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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53章 锦衣卫的獠牙
    子时,灰岩县城墙上的梆子敲了三声。

    城南“福来布庄”的后院里,掌柜钱富还没睡。他坐在账房的红木桌后,就着一盏油灯,把碎银子一颗颗放进小秤的托盘里。银子相碰的叮当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称到第三十七两时,窗户忽然开了。

    没有风,窗是自己开的。

    钱富手一抖,银子洒了一桌。他抬头,看见窗外站着三个人。黑衣,黑靴,黑面罩,只露出眼睛,像三尊从夜色里凝出来的雕像。

    “你、你们是谁?”钱富声音发颤,手往抽屉里摸——那里有把匕首。

    为首的黑衣人走进来,步伐无声。他从怀中掏出一块铜牌,牌面朝上,放在桌上。铜牌在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中间刻着一个狰狞的狼头,下面是两个篆字:锦衣。

    钱富腿一软,瘫在椅子上。

    “钱掌柜,”黑衣人的声音很年轻,却冷得像冰,“上月十八,你送赵四二十两银子,换东市甲字三号摊位。本月初三,你又送他玉貔貅一块,求免三月管理费。可有此事?”

    “我、我……”钱富冷汗直流。

    “赵四已招。”黑衣人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摊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供词和手印,“你是行贿,罪同贪墨。按《公国吏治暂行条例》,行贿十两以上者,罚没贿银十倍,监禁三月。”

    “大人!大人饶命!”钱富扑通跪下,“小的一时糊涂,小的愿意双倍、不,十倍罚银!只求别抓我进去,布庄还有老小要养啊……”

    黑衣人看着他,眼神毫无波动。

    “给你两个选择。”他说,“一,现在跟我们走,布庄查封,家产充公。二……”

    钱富抬起头,眼中燃起希望。

    “二,你做我们的眼睛。”黑衣人缓缓道,“把你知道的,所有给官吏送过钱、行过贿的商户,一一写出来。时间、地点、数目、经手人,一个不漏。”

    “这、这……”钱富脸色惨白。这是要让他当叛徒,把所有人都卖了啊!

    “你有一炷香时间考虑。”黑衣人转身,对同伴道,“看着他。”

    三人就站在屋里,不动,不说话,像三块黑石。只有油灯的火焰在跳动,把影子投在墙上,张牙舞爪。

    钱富瘫在地上,脑子里乱成一团。写,就得罪了所有同行,往后在灰岩县再难立足。不写,布庄没了,家产没了,人还要蹲大牢……

    时间一点点过去。

    窗外传来更夫打四更的梆子声。

    “时间到。”黑衣人转身。

    “我写!”钱富嘶声道,“我写!”

    他连滚带爬地扑到桌前,抓起笔,手抖得厉害,墨汁溅得到处都是。但笔尖落在纸上时,他忽然顿住了。

    第一个名字该写谁?西街粮店的孙老板?他也给赵四送过钱。可孙老板的独子,去年饿死了,就剩个女儿,布庄还欠着他二十石米的账没结……

    笔尖悬在半空,墨汁滴落,在纸上晕开一个黑点。

    黑衣人走到他身后,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钱掌柜,你以为你讲义气,别人就会领情?你信不信,此刻孙老板的账房里,也坐着我们的人。他写的名单上,第一个名字——”

    他顿了顿。

    “就是你。”

    钱富的手猛地一颤。

    “乱世之中,自保第一。”黑衣人直起身,“写吧。写完了,你的布庄照开,罚银减半。不写……你猜猜,明日太阳升起时,还有没有‘福来布庄’这四个字?”

    钱富闭上眼,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一种狠绝。

    笔尖落下。

    第一个名字:孙有财。时间:七月初五。事由:求批平价粮引。数额:十五两。经手人:赵四……

    他写得很快,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绸缎庄的李掌柜,酒楼的钱老板,药铺的周大夫……每写一个,心就冷一分。写到第十二个时,纸已经满了。

    黑衣人接过名单,扫了一眼,折好收起。

    “钱掌柜是聪明人。”他转身,“记住,今夜之事,若有半句泄露……”

    “不敢!绝不敢!”钱富连连磕头。

    三个黑衣人如来时一样,无声地消失在窗外。

    钱富瘫在地上,许久没动。油灯快熄了,屋里越来越暗。他看着桌上那摊洒落的银子,忽然觉得恶心,趴在桌边干呕起来。

    ---

    同一时间,城西工房主事李茂的宅子。

    李茂也没睡。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几本账册,手里握着笔,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傍晚时,市场管事赵四被抓的消息传开了。据说直接押进了锦衣卫的诏狱——那地方,进去的人,没几个能全须全尾地出来。

    李茂的手在抖。

    他贪的不多,真的不多。四百两银子,分到每个月,也就三十多两。他劝自己:这算什么?前朝时,一个县令一年就能捞几千两。他李茂管着全县的工程,拿这点,已经是清廉了。

    可心还是慌。

    “老爷,”管家在门外轻声道,“王匠头求见,说北山采石场有事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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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让他进来。”李茂强自镇定。

    王匠头是个黑脸汉子,一进来就关上门,压低声音:“李大人,出事了。”

    “什么事?”

