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走在花之都边缘一条冷清的街道上。
脚步忽然顿住。
她抬起头,看向远方的天空与海平面。阳光很好,天是蓝的,云是白的,海……本该是蔚蓝的,在阳光下碎成万千金鳞。
但此刻,在她的视野里,那片无垠的汪洋,正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速度,褪去所有色彩。
蓝色消退,金色湮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没有层次的灰白。像一幅被水浸染后模糊的墨画,又像记忆深处逐渐泛黄、失去细节的老照片。
不止是海。远处的山峦轮廓,近处的屋檐瓦楞,街上行人衣服的色泽……所有的一切,都在她眼中,一点点失去鲜活,染上那种令人心悸的灰白。
世界的“褪色”,加快了。
沈青的呼吸滞了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狠狠拧了一下。
剧痛毫无征兆地袭来!
不是肉体的痛,是源自灵魂深处、因果被强行扭曲、时间线被反复拨弄后产生的、最根本的反噬与撕裂感!
仿佛有无数根透明的、坚韧的丝线,缠绕在她的骨骼、血脉、乃至每一缕意识上,此刻同时被不同的方向狠狠拉扯!
“呃——!”
她闷哼一声,身体猛地弓起,手指死死抠住旁边粗糙的石墙,指尖瞬间传来刺痛。
额头抵在冰冷墙面上,冷汗几乎是瞬间就冒了出来,顺着额角滑落,滴进眼睛,带来酸涩的模糊。
记忆的碎片如同被狂风掀起的暴雪,彻底失去了控制,疯狂地、无序地冲击着她的脑海!
无数画面闪过。鲜红玫瑰花,洁白的婚纱,繁复的和服,高贵的礼服……不同的样式,不同的时间,不同地点。
耳边似乎有喧闹的喜乐,有低沉的誓言,有轻柔的笑语,有压抑的哭泣……
许多张脸。笑着的,温柔的,桀骜的,沉稳的,羞赧的,坚定的……模糊又清晰,重叠又分离。
那些被她亲手封印、深埋的前几世记忆,此刻如同挣脱牢笼的困兽,咆哮着要夺回主权。
“十多个人……”她咬紧牙关,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因为剧痛而颤抖,又带着一丝荒谬的自嘲,“真是……能招惹啊……”
碎片中的情绪汹涌而来。喜悦,幸福,依恋,不舍,离别,悲伤,承诺,等待……浓烈得几乎要将她淹没。
那些被遗忘的情感,此刻如同滚烫的岩浆,在她冰冷了许久的意识里横冲直撞。
“好像……都很幸福……”她闭了闭眼,更多的冷汗滑落。但心底却一片冰凉。
再多的幸福,再深的羁绊,在最终停滞的、褪色的、归于虚无的“终点”面前,又有什么意义?
时间……最后……还是会停止。
“啊——!”
更猛烈的撕裂感从灵魂深处炸开!她双腿一软,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她用手撑住地面,才没有彻底倒下。手指抠进石板缝隙,指甲崩裂,渗出血丝。
必须……立刻压制!
大脑像是要被人用钝器从内部敲碎,思考变得极其困难。视线里的灰白蔓延得更快了,边缘开始出现黑色的、闪烁的噪点。
“十分钟……”她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的腥气,“到了……”
不能再等了。必须马上压制住回溯重启的副作用。否则,别说继续计划,她连保持清醒、分辨敌友、判断目标的能力都会彻底丧失。
会疯。会失控。会变成被混乱记忆和因果反噬撕碎的怪物。
沈青猛地吸了一口气,用尽最后一丝清明的意志,心念急转!
嗡——
周遭空间一阵细微的波动、荡漾。
下一秒,街道上那道蜷缩在地、痛苦颤抖的身影,凭空消失。
秘境,卧室。
柔软厚实的云绒地毯上,空气泛起涟漪。沈青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出现。
她甚至没看清周围环境,就踉跄着向前扑倒,重重摔进那张铺着柔软鹅绒被的大床中央。巨大的冲击力让床垫深深下陷,又将她微微弹起。
“咳……!”
