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悄然流逝。
许久,柯宇终于长长的吁出一口浊气,眼眸中,历经沧桑的沉重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复杂的感慨。
“他……还好么……?”
“好着呢。放心。”
苏泽语气温和,“他还有事要做,连我也许久未见了……”说着,苏泽收回了手掌展颜一笑,他对着柯宇郑重抱拳行了一礼。
“前辈,要不跟我走吧,幽冥……他们还活着。”
柯宇没有立刻回应。他深绿色的目光,先是看了眼喜极而泣的白琪薇,随后紧紧锁定了苏泽的脸庞,久久凝视。
过了好半晌,他眼神才微微眯起,带着一丝戏谑,目光扫过整个暗沉的大厅,冷冷开口。
“你们爷俩……都想坑我?”
苏泽闻言顿时一愣,随即爽朗的大笑声在沉寂的大厅中回荡起来。
“哈哈哈……这次,不会了!”
两人目光再次交汇。青年从苏泽那双漆黑如渊的眸子里,捕捉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情。
那东西,说不清道不明,却莫名让他紧绷了万年的心神,感到一丝久违的安宁。
柯宇眉宇间的最后一丝疑虑与戾气终于消散。他不再看苏泽,而是转头,面向大厅中所有呆滞的腐族族人,摆了摆手“你们,过来见过少主!”
“嗯,见过…”
“啥?少主?”
“啥少主?”
“不是吧大长老?刚活过来就认主了?!”
“这么怂么?死就死了,怕个鸟!”
腐族众人瞬间炸开了锅,那刚才的悲伤迅速隐没无踪,七嘴八舌,惊疑不定,却没有一人上前。
他们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这突如其来的变化。
然而,一直沉默旁观的白琪薇,此刻脸色复杂难平,她纤细的手指抬起,指向苏泽所在的位置,指尖竟抑制不住的剧烈颤抖。
“你……你是……?!”
苏泽见状,唇角勾起一抹笑意,他从容向前迈出一步,迎着白琪薇惊骇欲绝的目光,对着她,也对着整个大厅,再次抱拳,深深一拜。
抬头时,清朗的声音,却响彻在了每一个人的心头。
“止戈,是我父亲。”
“止戈!”
一语出,石破天惊!
圣宗众人闻听此二字,神色骤然大变。
四周那腐尸一族全体成员的身躯更是瞬间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
“你…怪不得…你父亲他…”白琪薇此刻还沉浸在这惊天的信息之中。
“前辈…家父无碍,此事说来话长,不过幽冥师兄他们还活着,待其从云城归来,一应详尽皆可问他…我”
苏泽说着挠了挠头“很多事情也不是很清楚。”
话音刚刚落下,大殿内突然升起,缕缕烟雾,包裹住腐尸一族所有人的身躯,仅眨眼功夫,全都都化作了正常的人形,连那腥臭的味道都消散了。
甚至其中几人,看起来颇为俊朗,最使苏泽惊讶的里面竟然还有女子…。
他们的目光无一例外,齐刷刷聚焦在苏泽身上,眼眸中最初的疑惑,更是渐渐被一种近乎狂热的激动所取代。
“老爹…有点东西啊。”见此情形,苏泽内心喃喃,内心对苏战有了一个更清晰的认知…。
数千年岁月流逝,仅仅听到一个名字,就能让这些曾深陷绝望的存在瞬间重燃生机,这其中的份量,以他目前的阅历实在是难以理解。
“或许这就是人格魅力?”
苏泽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连连摇头。
“宗主...竟还活着?”
还...还有了子嗣?”
有人声音颤抖,带着无无法置信的狂喜。
“这...这是近几年来,不,数千年来,最好的消息了!”
“这是不是意味着...我们可以回家了?”另一人急切地追问。
“三宗那帮家伙,肯定已经被灭了吧!”
大殿内顿时被兴奋的议论声填满,众人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被喜悦冲昏头脑。几位气息渊博的老者,眼神深处,仍藏着一丝疑虑。
其中那位满头紫发,方才与百里策交手不落下风老者,向前一步,对着苏泽抱拳一礼,沉声问道“老朽愚肆,敢问阁下,自称宗主之子,可有凭证?”
“有…不过不多。”
苏泽闻言,轻松一笑,目光扫过紫发老者,又抬手指了指大殿穹顶那个被阳光穿透的巨大破洞。
“以我此等实力,还需冒充谁的儿子吗?”
阳光倾斜而下,驱散大片阴霾。
老者微微一怔,似乎被这简单却有力的反问所镇住。
苏泽见状,嘴角笑意更深,缓缓抬起左手。一抹温煦如初阳的气息,柔和地在他掌心流转,凝聚。
“万里江山图?!”众人再次惊呼,脸上写满了震撼。
“行了!”柯宇上前一步盯着愚肆,冷哼一声“本尊还能看错?还不快见过少主!”闻听此言,愚肆眼中的疑问彻底散去,他看向苏泽脸上升起一抹激动之意,抬手抱拳深深一礼“拜见少主!”
