峰的见识和定力,哪是他两三句话就能带偏的。
“行了,今天就先到这里。”墨翰放下茶杯,站起身来,“你在玄微殿的这段时间,住的地方我已经安排好了。玄真师弟会带你过去。你先休息几天,熟悉一下环境,讲道的事不急,等你适应了再说。”
江野嘴角抽了抽。
好洒脱的仙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