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将至。
关乌山脉前,天地一片苍茫。
雪已落了一夜,此刻仍未有停歇之意。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几乎要与山巅相接,将整片战场笼罩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昏暗之中。
风不知何时停了,万籁俱寂,唯有雪花簌簌落地的细微声响,以及那三万吐蕃精锐大军压抑的呼吸声。
三万大军,列阵已毕。
阵前,密密麻麻的绊马索横亘于雪地之下,粗韧的绳索半埋在积雪中,只露出一截极难察觉的暗影。
绊马索之后,是层层叠叠的拒马桩——那些削尖的木桩斜指向天,如同巨兽狰狞的獠牙,只等那黑色的铁流撞上来,将它们的身躯贯穿。
这是应对重骑兵最有效的东西。
松赞干布立于阵后一处高坡之上,身披玄色大氅,头戴金盔,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紧紧盯着对面那片沉默的雪雾。
他的身后,亲兵环绕,旌旗猎猎;他的身侧,禄东赞面色凝重,一言不发。
只要那些玄甲重骑敢像踏平党项、覆灭南诏五部一样冲过来——
这些东西,定会让他们吃个大亏。
松赞干布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
重骑兵再强,终究是血肉之躯。只要失去了冲锋的速度,陷在这绊马索与拒马桩的泥沼之中,便是待宰的羔羊。
他等着。
等着那片黑色的潮水涌来,等着那震天的马蹄声响起,等着亲眼看一看,那个胆敢挑战他的嶲州王,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辰时已至。
可对面那片雪雾之中,依旧死一般的寂静。
松赞干布眉头微微皱起。
他抬起手,示意身侧的斥候前去探查。那斥候策马奔出数丈,忽然勒住缰绳,抬头望向天空——
“赞普!您看!”
松赞干布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瞳孔骤然收缩。
天空中,出现了黑点。
起初只是一个两个,在漫天飞舞的雪片中极难察觉。
可转眼之间,那黑点便越来越多,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如同一片黑色的蝗虫,向着吐蕃大军的阵型俯冲而下。
那不是箭矢。
箭矢不会有这般缓慢而沉重的弧线。
那更像是——
陶罐。
“那是……陶罐?”
松赞干布的声音刚刚出口,身侧的禄东赞猛地想起什么,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一把抓住松赞干布的手臂,声音因恐惧而扭曲:
“赞普快走!快离开这!”
松赞干布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那第一个陶罐,已经落在了阵前。
轰——!!!
一声巨响,如同惊雷炸裂!
积雪被掀起数丈之高,裹挟着泥土、木屑、血肉,向着四面八方激射而去!那原本严整的阵型,在这一声巨响之中,硬生生被撕开一道缺口!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十声——
轰轰轰轰轰轰——!!!
巨响连绵不绝,震得山岳颤抖,震得耳膜撕裂,震得天地失色!
那些精心布置的绊马索,被炸得支离破碎,如同断线的蛛网;那些狰狞的拒马桩,被掀翻在空中,旋转着砸向四散奔逃的人群。
那些身披皮甲、手持利刃的吐蕃精锐,在巨响之中如同纸扎的人偶,被撕碎、被抛飞、被埋葬——
血肉模糊,血雾弥漫。
方才还气势如虹的三万大军,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被炸得七零八落。
惨叫声、哀嚎声、战马惊嘶声、兵刃坠地声……混杂成一片人间炼狱的喧嚣。
松赞干布被禄东赞拉着后退数丈,耳中嗡嗡作响,眼前一片模糊。
他看见自己最精锐的儿郎们,如同无头苍蝇般四散奔逃;他看见那些他寄予厚望的绊马索和拒马桩,如同笑话般被炸成碎片;他看见——
他看见那片雪雾之中,响起了马蹄声。
那马蹄声起初很轻,很闷,被巨响的余音掩盖着,几不可闻。
可渐渐地,那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重,如同闷雷滚过大地,震得积雪都在微微发颤!
然后,那片雪雾被撕裂了。
一片黑色的甲胄,如同从地狱中涌出的黑色潮水,向着这片已经被炸得七零八落的战场,奔腾而来!
玄甲重骑。
他们来了。
“全军撤退——!”
松赞干布猛地回过神来,嘶声高喊,声音因愤怒与屈辱而沙哑:
“撤退!退至关乌山外——!”
他当机立断。
此时此刻,战局已定。天雷过后,这支重骑兵在任何地方都是降维打击,留下抵抗,只是白白送命。
吐蕃军队的素养确实很高。即便在如此混乱的局面下,依旧有将领在高声呼喝,试图组织后队变前队,有序撤退。
可没有用。
天雷的巨响,已经让无数战马受惊。那些平日里驯服无比的坐骑,此刻如同疯了一般,在阵中横冲直撞,将原本就七零八落的阵型踩踏得更加混乱。
而玄甲重骑,已经杀到近前。
那是一边倒的屠杀。
马槊刺出,贯穿胸膛;马蹄踏过,碾碎尸骨。黑色的潮水所过之处,留下的只有遍地残骸与触目惊心的殷红。
混乱之中,一骑如同黑色的闪电,脱离军阵,直直向着松赞干布的方向冲来!