她咳出一口暗色的血,溅在月白色的被褥上,绽开刺目的花。
身上的深青色大衣沾满了尘土,衣摆甚至在她消失前被自己无意识扯破了一道口子。马丁靴的鞋底还带着街上的湿泥。
她顾不上这些。剧痛如同潮水,一浪高过一浪地冲击着她的神经和意识。记忆碎片在疯狂对撞,发出只有她能听见的、刺耳的尖啸。
她胡乱蹬掉脚上的靴子,鞋子“砰砰”两声掉在地毯上。
然后蜷缩起身体,双手死死抱住头,指甲深深陷入发丝,仿佛这样就能阻止那些画面和声音的入侵。
不行……这样不行……
必须强制进入深度睡眠。只有最深沉的、无梦的睡眠,才能暂时隔绝混乱的记忆洪流,让秘境自身精纯的灵力缓慢滋养、修复她濒临崩溃的识海,压制住暴走的回溯能力。
“必须……”她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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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挣扎着,翻过身,仰面躺在床上。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冷汗浸湿了鬓发和衣领。
她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凝聚起一点微弱却凝练的灵光。
手臂因为剧痛而颤抖得厉害,试了三次,才终于将颤抖的指尖,精准地点在自己的眉心正中。
“封。”
一个极轻的字音吐出。
指尖灵光没入眉心皮肤。
瞬间,以她眉心为原点,一层淡金色的、极其复杂玄奥的符文脉络,如同有生命的藤蔓,迅速向着她全身蔓延开来!符文所过之处,皮肤下的血管仿佛有金光流淌,又迅速隐没。
这是她自己研究出的、暂时封印混乱神识、引导秘境灵力强制助眠的秘法。
副作用很大,醒来后会有很长一段时间的虚弱和灵力不稳,但眼下别无选择。
符文彻底笼罩全身的刹那,沈青全身猛地一僵,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紧绷的肌肉瞬间松弛下来。手臂无力地垂落床边,眼睛缓缓闭上。
长而卷翘的睫毛,如同蝶翼停歇,在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上投下两小片阴影。眉心处,一点极淡的金色光晕微微闪烁,随即也缓缓熄灭。
呼吸,从刚才的急促痛苦,逐渐变得悠长、平缓、微弱。胸膛的起伏几乎微不可察。
她陷入了秘境灵力引导下的、最深度的沉眠。
卧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秘境中模拟出的、永不停歇的柔和微风,拂过灵植叶片发出的沙沙细响,以及不知名灵鸟偶尔传来的一两声清越啼鸣。
柔软的大床上,沈青静静躺着。月白色的裙摆有些凌乱地铺散在深色的被褥上,深青色的大衣敞开着,露出里面沾了点点血迹的衣襟。
她脸上还带着未干的冷汗,眉头即使在沉睡中,也微微蹙着,仿佛依旧承受着某种隐痛。
床边不远处的矮几上,三只颜色各异的电话虫并排趴在一个铺着软垫的小竹篮里,缩在壳中,触角垂下,显然也处于休眠状态。
一只外壳纯白,质地温润如玉。
一只外壳暗红,色泽深沉如血。
一只外壳鲜橙,颜色明亮活泼。
它们被沈青收进秘境时,就自动进入了这种隔绝外界一切信号、深度节能休眠的状态。此刻,对主人的痛苦和沉睡,以及外界的任何呼唤,都毫无知觉。
新世界,某片未知海域。
雷德·佛斯号破开蔚蓝的海浪,船头犁开雪白的泡沫。海风鼓荡着黑色的船帆,甲板上弥漫着酒香、肉香和船员们粗犷的笑谈声。
香克斯独自一人靠在船尾的栏杆上。他手里拿着一只外壳暗红色的电话虫,指腹无意识地、一遍遍摩挲着电话虫光滑的背壳。
他按下通话键,将听筒凑到耳边。
“布鲁布鲁……布鲁布鲁……”
单调的等待音在听筒里响了很久,直到自动切断,传来忙音。
无人接听。
香克斯放下听筒,看着手里安静的电话虫,红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失落,但很快又被惯常的洒脱笑意掩盖。他屈起手指,轻轻弹了弹电话虫的壳。
贝克曼嘴里叼着未点燃的雪茄,手里擦拭着他那柄造型奇特的长枪,踱步过来。他瞥了一眼香克斯手里的红色电话虫,又看了看香克斯脸上那点藏不住的期待落空,鼻子里哼出一声。
“又打不通?”贝克曼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指尖在冰凉的枪身上敲了敲,发出“笃、笃”的轻响,“早跟你说过,阿青现在大概率在和之国。那地方被凯多的力量场和天然屏障围着,你这电话虫,白费劲。”
香克斯回头,冲他扯开一个带着点痞气、却又异常温柔的笑容。他晃了晃手里的红色电话虫,红色的短发在海风中轻轻拂动。
“没事。”他声音爽朗,“多打几次嘛。万一她刚好……从哪个角落里钻出来,听到了呢?”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遥远的海平线,那里天空和海水的颜色交接处一片模糊。
“总得试试。”
旁边正抱着一大块带骨肉啃得满嘴流油的拉奇·鲁听到了,猛地抬起头,腮帮子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大喊:
“船长!要我说,等阿青下次再来咱们船上,你就直接跟她表白算了!!咱们好好摆酒庆祝啊!开最大宴会!”
甲板上其他正在喝酒打牌的船员们顿时哄笑起来,吹口哨的,拍桌子的,怪叫的,热闹成一团。
“就是!船长!像个男人一样!”
