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海城头,欢天喜地的气氛还在激荡,站在人群边缘说洛怜儿,一双秋水般的眸子紧紧追随着苏泽的身影。
看着他与爷爷谈笑风生,看着他举手投足间那份睥睨天下的从容,眼眶中一滴泪水无声滑落…在她白皙如玉的脸颊上划出晶莹痕迹。
“爷爷说的对,…像公子这样的九天之龙,注定翱翔寰宇,岂会被凡俗儿女情长所羁绊?何况……我在他心中,又算得什么?他家中早有娇妻……”
这念头一起,她心口像是被冰冷的钢针反复刺扎,酸楚与自惭交织,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半晌后,苏泽与洛天承等人就布防一事似乎商议妥当,他转身,迈步向洛怜儿走来
那修长的身影在残阳余晖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带着胜利者的余威与一丝柔软的温和。
他径直走到洛怜儿面前,看到她脸上未干的泪痕,英挺的眉峰微微一蹙,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怎么还哭了呢?”
苏泽的声音低沉了几分,自然的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她脸颊上的泪珠。
那动作带着安抚,指尖的温度却让低头思索的洛怜儿浑身一颤。
她猛的抬头,对上那深邃的眼眸,心头剧震,慌忙后退半步,深深作揖行礼,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怜儿……怜儿是看公子大胜归来,心中欢喜,一时情难自禁……”
“嗐,那有啥…”
苏泽闻言,唇角立即勾起一抹理所当然的弧度。
“欢喜也无需落泪。你要习惯,本王——”他话语微顿,仿佛只是顺口带出,随即流畅地接道“自修行伊始,直至今时今日,从未输过。走了回家,煮海鲜!”
他意气风发,伸手一把拉住洛怜儿纤细的手腕,一股柔和的风包裹二人,下一刻,在所有人得注视下凭空消失不见。
苏泽走后,城头上依然沉寂在一片在欢腾的喜悦中,一位须发皆白,身形佝偻的耄耋老者,悄无声息挪到了洛天承身侧。
他枯槁的手缓缓抬起,紧紧抓住洛天承的胳膊,浑浊的老眼中爆射出难以置信的精光,开口的声音压得极低。
“你……你可听清了?他……他方才自称什么?!”
“嗯?徐老此言…”
洛天承正沉浸在喜悦中,被老友这突如其来的紧张弄得一愣。
他下意识回想,苏泽最后那几句话在脑海中飞速掠过
“要习惯,本王,从未输过。走了,回家,煮海鲜!”
“本…本王?!”
洛天承神色顿时一惊!
脸上的笑容都凝固了,整个人仿佛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
他猛的转头,死死盯住徐老的面孔,眼神里充满了惊涛骇浪般的骇然。
其嘴唇翕动,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本……本王——?!”
徐老重重点头,脸上的皱纹因极度的紧张和猜测而深刻如刀刻,他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
“老朽……老朽怀疑,此子…不对,这位小友……极有可能是万毒门那六位……小天王之一!”
“不……不可能吧?!”
洛天承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艰难吞咽了一口唾沫,仿佛要将那巨大的惊骇强行压下去。
他脸上的表情瞬息万变,从震惊,到怀疑,再到一种近乎窒息的恐惧与狂喜,复杂到无法用任何语言来形容。
万毒门的小天王?那是何等存在?跺跺脚整个东域都要震三震的绝世凶人!
“极有可能!”
陈姓老者语气斩钉截铁,目光投向苏泽消失的方向,带着深深的敬畏与恍惚。
“你想想,遍寻整个东域,人族也好,海族也罢,你可曾听闻过如此年轻,却拥有如此恐怖实力之人?那轻描淡写的破阵,其威能……分明已触及化神之境!绝非寻常真丹修士能驾驭!”
洛天承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反驳道
“可……可他自己也说了,是借助了那阵法核心之力!我们亲眼所见,那核心……”
“阵法核心?!”
老者打断他,冷哼一声“你糊涂啊!那可是八级阵法核心!你告诉我,一个真丹修士,如何能在不借助任何外力辅助的情况下,独自一人,如此简单驱动一件八级阵法核心?此物,其炼制之难,所需材料之珍,铭刻符文之繁复,非三位八级阵道宗师联手,耗费无数心血,绝无可能成功!八级阵师意味着什么?你我都清楚!那意味着……意味着此子背后,至少站着一位……涅盘境的恐怖存在!”
“涅……涅盘?!”
洛天承浑身剧震,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随即又涌上一股病态的潮红。“涅盘啊,那可是只有海主一族才有的擎天大能啊,我等终其一生都不一定能见过几次,族公,才分神六重…”
他脸上的表情在震惊与狂喜之间疯狂变幻,最终定格在一种近乎虔诚的希望之光上。
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如同洪钟大吕般炸响,瞬间压过了所有的恐惧与疑虑。
“问海城……有救了!苍天有眼,问海城有救了——!!只要傍上这艘大船,什么海龙族…海主都要给三分薄面。”
时间如指间细沙,悄然滑落五日。
海龙一族似乎真的下定决心遵守约定,未曾再起波澜。
这份难得的平静,融化了问海城连日笼罩的恐慌坚冰,城中人人得以喘息。
这股风,自然早已传到了那些选择跟随寒剑少宗离开的修士耳中。
当他们听闻城内众人议论纷纷,言语间皆是对那真丹少年的惊叹时,心中无不掀起惊涛骇浪!
