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棠那双用来握手术刀的稳当手掌,此刻却抓了个空。
她膝盖一软跪在冷冻舱边,甚至来不及打开那瓶昂贵的神经复苏液,眼前的景象就彻底粉碎了她作为医生的常识。
舱内的女人像是一座在那儿静置了千年的沙雕,被刚才开门的震动轻轻一碰,就那样无声无息地垮塌了。
没有血肉,没有骨骼,只有一堆灰白色的细沙顺着舱壁滑落,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像是时间流逝的动静。
“这不是碳基生物的尸体反应……”沈清棠颤抖着伸出手,捻起一撮灰沙。
那些颗粒冰冷、均匀,在她指尖并不融化,而是像某种失去磁性的细碎金属粉末。
在那堆灰白色的尘埃正中间,只剩下一件款式老旧的白大褂孤零零地塌在那里。
衣领内侧翻了出来,露出一个有些褪色的蓝色印章:“2024·江城第三研究所·物资科”。
林小满盯着那个熟悉的年份,喉咙像是吞了一块烧红的炭。
一百年前的衣服还在,衣服里的人却成了灰。
这操蛋的世道,连死都不让人死个全尸。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没来由的酸涩压下去,低头看向手心里那枚还带着余温的黄铜钥匙。
这玩意儿沉甸甸的,齿纹复杂得像是某种加密乱码。
既然那个“原型体”把它交给了自己,又指明了“灯塔”,那这肯定不是用来开自家防盗门的。
他的目光落在了旁边那个刚才还在冒火花的投影终端上。
那是承载苏昭宁核心数据的黑匣子,外壳已经被电火花熏得漆黑,侧面有一个不起眼的、被锈迹糊住的狭长插口。
“死马当活马医吧。”
林小满用袖子胡乱擦了擦那个插口,捏着黄铜钥匙,对准缝隙,用力捅了进去。
“咔哒。”
严丝合缝。
一种令人牙酸的机械咬合声从黑匣子深处传来,紧接着,整个地下机房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瞬。
原本半死不活、还在闪着雪花点的苏昭宁投影,突然爆发出一阵耀眼的白光。
那光芒不刺眼,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像是黎明时分刺破雾气的第一缕晨曦。
没有什么花哨的系统提示音,也没有读条界面。
一股庞大得令人战栗的数据洪流,顺着那把物理密钥,蛮横地冲进了苏昭宁的虚拟躯壳。
林小满甚至能看到空气中因为数据密度过大而产生的扭曲波纹。
光芒散去。
悬浮在半空的少女缓缓睁开了眼睛。
林小满愣了一下。
之前那个穿着淡蓝色数据流长裙、浑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高冷AI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着纯白丝质长裙的少女。
最重要的是她的眼睛——那双原本总是滚动着无数二进制代码的眸子,此刻变成了一汪深不见底的墨色。
那是人类的眼睛。
哪怕只是投影,林小满也能感觉到那种本质的区别。
以前的苏昭宁像是一张精美的JPG图片,而现在,她“活”了。
“权限重组完成。”
苏昭宁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再带有那种经过算法修饰的完美混响,而是多了一丝属于肉嗓的沙哑与磁性。
她没有看林小满,而是赤着脚在虚空中轻盈地转过身,在这个满是岩盐晶体的地下洞穴里,抬起素白的手腕,对着那一整面布满结晶的墙壁轻轻一挥。
“以此为钥,指引归途。”
“嗡——”
墙壁上那些原本只是自然生长的半透明盐晶,此刻竟然像是接收到了光纤信号的终端,同一时间亮了起来!
无数道光束在晶体内部折射、游走,最后在巨大的墙面上勾勒出了一幅宏伟的三维立体地图。
那不是现在的世界地图。
地图的起点就在他们脚下的盐矿,一条刺目的红线像血管一样延伸,横跨了如今已经隆起成“脊椎”的太平洋山脉,最后笔直地扎进了一片深不见底的蔚蓝海域。
在那片海域的最深处,一个坐标点正在疯狂闪烁。
“亚特兰蒂斯核心区……”沈清棠捂着嘴,震惊地看着那个坐标,“传说那是‘大沉降’之前的旧时代科技中心,早就沉到地幔层上面去了,根本没人能进去!”
“有没有人能进去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给我们指了路。”林小满死死盯着那个坐标,把它刻在脑子里。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周明远提着那根已经弯曲的撬棍走了回来,脸色比锅底还黑。
他身上沾满了下水道特有的污泥和油渍,手里还拎着一样东西——一条被齐根切断的、还在冒着火花的机械手臂。
“跑了。”
这汉子把那条沉重的机械臂往地上一扔,“哐当”一声响。
“那个叫莫燃的疯子,对自己真够狠的。他用等离子切割刀切断了自己的义肢,顺着废弃的冷却排水管滑下去了。那是单向阀门,我追不进去。”周明远咬着牙,眼里的杀气还没散,“这种狠角色,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能当反派小BOSS的,果然都有断臂求生的绝活。”林小满踢了一脚那条还在抽搐的机械臂,心里并没有太意外。
要是这么容易就弄死一个核心反派,那才叫见了鬼。
“他肯定是去找秦昭报信了。”沈清棠站起身,神色凝重,“如果让秦昭知道原型体已经消亡,但他想要的数据在我们手里……”
“那我们就成了新的靶子。”林小满接过了话茬。
他重新低下头,借着机房里昏暗的应急灯光,仔细摩挲着手里那枚已经拔出来的黄铜钥匙。
刚才插进去的时候没注意,现在借着侧光,他发现钥匙的背脊上,有一行细如蚊呐的微雕小字。
如果是普通人绝对看不清,但经过“信仰之书”强化的视力让他勉强辨认了出来。
字迹很潦草,像是刻字人在极度匆忙或虚弱的状态下留下的:
“致后来者:不要相信云端的温度。”
林小满眉头紧锁。
云端?
指的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云栖者?
还是那个掌管一切的“造物主”?
温度又是什么意思?
还没等他琢磨出个所以然,头顶上方那厚达百米的岩层突然传来了一阵令人心悸的震动。
“轰——隆——”
这一次不是地壳运动的沉闷响声,而是某种沉重的金属撞击岩石的锐响。
哪怕隔着这么厚的土层,那种富有节奏的震颤感依然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脚底板。
就像是有几千个打桩机同时在头顶开工。
林小满把钥匙揣进兜里,抬头看了一眼不断掉落灰尘的天花板,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听这动静,秦昭那孙子是不打算走正门敲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