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站在花之都一条僻静巷尾的青石板路上。
指尖按着自己眉心,冰凉的触感似乎能稍微驱散脑海里的混沌。
刚才那股因魔气翻涌而生的暴戾与混乱正在缓慢褪去,像潮水从沙滩上撤退,留下的是被冲刷得有些狼藉、但逐渐清晰的意识沙滩。
记忆的封印松动了。许多画面、声音、面孔,如同被打碎的镜子碎片,无序地散落在思维各处,闪着光,却难以拼凑完整。
但至少,此刻,她感觉自己“清醒”了。
“还能清醒……”她低声自语,估算着体内那股混乱能量被暂时压制的时间,“十分钟。”
足够了。
思维瞬间像被擦去雾气的玻璃,变得清晰锐利。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最紧急的,是那些堆积在秘境厨房里的食物。得尽快分出去。给自己人。
路飞他们应该已经占领了兔碗,山治安全了,索隆和布鲁克在一起,暂时也不缺食物。
但基德那边……
沈青手指从眉心放下,插进大衣口袋。
“要赶紧把食物送出去。”她对自己说,目光投向九里海岸的方向,“然后进秘境,彻底压制回溯的副作用。”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脑海里又开始蠢蠢欲动的记忆碎片,迈开脚步。没有用法术,只是徒步,朝着感应的方向走去。
同一时间,花之都某处隐蔽的地牢。
潮湿的空气里混杂着霉味和铁锈气。墙壁上的火把投下晃动的、昏黄的光,将人影拉长,扭曲地印在斑驳的石壁上。
霍金斯坐在牢房外一张简陋的木椅上,背脊挺得笔直。他面前粗大的铁栏后,是双手被海楼石手铐锁住、靠着墙壁坐在地上的特拉法尔加·罗。罗的斑点帽有些歪斜,帽檐下的眼睛盯着霍金斯,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锐利。
贝波、佩金、夏奇三人被捆在一起,丢在牢房角落,正焦急地看着罗。
霍金斯手里把玩着一张塔罗牌,指尖摩挲着牌面边缘。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波澜的样子,目光落在罗脸上,又移开,扫过角落里的三人。
“攻击我。”霍金斯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地牢里显得格外清晰平板,“伤害会转移到他们三个身上。”
他将手里的塔罗牌翻转,牌面是“倒吊人”。稻草替身的联系隐约闪烁在牌面与角落三人之间。
罗的嘴角向下压了压,没说话。目光在霍金斯和三个船员之间来回扫视。
僵持了几分钟。
霍金斯站起身,走到牢门前,掏出钥匙,打开了牢门。他走进去,没看罗,先走到贝波他们身边,弯腰,解开了他们身上的绳子。
“出去。”他对三人说,语气没什么起伏,“外面有人接应。”
贝波三人愣住,看看霍金斯,又看向罗。
罗对他们点了点头。
三人这才相互搀扶着,踉跄跑出牢房,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霍金斯这才转向罗。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递过去。
罗没接,只是看着他。
“鬼岛的详细地图。”霍金斯说,手停在半空,“还有核心成员的能力和弱点分析。”
罗的目光落在那卷羊皮纸上,顿了片刻,才伸手接过。他没立刻打开,抬头看着霍金斯。
“你的突然反水,”罗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原因是什么?”
霍金斯收回手,走回牢房外的椅子上坐下。他整理了一下自己外套的袖口,动作慢条斯理。
“没什么原因。”他说,视线落在自己指尖,“做点……生存概率高的事而已。”
罗拆开羊皮纸的系绳,快速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标注详细,信息准确,不像是临时伪造。
“你们当时的同盟,”罗将地图重新卷好,塞进自己怀里,目光重新锁住霍金斯,“是怎么回事?”
霍金斯从怀里摸出塔罗牌,开始洗牌。纸牌在他修长的指间发出规律的、轻微的沙沙声。
“当时没有其他选择。”他洗牌的动作不停,声音平淡,“和基德、阿普同盟,位置被早就投靠凯多的阿普提前泄露。凯多自杀从空岛跳下,降临。”
他抽出一张牌,看了一眼,是“命运之轮”逆位。他将牌放回去,继续洗。
“占卜结果,当时反抗凯多,生存率,零。”他说,洗牌的手停下,抬眼看向罗,“顺从,生存率,百分之四十。”
罗沉默地听着。帽檐下的眼睛眯了眯。
“你属于哪边的人?”罗问,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自己膝盖,“海军?世界政府?还是……”
霍金斯将洗好的牌收拢,叠整齐,放回怀里。他站起身,走到牢门边,背对着罗。
“我属于……”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想怎么描述,最终只是说,“……那个人。”
他转过身,看向罗。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眼睛深处,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光闪动了一下。
“她总能把我的占卜结果反转。”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是无奈还是什么,“我相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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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也站起身。海楼石手铐限制了他的能力,但没限制他的行动。他走到霍金斯面前,两人隔着牢门对视。
“你现在放了我,”罗说,声音压低,“不可能不走漏风声。被凯多知道,你会死。”
霍金斯没回答。他抬手,按在牢门那把厚重的铁锁上。
“咔哒。”
锁开了。
他推开门,走出去。走廊里守着四名给赋者,听到动静转身,还没看清,霍金斯身影已如鬼魅般掠过。
手起,刀落。不是真刀,是凝聚的稻草利刃。
四名守卫哼都没哼一声,软软倒地。
霍金斯甩了甩手腕,稻草刃消散。他回头,看向站在牢房门口、神色凝重的罗。
“如果我死了,”他说,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很清晰,没什么情绪起伏,“她就把我从地狱里拉出来。”
罗的眉头皱起。
“这听起来,”他说,目光审视着霍金斯,“是不可能的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你不怕,是吗?”