“参见少主!”殿内众人如梦初醒,齐声拜倒,声浪在大殿中回荡。
苏泽心中亦是激荡,眼前这些人,便是父亲昔日的部属...他连忙上前,亲手扶起愚肆“愚老请起,诸位请起。晚辈实不敢当…”他说着目光转向身旁柯宇。“烦请前辈,派人将我师尊带来。”
柯宇颔首,随手点了几名族人。几位老者应声出列,抱拳领命,迅速向殿外走去。
不多时,吕宜宾等人与那腐尸族数位长老的身影便出现在苏泽眼前。
“师尊!”苏泽面露笑意,迎上前去,对着吕宜宾抱拳一礼,随即引见道,“这位是柯宇前辈,乃家父故交。”
“哦?”吕宜宾面含惊奇,走上前来。他刚一站定,柯宇便朗声一笑,带着几分歉意道“此番误会,是我族之过,还请道友海涵。正所谓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识一家人了。”
吕宜宾目光转向苏泽,待看到后者肯定的眼神,这才展露笑容,拱手回礼“柯前辈言重了。既是泽儿族中好友,我等自然便是朋友。”
“对,朋友,哈哈,绝对的朋友。”
柯宇朗声大笑,与吕宜宾相谈甚欢,他袍袖轻甩,显然心情极佳。
然而,就在他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吕宜宾肩头的刹那,那爽朗的笑声戛然而止。
“嗯?”
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眼神一凝,死死锁定在吕宜宾身后一个极力缩着的身影上。
那目光瑞丽如锋,让原本和谐的气氛瞬间绷紧。柯宇的眉头,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一点点,深深锁紧,额间沟壑如刻,承载着疑惑与惊疑。
“你……”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
“抬起头来!”
那被点名的老者,闻听此言,身躯剧烈一颤!整个人的精气神都瞬间萎顿下去。
他慌不迭地,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朝着吕宜宾宽大的后背又急急挪蹭了两步,恨不得将自己完全揉进那片阴影里。
一颗花白的头颅深深埋下,几乎要抵到胸口,枯槁的双手死死攥着衣角,那姿态,竟像是做错事的孩子面对长辈般的惶恐。
“志程?!”柯宇的眉头此刻已拧成了死结,言语中却满是不确定。
他猛的侧过头,目光直射向一旁同样惊疑不定的白琪薇。
虽未言语,但那灼灼的眼神、紧锁的眉头,微微翕动的嘴唇,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在无声迫切的疑问。
“额……”
白琪薇被柯宇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疑问目光弄得心头一跳。
她下意识回看过去,又瞥向那个几乎缩成一团的身影,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茫然。“确实是…叫志程…你…认识…嗯?”白琪薇突然收声,二人四目相对,双双怔在了原地。
一旁的吕宜宾,见此情形,眼底精光猛的一闪!那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探寻之心直冲头顶!他几乎是瞬间就扭头看向苏泽,而恰在此刻苏泽的目光亦同时探来。
师徒二人的视线在空中精准一撞!刹那间,无声的信息已交换完毕!
殿中其余众人,无论是圣宗长老还是刚刚恢复人形的腐尸族人,哪一个不是心思剔透,见惯风浪之辈?见此情景,众人脸上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一抹心照不宣,意味深长的笑意。
无需言语,更无需号令。
吕宜宾嘴角微微一弯,身影蹭的一声朝一旁轻巧退开。
“唰!”
几乎是同一时刻殿内所有人,无论修为高低,身份尊卑,都极其默契的悄无声息地齐齐向后撤了一步!
动作流畅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原本略显拥挤的中心地带,瞬间被清空出来,形成了一片真空般的圆形区域。
“你…你们…”
老者喉头滚动,声音干涩,目光扫过周围苏泽等人带着的盈盈笑意,老脸顿时涨得通红。
他下意识收回目光,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偷偷瞥了柯宇一眼,脸上挤出一丝局促又腼腆的笑,苍老的手掌不自觉的挠了挠花白的头发。“大…大伯,伯母…”
这声久违的称呼,瞬间击穿了柯宇心头的坚冰。
“还…真的是你…”
柯宇的声音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颤抖,仿佛刚从一场漫长的梦中惊醒。
话音未落,他已本能的向前踏出一步,那动作带着急切,带着积压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思念。
志程见状,心头猛的一紧! 柯宇那一步踏出的气势,仿佛带着山岳倾覆的压力,让他瞬间回到了幼时犯错被训斥的惶恐。
他慌忙抬起枯瘦的手,急切摆动,语无伦次的辩解。
“大伯!大…大伯息怒!我…我有听话!我好好读书了,真的!还…还考取过功名…你…你…我…”
他看着柯宇一步步走近,那高大的身影带来的压迫感让他脸色煞白,呼吸都急促起来,后面的话更是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然而,下一刻,志程所有的话语 所有的惶恐,都僵在了脸上。
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未降临。
柯宇来到他近前,没有斥责,没有质问。那双曾严厉的眼眸,此刻却盛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欣慰,有追忆,更有一种失而复得的,沉甸甸的暖意。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双臂,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力道,将眼前这白发苍苍,身形佝偻的老者,轻轻的,却无比坚定拥入了怀中。
这突如其来久违的温暖拥抱,像一道暖流,瞬间冲垮了志程心中所有筑起的堤坝。
他僵硬的身体猛的一颤,眼眶瞬间发热,滚烫的泪水无声滑落布满皱纹的脸颊。
一抹释然的笑容,终于在他脸上缓缓绽放开来,好似冰封大地后悄然绽放的第一朵春花。
他枯瘦的手,有些迟疑,但最终也紧紧抓住了柯宇背后的衣衫,仿佛抓住了漂泊半生后,终于寻回的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