“阿青小姐多好!又漂亮又能打!”
“赶紧定下来,咱们也好有个压船夫人!哈哈哈!”
香克斯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薄红。他抬手,作势要打拉奇·鲁,笑骂道:
“臭小子!吃你的肉!别乱说话!”
但他转回头,唇角却不自觉地,向上扬起一个更高的、压都压不下去的弧度。
那笑容里带着点不好意思,更多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明亮的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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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没有准备好。”他低声说,像是在回答拉奇·鲁,又像是在对自己说。目光重新落在手里的红色电话虫上,拇指指腹轻轻拂过通话键的边缘。
贝克曼收起擦枪的绒布,将长枪背回身后。他拿下嘴里叼着的雪茄,没点燃,只是在指间转了转。他看了香克斯一眼,那眼神锐利,仿佛能穿透表象。
“七武海制度废除的消息,已经传开了。”贝克曼开口,声音不高,但周围的喧闹声似乎自动降低了一些,“接下来,新世界不会太平。黑胡子,巴基,克洛克达尔,革命军……这些家伙,都不会安分。推进城那边,恐怕也会有动静。”
香克斯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但眼神依旧明亮,带着属于四皇的沉稳与洞悉。他点了点头。
“嗯。预料之中。”他转过身,背靠着栏杆,面向甲板上的伙伴们,“不过眼下,我们的首要目标,还是确保那些‘超新星’的小家伙们,别提前折在混战里。他们……是未来的可能性。”
他顿了顿,做出决定。
“航线调整。转向,往和之国方向靠拢。”
耶稣布原本坐在船舷边,保养他的狙击枪。闻言,他停下转动枪身的手指,抬起头,看向香克斯,又瞥了一眼旁边的贝克曼。
他将狙击枪轻轻放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一下下轻弹着冰冷的金属枪管。
“头儿。”耶稣布开口,声音带着惯有的轻松,但眼神认真,“既然要去和之国方向……”
他顿了顿,看着香克斯,嘴角勾起一个促狭的弧度。
“要是真遇到了阿青,你就干脆点,表白吧。兄弟们给你撑场子。”
周围再次响起一片善意的起哄和口哨声。
贝克曼从怀里掏出火柴,“嗤”一声划亮,点燃了雪茄。他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灰白色的烟圈。烟雾模糊了他冷峻的眉眼。
他抬眸,隔着烟雾,看向被起哄得有点窘迫、但眼睛亮得过分的香克斯,又扫了一圈伸长脖子、满脸八卦的船员们。
贝克曼眼神锐利,左边眉梢向上挑了一下。他拿下雪茄,夹在指间,语气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像在陈述明天会下雨。
“各位。”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甲板瞬间安静下来。连拉奇·鲁都停下了咀嚼。
所有目光齐刷刷看向贝克曼。
贝克曼迎着香克斯疑惑的目光,又吸了一口烟,才慢悠悠地说:
“我打赌。”
他顿了顿,目光在船员们脸上扫过。
“香克斯会表白失败。”
静。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
“诶——?!!”
惊呼声差点掀翻雷德·佛斯号的桅杆!除了香克斯僵在原地,其他所有人,包括耶稣布、拉奇·鲁,甚至几个在擦甲板的新人,全都“呼啦”一下围了过来,把贝克曼和香克斯围在中间,眼睛瞪得像铜铃。
“副船长!为什么啊?!”
“怎么可能失败?!咱们船长哪里不好?!”
“阿青小姐对船长明明很特别!”
“就是!上次她还亲自喂船长吃蛋糕!”
“贝克曼!快说!为什么赌失败?”
七嘴八舌的问题瞬间将贝克曼淹没。香克斯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预言”弄得有点懵,摸了摸鼻子,看着贝克曼,眼里写着疑惑和“你认真的?”。
贝克曼任由他们吵嚷了几秒,才抬手,往下压了压。议论声渐渐小下去,但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快说快说”的急切。
贝克曼却没解释。他只是又抽了一口烟,然后将烟蒂在栏杆上碾灭。
他看了一眼被围在中间、表情有点无奈的香克斯,又看了看手里熄灭的烟头。
“直觉。”他最后只吐出两个字,然后将烟头精准地弹进不远处的海里。
转身,拨开人群,朝着船舱走去。留下甲板上一群面面相觑、抓心挠肝的船员,和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红色电话虫、若有所思的香克斯。
海风吹过,扬起香克斯的头发和衣角。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安静的红色电话虫。外壳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静立片刻。
他再次抬起手,拇指按下通话键。将听筒凑到耳边。
“布鲁布鲁……布鲁布鲁……”
等待音,在空旷的海风与船员的低声议论中,单调地回响。
他目光望着和之国方向那片隐约可见的、被奇异气候笼罩的海域,唇角那点笑意未散,眼神却深了许多。
无人接听的忙音,再次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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