霍金斯迎着他的目光。红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如同古井般的平静。
“我是命运的赌徒。”
霍金斯开口,声音平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在宣读一份早已注定的判决书。
“不是恐惧的奴隶。”
“一切行动,都以占卜结果为依据。不是本能,不是情绪。”
“占卜显示有胜率,我会果断出手。占卜显示胜率为零,我会毫不犹豫,自保。”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缓缓摊开,掌心向上,仿佛托着那无数次救他于危难的塔罗牌。然后,他五指慢慢收拢,握紧,仿佛将什么东西,彻底捏碎在掌心。
“但这次,”
霍金斯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凛冽的决绝。
“我会彻底,放弃占卜的结果。”
他看着罗,眼眸深处,仿佛有极淡的、一闪而逝的火星。
“拿着百分之零的概率。”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像基德一样。”
“做好,死的觉悟。”
牢房里,重归寂静。
只有两个男人对视的目光,在昏暗跳动的火光中,无声碰撞。
远处,隐约传来了囚犯劳作的口号声,和更远处,大海永不疲倦的、单调的呜咽。
霍金斯已经转身,朝着走廊另一端走去。脚步声在石板上回响。
“她,”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平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能做到。”
罗站在原地,看着霍金斯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已经失效的海楼石手铐。
他沉默了几秒,抬手正了正自己的斑点帽,又将和服大衣的衣襟拉紧。然后迈步,朝着与霍金斯相反的方向,快步离开。
九里海岸与常影港之间,一处背靠岩壁、隐蔽的废弃仓库。
基德坐在一个倒扣的木桶上,新重塑的金属左臂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活动着五指,机械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嚓”声,灵活如初。
基拉站在仓库门口,背对着里面,带着面具。他手里握着重新打磨过的双刃,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仓库外稀疏的林木和海滩。
仓库里,或坐或站,聚集着大约十个人。希特、瓦耶,还有其他几名幸存的核心船员。
他们身上大多带着伤,但精神尚可,正在沉默地整理着从刚才袭击的小型凯多据点里夺回的物资和那艘勉强能用的旧船。
“确认了。”基拉转身走回仓库,声音透过面具,有些沉闷,“剩下的人,大部分被押往鬼岛,或者分散在花之都周边的据点。短期内,很难全部汇合。”
基德从木桶上跳下来,机械左拳握紧,发出金属摩擦的轻响。
“重组核心战力。”他扫过仓库里的每一张脸,眼神凶狠,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备战鬼岛。在战场上,再找机会,把其他兄弟救出来。”
就在这时,仓库那扇歪斜的破木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吱呀——
所有人瞬间绷紧,武器出鞘的声音整齐划一。
一道穿着深青色长款大衣、戴着兜帽的身影,拎着一个与她体型极不相称的、鼓鼓囊囊的巨大包裹,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来人掀开兜帽。
是沈青。
她目光在仓库里扫了一圈,掠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写满警惕和惊讶的脸,最后落在基德和基拉身上。
她没说话,拎着那个大包裹,径直走到仓库中央那张用木板和石块临时拼凑成的、歪歪扭扭的“桌子”前,将包裹“咚”一声放了上去。
然后,她转向站在门口的基拉,对他抬了抬下巴。
“基拉。”她开口,语气熟稔得像喊朝夕相处的家人,“分下去给大家吃。”
基拉面具后的眼睫轻颤了下,眉峰微扬,指尖利落勾住包裹系带,指腹蹭过粗糙的布纹,腕子轻转便将结扣解松,动作干脆,没半分拖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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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裹掀开的瞬间,浓郁的食物香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仓库里的霉味和血腥气。
烤得金黄流油的整鸡,大块油亮的炖肉,堆成小山的白米饭团,热气腾腾的蔬菜浓汤,颜色鲜亮的各色腌菜,
甚至还有好几壶用竹筒封好的酒……琳琅满目,满满当当铺了一桌子,全都冒着诱人的热气。
仓库里响起一片清晰的、吞咽口水的声音。连日奔波、战斗、饥一顿饱一顿的船员们,眼睛都直了。
基德看着那一桌食物,又看向站在桌边、神色平淡的沈青,脸上露出一个毫不掩饰的、带着点痞气的笑容。
他抬了抬自己崭新的机械左臂,金属手指灵活地活动了几下。
“阿青!”他声音响亮,带着劫后余生的畅快:“在兔碗,谢了!”
基拉也走了过来,站在沈青侧后方,对她微微躬身,声音透过面具传来,低沉认真。
“感谢,阿青小姐。”
沈青站在基德和基拉附近。两人都很高,她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们的脸。她低头,目光在脚边扫了扫,看到一块表面相对平整的大石头。
她走过去,踩了上去。视线终于和两人齐平了。
“我当时,”她开口,声音在安静的仓库里很清晰,语气随意,“是想给你们和路飞送吃的。”
她顿了顿,目光在基德还有些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基拉戴着面具的侧脸。眼底,一丝极冷的寒意飞快掠过,又迅速隐去。
“如果我没去,”她继续说,语调恢复了平淡,“你们也不会有事。就是……会多喝点水。”
她说得轻松,但基德的心脏却莫名地,重重跳了一下。
他知道不是这样的。当时他和基拉被海楼石锁着,泡在脏水里,窒息和屈辱感几乎要将人逼疯。奎因那恶心的笑声,周围那些看戏的、起哄的杂碎……
是她的出现,那道斩开一切的黑红剑光,那不由分说将他们从水里捞起、捏碎枷锁、治愈伤痛的力量……还有她眼中那不容错辨的、因他们受辱而燃起的冰冷怒火。
被维护的感觉。很陌生。让他有点无措,又有点……说不清的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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