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在新世界广袤的海域上又独自漂了几天。
沈青习惯了这种节奏。白天航行,看云,偶尔靠岸补充点淡水和食物,晚上则早早缩进船舱,用厚厚的灵力护盾把自己裹起来,对抗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孤独。
这天下午,她刚在一个小岛用所剩不多的贝利买了些水果,正咬着苹果走回停在简易码头的小船。
忽然,怀里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和熟悉的“布鲁布鲁”声。
是那只白色的小蜗牛电话虫。
沈青脚步顿了一下,嘴里苹果咀嚼的动作也慢了。这家伙,又响了?
自从上次在无风带莫名其妙接通,又被她当成“诈骗电话”挂断后,这个电话虫就再没响过。她都快要忘记这茬了。
她左右看了看,码头上人来人往,有些嘈杂。她快走几步,跳上自己的小船,钻进狭小的船舱,这才掏出那个正在执着震动的小东西。
接通吗?
那个声音挺好听的“诈骗犯”?
犹豫了几秒,好奇心及一点点“看看他又想编什么瞎话”的恶趣味占了上风。
她像上次一样,先用一层淡蓝色的、水波般的灵力将电话虫包裹起来,确保不会泄露自己的影像。
然后,按下了接通键。
“布鲁。”
电话虫眼睛变成圈圈,但没有形成任何具体的人物形象,只有模糊的光影。
一个声音传了过来。
不再是上次那种刻意放缓、带着诱哄意味的温和磁性,而是恢复了几分他本身音色里的低沉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玩世不恭的调侃。
“这位小姐……”
声音透过电话虫,带着点电流的质感,在寂静的船舱里响起。
“你……是不是小偷啊?”
沈青眨了眨眼。
小偷?
“我的电话虫,”那声音继续,不紧不慢,“你打算什么时候还回来?”
沈青把嘴里的苹果咽下去,清了清嗓子,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
“那你是不是骗子?”
“故意把电话虫乱丢,让人捡到,然后再打电话过来,想骗别人赔偿金?”
电话那头似乎安静了一瞬。
然后,传来两声低低的笑。
不是他平时那种标志性的“咈咈咈咈”,而是更轻、更短促的,仿佛真的被逗乐了的笑声。
“呵呵……”
“赔偿金?”那声音里的玩味更浓了,“我最不缺的,就是钱。”
沈青“哦”了一声,语气没什么波澜:
“不缺钱,你还缺一个电话虫吗?”
她用手指戳了戳掌心小蜗牛软乎乎的壳,理直气壮地说:
“这个电话虫,现在是我的了。我把它养得很健康,很可爱。我决定,暂时不还给你了!”
她说得斩钉截铁,仿佛在宣布对某件无主之物的合法所有权。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那声音重新响起,语调拖长,带着一种“好吧,你赢了”的、纵容般的无奈,但仔细听,里面藏着一丝更深的东西。
“好啊……”
“那我反正很闲。”
“不介意我……多‘关心’一下我的电话虫吧?”
“毕竟是‘母虫’……”他特意加重了这两个字,仿佛在强调某种联系,“如果它在你那里出了什么意外,死掉了……”
“我这边的‘子虫’,可是会伤心,跟着一起死掉的哦。”
他的语气听起来半真半假,像是玩笑,又像是一种隐晦的威胁或……提醒。
沈青撇撇嘴。吓唬谁呢。
“随便你!”
她懒得再跟他扯皮,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把还在“布鲁”一声陷入茫然的电话虫塞回口袋,她走出船舱,拉起风帆,准备离开这个岛屿。
而远在德雷斯罗萨,王之高地奢华房间里的多弗朗明哥,看着手中刚刚被挂断、恢复成普通蜗牛形态的电话虫,嘴角那抹玩味的笑容,慢慢扩大,最终变成了他熟悉的、带着邪气和兴味的弧度。
“咈咈咈咈……”
有点意思。
接下来的日子,这只白色电话虫的“存在感”陡然增强。
不再是沈青单方面遗忘它,而是它会时不时、毫无规律地响起。
有时候是沈青正在某个陌生小镇的集市上,对着稀奇古怪的土特产或者小吃摊流口水。
“布鲁布鲁布鲁——”
她手忙脚乱地掏出来,躲到角落,用灵力裹好,接通。
“在做什么?”那个已经有些熟悉的低沉男声传来,背景似乎很安静,像是在某个封闭的房间里。
“要你管!”沈青没好气,直接挂断。耽误她研究新口味软糖!
