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卫东的办公室内，沈瑶双手接过调令文件。
白纸黑字写得清楚，即日起调任程氏建工华南分公司，协助处理项目管理危机，为期至少三个月。
“有什么问题？”
程卫东头也不抬地翻看另一份文件。
沈瑶指尖划过那几个印刷体大字，快速浏览完内容，合上文件夹。
她的脸上没有半分意外，甚至连一丝情绪波动都没有。
“没有，我明天就出发。”
程卫东终于从文件中抬起了眼。
在商场上翻云覆雨的眼睛，锐利如鹰隼，直直钉在沈瑶那张过分美丽的脸上，似乎要从她平静的表象下挖出点什么来。
“程氏建工是集团起家的根基，现在华南那边出了点状况，你去看看怎么回事。”
他的语气不是商量，是命令。
“明白。”沈瑶点头，垂下的眼睫掩盖了眸中飞速闪过的算计。
程氏建工，元老级的子公司。
听着风光，实则是个烂摊子。
现在集团的利润大头是房地产和科技板块，建工是程氏起家的产业，只是现在这个长子不受重用。
把她派去处理那边的“状况”，哪是重用，分明是流放和考验。
老狐狸这是想看看，她这朵野玫瑰，离了京圈这片肥沃土壤，是不是还能活？
“交通和住宿，行政部会安排。”
程卫东又低下头，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容置喙的疏离，“没事就出去。”
沈瑶刚要转身，身后又飘来一句。
“对了，这事先别告诉程昱。”
这才是他的真正目的。
沈瑶的红唇无声地勾了一下。
程昱知道这个消息时，沈瑶已经将最后一件真丝睡裙优雅地叠好，放进行李箱。
“什么？明天就走？”
程昱一把抢过她手边的机票，英俊的眉眼瞬间拧成一团，“华南？还三个月？
我爸怎么回事！他怎么不早说！”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浑身都散发着烦躁和戾气。
沈瑶慢条斯理地拉上行李箱的拉链，动作从容，像是在准备度假。
“临时的决定。”
“临时？我去找他！”程昱像阵风一样转身就要往外冲。
“程昱！”
沈瑶一把拉住他的手臂，力道不大，却让他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她的声音依旧是软的，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量。
“别闹，这是正常的工作调动。”
“正常？”
程昱的火气“蹭”地一下又上来了。
他瞪大那双桃花眼，眼底满是血丝，“把你一个搞新材料的，派去又老又穷的建筑公司收拾烂摊子？
这他妈叫哪门子正常？”
沈瑶看着他暴怒的样子，心底叹了口气，面上却丝毫不显。
她踮起脚尖，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按在他紧皱的眉心。
“你爸这是在培养我。”她的声音轻飘飘地搔刮着他的心。
程昱被她这个动作弄得一怔，火气顿时泄了一半。
“培养？培养你怎么去住工地吃盒饭？
华南那地方又潮又热，蚊子都能把人吃了！”
“培养我处理集团根基业务的实际能力。”
沈瑶耐心地，一字一句地解释，眼神清澈又坦诚。
仿佛这真是天大的恩赐，“程氏建工是集团的根基，了解它的运作模式，对我将来……不是有帮助吗？”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将来”两个字吐得又轻又慢，像一枚钩子精准地勾住了程昱的心。
程昱不说话了。
死死盯着她，脸色依然难看到了极点。
他当然知道她话里的意思，坐上程太太的位置，就得知晓程家的一切。
可他妈的，他心疼啊！
华南分公司最近麻烦不断，先是工程质量问题被业主投诉上了社会新闻。
后是底下工人闹事堵了分公司大门，明摆着就是个烫手山芋，火坑！
他爸就是故意的！
沈瑶看他那副憋屈的样子，知道火候到了。
她主动凑上前，软若无骨的手指捏了捏程昱的大手。
“放心，”她的声音又软了几分，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我能搞定。”
程昱还能说什么？
他被她吃得死死的。
闷声不响地走过去，蹲下身。
开始粗手笨脚地帮她检查行李箱，嘴里还在嘀咕：“周末我就飞去看你。”
“别。”
沈瑶想也不想就摇头，“你刚接手程科新材，一大堆事等着你，不能分心。”
程昱猛地站起身，一把将她拽进怀里，双臂铁箍似的死死禁锢住她。
他将下巴重重地抵在她馨香的头顶，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耳畔，声音喑哑。
“瑶瑶，我会想你的，想得快要疯掉。”
男人的胸膛坚硬滚烫，心跳声“咚、咚、咚”，砸在她的耳膜上，也仿佛砸进了她的心里。
沈瑶心里最柔软的那一处，被这笨拙又滚烫的情话，狠狠撞了一下。
