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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42章 年关与出宫
    时光如渭水东流,不舍昼夜。

    秋叶落尽,冬雪初临。

    当第一场细密的、如同盐粒般的小雪悄无声息地覆盖了咸阳宫高耸的檐角与幽深的宫道时,岁末的寒意与一丝属于“年”的躁动,也开始在这座庞大帝国的中心悄然弥漫。

    楚地战事,在经历了夏秋的胶着与暗流汹涌后,形势已逐渐明朗。

    得益于韩信那套“化整为零、扎根庄园、以粮聚人、袭扰疲敌”的敌后生存扩张策略,以及燕丹早早撒下、如今已开花结果的“豆兵”网络的接应与引导,李信当初“溃散”的二十万大军,并未如项燕、芈启最初期盼的那般彻底沦为孤魂野鬼或冻饿而死的尸骸。

    相反,那些秦军如同生命力顽强的苔藓,他们在楚地广袤而松散统治的缝隙中,悄无声息地蔓延、连接、汇聚。

    依托一个个被暗中控制的庄园、坞堡、乃至整个被“新风气”影响的村落,他们有了相对稳定的食物来源和藏身之所,并如同滚雪球般,将更多失散、躲藏的秦军士卒吸纳进来。

    袭扰粮道、破坏驿站、传播“秦政优于楚政”流言的小规模行动从未间断,如同无数细小的蚊蚋,叮咬着楚国这头日渐疲惫的巨兽,虽不致命,却让其烦躁不堪,精力涣散。

    楚王负刍与项燕等人,面对这种“找不到主力、剿不尽散兵、防不住渗透”的尴尬局面,焦头烂额,内部矛盾也因战事不利、资源紧张而日渐激化。

    时机已然成熟。

    章台殿内,嬴政对着巨大的楚国地图,目光锐利如刀。

    冬日晦暗的天光透过高高的窗棂,落在他玄色的衣袍上,晕开一片沉凝的威严。

    “传王翦。”他沉声下令。

    已“归养”数月的老将王翦,再次披甲执锐,踏入章台殿。

    这一次,他得到的不是二十万,而是秦国此刻能调动的、除必要边防之外的所有机动兵力——整整六十万大军!

    随军携带的,还有堆积如山的、特制的耐储存干粮,防治南方疫病的成药药包,以及燕丹与太医署反复试验、改良后的“驱虫汤”配方和大量药材。

    “老将军,”嬴政看着须发皆白、但眼神依旧矍铄如鹰的王翦,语气郑重,“楚地暗桩已布,内耗渐起,其力已分,其心已散。此正犁庭扫穴、一举定乾坤之时!六十万大军,交予你手。”

    “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务必在来年夏汛之前,给寡人拿下郢都,擒获楚王!”

    “老臣,定不负大王重托!必踏平荆楚,献俘阙下!”王翦声如洪钟,眼中战意灼灼。

    冬日的寒风,未能阻挡黑色洪流的再次东出。

    六十万大军,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在无数关中百姓夹杂着期盼、自豪与淡淡忧色的目光中,开赴南方。

    旌旗猎猎,马蹄声震动了冻土,也震动着楚国贵族本已脆弱不堪的神经。

    而此时的咸阳城内,大战将临的肃杀,似乎被另一种鲜活热闹的“年味儿”悄然冲淡、融合。

    街道两侧的积雪被清扫到一旁,露出湿润的水泥路。

    沿街的商铺早早挂起了新制的桃符,虽然简陋,却也透着驱邪纳福的期盼。

    售卖年货的摊子比往常多了数倍,不仅有关中本地的粟米、麦粉、风干的羊肉、腌渍的菜蔬,还有从三晋之地新附郡县运来的各色土产,甚至隐约能看到一些稀奇古怪的干果和药材。

    自家酿造的、度数不高的浊酒在粗陶坛里泛着微光;妇人巧手腌制的酱菜散发着开胃的咸香;手巧的匠人摆出自制的泥偶、木雕、草编的小动物,虽粗糙,却憨态可掬,引得孩童流连。

    更有一些摊子,飘出令人食指大动的奇异香气——那是来自宫廷、经燕丹“点拨”、又由流出宫外的庖厨或他们的徒子徒孙们“发扬光大”的各种新鲜吃食。

    裹了糖稀、炸得金黄酥脆的“糖饼”;用石磨细细磨出、点了卤水凝成的、颤巍巍雪白的“豆腐”,可煎可炖;还有将肉糜混合香料塞进洗净的猪肠衣中、风干后蒸熟切片、咸香有嚼劲的“腊肠”……

    这些实惠美味的食物,在年关的市集上大受欢迎,摊主忙得满头大汗,收钱收到手软。

    空气冰冷,却弥漫着粮食、香料、柴火、人气的温暖味道,嘈杂而充满生机。

    芷阳宫,兰芷阁。

    扶苏正坐在临窗的书案前,执笔习字,他临的是最基础的秦篆,笔画力求工整。

    炭盆就在不远处,散发的暖意驱散了窗缝渗入的寒气。

    窗外,细雪如絮,无声地飘落,将庭院中的枯枝假山渐渐覆上一层单薄的白。

    他写完最后一笔,搁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窗外。

    雪落无声,宫阙寂寂。

    他已经在这座宫廷里住了快两个月。

    白日有少傅教导启蒙,学习礼仪,偶尔也会被嬴政召去问几句话,考校一下学业。

    嬴政对他,算得上“温和”,至少比对其他两个孩子似乎多问了几句,但也仅止于此。

    是君王对可能嗣子的考察,而非父子间的交流。

    燕丹那夜在凉亭中的承诺——“会实现的”——言犹在耳,但之后便再无异样。

    燕丹偶尔会来看看他,带些宫外的小玩意或新奇的吃食,闲聊几句,但绝口不再提那晚之事,更不曾安排什么“父子吃饭”。

    扶苏也并不真的抱什么期望。

    他知道的,嬴政很忙。

    伐楚大军的调动,各地岁末的奏报,新附之地的治理,还有朝堂上下无数需要他决断的事情。

    秦王的时间,不属于他自己,更不可能属于一个尚未正名的、四岁的“侄子”。

    能像现在这样,平静地生活,读书,偶尔见到父皇,跟前世没什么差别,他应该知足。

    扶苏这样告诉自己,将心中不敢宣之于口的期待,小心翼翼地压回心底最深处。

    就在他望着雪景出神时,房门被轻轻叩响,随即,一名内侍低头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套折叠整齐的、同样质料普通的深蓝色细麻袄裤。

    “小公子,”内侍躬身,声音压得很低,“请更衣。随小人来。”

    扶苏一愣,看向那套衣服,绝非宫中公子平日所穿。

    他心中疑惑,但见那内侍神色恭敬却坚定,显然不容拒绝。

    他沉默地起身,在内侍的帮助下,换上了那套没有任何纹饰、甚至有些宽大的普通棉袄棉裤,外面罩了件半旧的深灰色斗篷,头发也只用同色布带束起。

    收拾停当,内侍引着他,并未走芷阳宫正门,而是七拐八绕,穿过数道平时少有人行的僻静回廊和角门,最后来到一处看起来像是宫中底层仆役、采办出入的偏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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