有时候是她刚结束一场有惊无险的小麻烦(比如躲避突然的海上旋风,或者驱赶试图靠近小船的好奇海兽),正坐在船头喘气。
“布鲁布鲁——”
“又干嘛?”她接通,语气因为疲惫而有点冲。
“听你的声音,好像不太高兴?”那头的声音似乎带着点笑意,仿佛能想象她此刻气鼓鼓的样子。
“关你什么事!再见!”再次挂断。
几次之后,沈青开始怀疑,这电话虫是不是有什么定位功能?不然怎么总是挑她稍微有点状况或者不方便的时候打来?
她特意找了个看起来面善的杂货铺老板,拿出被灵力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电话虫询问。
老板仔细看了看,摇头:“姑娘,这种样式的电话虫很少见,像是特别订制的私人加密线路。没有定位功能,只能一对一通话。另一头是谁,只有你自己知道了。”
私人加密线路?一对一?
沈青看着掌心白白胖胖的小蜗牛,心里那点“新型诈骗”的怀疑稍微减轻了些。难道对方真是丢了这珍贵的配对电话虫,恰好被她捡到了?所以时不时打电话来“关心”一下?
这个猜测,让她对电话那头那个“声音好听但可能不怀好意的陌生男人”的防备,稍微降低了一点点。
仅仅是一点点。
或许是航行实在太孤独,一个人面对茫茫大海的时间太久,也或许是那个声音确实有一种让人放松的魔力(前提是忽略他偶尔话里带刺的调侃),沈青的态度,在一次次突如其来的通话中,不知不觉地软化。
从最初的“要你管!”“再见!”,渐渐变成了偶尔会多聊两句。
虽然大部分时候,还是她在单方面吐槽。
“喂,你知道吗?”有一天,她刚从一个以长手族为主的岛屿离开,一边啃着岛上买的奇特水果干,一边对着电话虫抱怨,
“我刚离开的那个岛,上面的人,胳膊都好——长!看着有点吓人,拿东西都不用弯腰……”
电话那头,多弗朗明哥正处理着地下世界送来的某份悬赏令,闻言,笔尖在纸上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长手族岛屿?新世界这样的岛屿不多。他不动声色地“嗯”了一声,示意在听。
“还有啊,他们做的烤肉,盐好像不要钱一样,咸死我了!”沈青继续吐槽,“害我多喝了半桶水!”
“是吗。”多弗朗明哥应了一句,语气平淡,但已经将“长手族”、“食物很咸”这几个关键词记下。他事后确实派人去查了,但新世界岛屿星罗棋布,长手族聚居地也不少,仅凭这点模糊信息,如同大海捞针。
更多的时候,是沈青在说,他在听。
听她抱怨某个小岛的天气反复无常,刚才还晴空万里,转眼就暴雨倾盆。
听她嘀咕买到了超级难吃的、硬得像石头的面包。
听她略带兴奋地说,在海底看到了会发光的、像小灯笼一样的水母群。
她的描述往往简单直白,没什么修饰,却莫名有一种生动的画面感。多弗朗明哥发现自己竟然不讨厌这种琐碎的、毫无“价值”的分享。这与他平日处理的情报、交易的军火、谋划的阴谋,是完全不同的世界。
他偶尔会问一两句。
“一个人?”
“嗯。”
“没有船员?”
“要船员干嘛?我一个人挺好。”沈青回答得理所当然。
多弗朗明哥靠在奢华的真皮沙发里,晃动着手中的红酒,镜片后的眼神幽深。独自在新世界航行,还能如此“惬意”地吐槽各处风土人情?这女人,要么是愚蠢到极点的菜鸟(但菜鸟不可能活到现在),要么……就是有恃无恐。
“新世界一个人航行,很危险。”他状似无意地提醒。
“知道啊。”
“需要庇护的话,”他抿了口酒,声音透过电话虫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可以来找我。”
沈青正在用小刀削苹果,闻言,差点削到手。
“找你?”她哼了一声,“得了吧,话友就要有话友的觉悟,懂吗?”
“话友?”多弗朗明哥挑眉,这个新词让他觉得有趣。
“就是电话虫朋友!”沈青解释,“觉悟就是——保持距离,保持神秘,保持一份美好的想象!不要见面,不要打听,更别说什么‘庇护’!谁知道你是不是那种满脸褶子、笑起来掉金牙、专门骗小姑娘的糟老头子!”
多弗朗明哥:“……”
他晃酒杯的动作停了。满脸褶子?掉金牙?糟老头子?
“咈……”他差点气笑,但及时忍住,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气音。
“你说的……”他慢慢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低沉的磁性,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倒也没错。”
夜晚,才是最难熬的。
尤其是没有月光、没有星光,海面与天空融为一片浓稠墨色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