她沉默了两秒，缓缓抬起手臂，回抱住他精壮的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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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是。”
……
华南的天气，果然名不虚传。
沈瑶刚下飞机，一股黏腻的潮湿热浪就扑面而来。
她身上那件名贵的真丝衬衣后背，几乎是瞬间就湿了一片。
紧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她姣好的身形曲线。
来接机的是分公司行政主管，一个叫秦沛玲的女人。
四十出头，一头精干的短发，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
“沈总监，欢迎欢迎！
哎哟，我们柯总本来要亲自来的，这不，临时有个紧急会议，实在是走不开……”
沈瑶摘下墨镜，露出一个完美的微笑，客气又疏离。
“理解，工作要紧。”
车上，秦沛玲一边开车，一边用极其圆滑的口吻介绍情况。
嘴里吐出来的全是好话，什么“珠三角地区的龙头”、“去年营收占建工总部三成”，对眼下的麻烦却避重就轻，一笔带过。
沈瑶认真听着，指尖在手机备忘录上飞快敲击，像个初入职场的实习生。
可她早已从秦沛玲那些漂亮话的缝隙里，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质量问题集中在两个政府项目上，工人闹事，是因为外包公司拖欠工资。
呵，又是这套。
“到了。”
秦沛玲将车停在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老旧办公楼前，“沈总监，这是分公司的办公地点，您的公寓就在旁边那个小区，走路五分钟就到。”
沈瑶抬眼，看着斑驳掉漆的外墙和挂在外面锈迹斑斑的空调外机，精致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程氏集团在燕京的总部大厦，那叫一个气派非凡，直插云霄。
没想到这地方分公司，竟破落成这样。
推开会议室的门，一股混合着烟味和霉味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
分公司总经理柯庆丰带着一众高管已经等候多时。
沈瑶一走进去，十几道目光“唰”地一下，齐齐射向她。
有好奇的，有不屑的，有看笑话的，但更多的是油滑的，根深蒂固的戒备。
“哎呀！沈总监！久仰大名，久仰大名啊！”
一个顶着啤酒肚、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中年男人热情地迎上来。
正是总经理柯庆丰，“没想到集团总部会派您这样的高材生，来我们这穷乡僻壤指导工作！
真是蓬荜生辉！”
他伸出肥厚的手，眼神却在她身上不规矩地打转。
沈瑶伸出手，指尖与他轻轻一触，便迅速收回，笑容标准。
“柯总客气了，我是来学习的。”
寒暄过后，柯庆丰开始滔滔不绝地汇报工作。
ppt做得花里胡哨，五颜六色，数据却粗糙得经不起半点推敲。
沈瑶安安静静地听着。
漂亮的丹凤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屏幕，指尖却在桌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
她的脑子飞速运转，已经将这混乱的局面理出了一个大致的头绪。
管理混乱，项目层层转包，质量把控形同虚设。
而柯庆丰这帮人，不是尸位素餐的草包，就是故意为之的蛀虫。
“目前，目前最大的问题就是那个星河湾项目，”
柯庆丰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业主方对地下室的防水工程不满意，要求……要求全部返工……”
“返工成本估算多少？”
沈瑶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不大，却瞬间打断了他的话。
整个会议室一静。
“这个……这个……”
柯庆丰卡了壳，求助似的看向身边的工程部主管。
主管是个瘦猴样的男人，被沈瑶那双清凌凌的眼睛盯着，支支吾吾半天，才憋出一句：
“大……大概……要个五六百万吧？”
沈瑶合上面前的笔记本，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她站起身，环视了一圈会议室里神色各异的男人们，红唇轻启：
“明天，我去现场看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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