    “锦衣卫的人下午去了采石场,查了出石记录。”王匠头脸色发白,“他们问得细,哪一天出的石,哪一年运的,运到哪里,经手人是谁……还抄走了账本。”

    李茂手里的笔掉了。

    “还有,”王匠头声音更低了,“石场的张把头……被带走了。就在一个时辰前,三个人,黑衣黑甲,直接从他家带走的,连个声响都没有。”

    书房里静得可怕。

    李茂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擂鼓一样。他抓起茶盏想喝口水,手抖得厉害,茶水泼了一身。

    “老爷,咱们……”王匠头欲言又止。

    “你先回去。”李茂挥挥手,“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做。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王匠头走后,李茂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走了一圈又一圈,脑子里乱糟糟的。忽然,他停下,冲到书架前,从最底层抽出一本《诗经》,翻开——里面夹着几张银票。

    四百两,一张不少。

    他看着银票,忽然笑了,笑声像哭。为了这四百两,值得吗?他李茂,原是个连饭都吃不饱的穷书生,是狼牙公国给了他前程,给了他体面……

    可人就是这样。饿的时候只想吃饱,吃饱了就想吃好,吃好了就想更多。

    窗外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凄厉瘆人。

    李茂猛地站起,抓起银票,走到炭盆边。只要烧了,就死无对证。对,烧了!

    他颤抖着手,拿起火折子。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开了。

    不是推开,是无声无息地开了。三个黑衣人站在门外,和钱富见到的一模一样。

    李茂手里的火折子掉在地上。

    “李主事,”为首的黑衣人走进来,看了眼炭盆,又看了眼他手里的银票,“打算销赃?”

    “我、我……”李茂语无伦次。

    黑衣人从他手里抽走银票,看了看面额,揣进怀里。“四百两,够砍两次头了。”

    “大人饶命!”李茂跪下了,“下官一时糊涂!下官愿意全部上交,愿意认罚,愿意……”

    “愿意戴罪立功?”黑衣人替他说完。

    李茂一愣,猛地抬头。

    “赵四的供词里,提到你三次。”黑衣人拉了把椅子坐下,“但他说,四百两银子,不是你一个人拿的。工房上下,从采买到监工,人人有份。他说得对吗?”

    李茂的脑子飞快转动。

    这是要他把下面的人都供出来?对,供出来!法不责众,只要供的人够多,主公说不定会从轻发落……

    “对!对对!”他连声道,“采买的孙二拿了一百两,监工刘三拿了八十两,账房老吴拿了五十两……还有、还有石场的张把头,他也分了二十两!”

    他说出一个又一个名字,越说越顺。说到后来,几乎有些兴奋——看,不是我一个人贪,是所有人都贪!要罚,也该一起罚!

    黑衣人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问:“还有吗?”

    “没、没了。”

    “你确定?”黑衣人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翻开,“根据我们的调查,工房上下十七人,有十四人涉案。你刚才只说了十一个。”

    李茂的冷汗又冒出来了。

    “还有三个,”黑衣人合上册子,“是你的心腹,你舍不得说,对吧?”

    “我……”

    “李主事,”黑衣人起身,“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把那三个人的名字写下来,罪证列清楚。写完了,你的家人可以保全。不写……”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李茂瘫在地上,像条离水的鱼。许久,他爬向书桌,抓起笔。

    笔尖落下时,他想起了那三个人的脸。一个是他的外甥,才十九岁,去年刚娶媳妇。一个是跟了他十年的老账房,家里有个瘫子老娘。还有一个……

    他的手又抖了。

    “写。”黑衣人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毫无感情。

    李茂闭上眼,写下第一个名字。

    这一夜,灰岩县很多人都没睡。

    锦衣卫像一群黑色的幽灵,在夜色里穿梭。他们不敲门,不喧哗,只是突然出现在某个人的家里,出示腰牌,问几句话,带走几个人,或者留下几句话。

    等天亮时,城里已经少了十七个官吏。

    其中五个是当场带走,十二个是“自愿”去诏狱“说明情况”。他们的家宅被封,家眷被暂时看管,但没动粗,没打骂,一切都在沉默中进行。

    百姓是第二天早上才知道的。

    “听说了吗?工房的李主事被抓了!”

    “还有市场所的赵四,昨夜就押走了!”

    “不止呢,税房、仓房、巡捕房……抓了十几个!”

    集市上,人们凑在一起,压低声音议论。有人拍手称快,有人面露忧色,更多人则是茫然——这狼牙公国,怎么对自己人也这么狠?

    百味楼前,钱富照常开门营业。他脸上堆着笑,招呼客人,但眼神总是飘忽,看谁都像在看锦衣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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