十七八位化婴境的修士聚在一处大殿内,面面相觑。
他们当初接受了寒景沅的好处,被告知无需参战,只需事了拂衣去即可。在当时这简直是天上掉下的巨大馅饼,无需拼命,何乐不为?谁会拒绝如此简单的机缘?
然而此刻,这馅饼却带着刺,扎得众人内心生疼。
“我们…怕是错失了一场天大的造化啊!”
一位络腮胡子的大汉沉声叹道,声音里满是懊悔。
“能结交此等妖孽人物,其价值岂是那点资源可比?”
“要不现在回去?”
“如何回?”
一位青衣女修秀眉紧蹙,语气迟疑。
“那苏泽究竟是什么人,我等都未能认清。临阵而退,在他眼中只怕与叛徒无异。此刻回去,若他肯接纳还好,若他不肯…我们岂不是要同时得罪了两边?”
众人默然,没有再说一句话。
最终,整座大殿到处充斥着叹息声。他们也只能无奈地各自散去,回到休憩之所,只盼着时间一到便立即离去,将这份悔恨深埋心底。
其中,那位在苏泽初来问海城时,曾主动上前搭话交谈过的中年儒生翟任,心中的悔意尤甚。
他本站在离机会最近的地方,一个眼神,一句问候,或许就能结下善缘。
他几次遥望问海城的方向,脚步踌躇,脸上的情绪极度挣扎。
“哎,一步错,步步错…如此机缘,错过了,便再难追回了。”
他苦涩低语,颓然转身。
内心清楚,似苏泽这样看似随和的人,心中自有沟壑,底线分明。
他能为朋友两肋插刀,却绝不会对令其生厌之人有半分仁慈。自己,恐怕已被归入了后者之列…。
与此同时,苏泽也从打坐中醒来,周身灵气内蕴,神清气爽。
他慵懒地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推开房门走到小院,目光习惯性地扫向洛怜儿常待的角落,却不见人影,心中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异样。
“这丫头,竟还知修炼。不错…”
苏泽嘴角泛起一丝笑意,神识微动,便已察觉隔壁房间内异常活跃的灵力波动。
他脸上的笑意加深,带着几分好奇,抬步便向洛怜儿的房间走去。
未等他出声,房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
洛怜儿站在门口,身姿笔直。那双清澈的眼眸此刻燃烧着前所未有的坚定火焰。
她直直的迎上苏泽略带讶然的目光。
下一秒,在苏泽反应过来之前,双膝一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额头深深触地,行了一个最庄重的大礼!
“公子,怜儿斗胆,恳请公子…教我阵法之道!”
苏泽明显一怔,伸出的手顿在半空。
他俯视着跪伏在地的少女,乌黑的发顶对着他,纤细的肩膀因激动而微微起伏。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探手虚扶
“起来说话。”
洛怜儿依言起身,但依旧微垂着头,双手紧紧攥着没多少布料的衣角,显示出她内心的紧张。
苏泽看着她,足足半晌才轻声开口问道“你想学阵?。
“嗯!”
洛怜儿用力点了点头,眼神中是一抹类似呐喊般的决心。
苏泽沉默片刻,缓慢抬手,食指轻轻点向洛怜儿眉心!
“嗡——”
洛怜儿只觉得一股温和气流瞬间涌入其体内,她身体微僵,却强忍着没有后退。
片刻后,苏泽收回了手,指尖残留着淡淡的微光。
他眉头微不可察的蹙起,看向洛怜儿的眼神变得凝重起来。
“你的神魂之力…并不突出,甚至可以说…有些薄弱。神魂是修习阵法的先天根基,根基若浅,事倍功半。”
闻听此言,洛怜儿的心猛的一沉,脸色顿时一白,但眼中的火焰并未熄灭,反而更加炽热地燃烧着,紧紧盯着苏泽。
苏泽微微一愣,这个眼神他熟悉,那是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决心…他轻叹一声,缓缓道
“阵法之道,博大精深,穷极天地之理。神魂为引,沟通天地,勾画符文。若想在此道上有所成就,乃至登峰造极,你需付出的,将是常人百倍,千倍之汗水!这条路,荆棘密布,艰难险阻远超你所能想象。每一步,都可能耗尽你的心神,甚至…可能伤及根本。你,还要走吗?”
“怜儿不怕!”
洛怜儿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纵使千难万险,粉身碎骨,怜儿也绝不回头!请公子教我——!”
话音未落,她双膝一软,又要再次跪拜下去。
苏泽眼疾手快,一股柔和的真气稳稳托住了她下拜的身形。
他凝视着眼前这张写满倔强与渴望的年轻脸庞,那双清澈眼眸中的火焰仿佛能灼烧一切阻碍。
其眼底深处,一丝难以察觉的柔和悄然晕开。
苏泽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平静的挥了挥手“去将洛天承叫来。”
洛怜儿闻言,眼中瞬间闪过一丝茫然和不解。学阵法…为什么要叫爷爷?难道公子觉得我资质太差,要当面拒绝,让爷爷把我领回去?还是说…要爷爷来约束我?
她心中忐忑,但苏泽的话对她而言就是圣旨,不敢有丝毫违逆。她咬了咬下唇,低声应道“是,公子。”
随即转身,带着满腹的疑惑和不安快步离去。
没过多久,院门再次被推开。洛怜儿领着洛天承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