段松。
他没有给坐骑披重甲,自己也只是身着轻甲。为了速度,他舍弃了那身沉重的防护,换来了此刻一骑当千的锐不可当。
松赞干布正被亲卫簇拥着向后撤退,心中满是屈辱与怒火。他堂堂吐蕃赞普,一代雄主,竟被逼到如此狼狈逃窜的地步!
此刻,见到那一骑单枪匹马追来,他胸中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他猛地拽住缰绳!
“赞普!”禄东赞失声惊呼。
松赞干布充耳不闻。他调转马头,提起那柄跟随他征战多年的古司长矛,迎着那道黑色的身影,直直冲了上去!
段松瞳孔微缩。
他看见那道身影逆着溃败的人潮,向自己冲来。那身影高大魁梧,气势雄浑,如同一座移动的山岳。
他的血液,骤然沸腾起来。
肾上腺素疯狂分泌,每一个毛孔都兴奋得张开!面甲之后,他的眼神变得无比狂热,如同看见了最渴望的猎物!
两骑相交——
当啷——!!!
古司长矛与精钢马槊猛然碰撞,迸发出一串刺目的火花!那巨响甚至盖过了周围战场的厮杀声,震得人耳膜生疼!
两马错镫而过,两人同时勒住缰绳,调转马头。
只此一击,彼此便已心知肚明——对方,是顶级武将。
“当初攻打松州时,就是你们这些鼠辈,窜来窜去,坏我大事!”
松赞干布怒目圆睁,声音如雷:
“今日本赞普不杀你,难解心头之恨!”
段松闻言,面甲后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冷傲的笑意。那笑意里有狂热,有兴奋,也有一股睥睨天下的狂傲:
“巧了。”
他手中马槊斜指,声音冷冽如冰:
“我段某,也想用你松赞干布的头颅,来为我的军功簿添上一笔浓墨重彩!”
话音未落,两人再次催马冲锋!
当啷——!当啷——!当啷——!
兵器交击之声不绝于耳,每一击都沉重如山,每一击都迸出火花!周围的厮杀仿佛已被隔绝,这片小小的战场,只剩下这两个顶级武将的生死相搏!
段松胜在速度。他的马槊快如闪电,招招直取要害,变幻莫测,令人防不胜防。
松赞干布却是一力降十会的刚猛路子。他的古司长矛势大力沉,每一击都带着千钧之力,不求精巧,只求以力破巧!
两人战得难解难分,不分上下。
就在此时,松赞干布余光瞥见不远处,那个铁塔般的壮汉——正带着一队玄甲重骑,向这边包抄而来。
他心头一凛。
不能再拖了。
他猛地一矛荡开段松的马槊,趁两人错镫而过的瞬间,拨转马头,向着己方军阵疾驰而去!
“下次再见,必取尔等性命,报今日之仇!”
他的声音远远传来,带着不甘,带着愤怒,也带着一丝不得不退的屈辱。
段松勒住缰绳,望着那道被亲卫簇拥着、迅速消失在雪雾中的身影,没有追。
追不上了。
他已经冲出了关乌山脉的范围。而且,他身边亲卫众多,就算追上去,也拿不下他。
片刻后,项方策马赶到。
他看着段松微微起伏的胸膛,关切道:
“如何?没事吧?”
段松摇了摇头,摘下那染血的面甲,露出其下那张冷硬的脸。他的嘴角,还挂着一丝意犹未尽的笑意:
“都说吐蕃赞普松赞干布如何厉害。今日领教了。”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那道消失的身影,缓缓道:
“若不舍命,我难擒他。”
项方沉默片刻,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无妨。反正战局已定。走吧,回去。”
两人调转马头,向着己方军阵行去。
……
军阵后方,王玉瑱望着那道归来的身影,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他相信段松的实力。
可松赞干布——那是历史上都赫赫有名的吐蕃雄主,一代人杰,武艺必然非凡。方才那片刻的消失,他的心跳都比平时快了几分。
此刻见段松平安归来,他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实处。
“走吧,”他侧头看向身旁的宋濂,“过去看看。”
两人策马,缓缓步入战场。
雪已经停了。
可天地间,依旧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那气味混合着硝烟、焦土、血肉,刺鼻得令人作呕。
遍地都是尸体。
有的被天雷炸得支离破碎,残肢断臂散落一地;有的被马槊贯穿胸膛,倒在血泊之中;有的被战马踩踏,面目全非。
那雪地,已不是白色的了。
大片大片的殷红,触目惊心,在冰冷的地面上凝固成暗红色的冰晶。
远处,玄甲重骑正在收拢阵型,清点战损。低沉的号角声回荡在山谷之中,那是胜利的号角。
可这胜利的代价,是这片修罗场般的惨状。
王玉瑱勒住马,目光缓缓扫过这片浸透了鲜血的土地。他的脸上没有喜悦,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平静。
宋濂策马立于他身侧,同样沉默。
良久,王玉瑱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宋濂,你说……这些死去的吐蕃人,他们也有妻儿老小吗?”
宋濂没有回答。
他答不上来。
王玉瑱也不再问。他只是静静地望着这片战场,望着那些倒在雪地中的尸体,望着那些正在打扫战场的玄甲将士。
风雪又起。
冰冷的风,裹挟着血腥气,吹过这片刚刚结束厮杀的土地。
远处,关乌山脉的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
那是吐蕃退去的方向。
那也是,嶲州未来需要继续守望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