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简飘向洛天承。
他下意识伸手接住,轻轻摊开,目光匆匆一扫其内容,瞳孔骤然一凝,震惊之情溢于言表。
他猛的抬头看向苏泽,仿佛第一次认识此人,随即强压心头骇浪,将玉简递给身边同样一脸惊疑的中年人,再次抱拳,声音微颤
“小友……您要的这些……是用于修炼?老夫……或许能找到品质更佳之物替代。”
“不必。”苏泽断然拒绝,姿态重新慵懒靠回摇椅“六级大阵……本座不会布。但,会修啊。这些东西是修复大阵的主材料”
他瞥了洛城主一眼,认真开口“你用那海龙角稳住大阵,不过杯水车薪,区区伪龙,如何能顶替得了真正龙气?。”
洛天承浑身剧震“小……小友!您的意思是……是要……修复这大阵?!”
“不然呢?”苏泽翻了个白眼,顺手轻轻拽了拽洛怜儿的手臂示意她停下。
“万一本座在那秘境里参悟个一年半载,大阵崩塌出不来咋办?”
闻听此言,老者脸上的凝重,忧愁刹那间烟消云散,激动得老脸涨红,胡须都在微微抖动
“好!好!好!公子大才!老夫……老夫这就去办!”
“海龙族……”苏泽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疑问,“可有分神期坐镇?”
“有!”洛城主连忙收敛心神,肃然回答,“但双方有海主约束,分神境大能不到万不得已,不准下场!此乃两族底线,无论底下如何争斗,终究同属海族血脉,大规模灭族之战,非海皇所愿。”
“嗯。”苏泽微微颔首,眼中似乎多了些失望“好了去准备吧,越快越好。”
“公子,此地简陋,请随老夫移步内城……”
“不用。”苏泽摆摆手,站起身“此地清净,本座喜欢。”
“……也好!”
洛天承没有勉强,深深一揖,目光落在洛怜儿身上。
“怜儿,送送爷爷。”
洛怜儿看向苏泽,见他并无表示,便乖巧的应了声,跟随几人向楼下走去。
门扉合拢的轻微声响后,楼下隐约传来老者压低却难掩激动的询问声,显然是在急切地打探苏泽的种种喜好……
“公子每日里,除了静坐冥想,吞吐天地之气,余下的...似乎就是执着于这海中的珍馐了。”她轻声回应着祖父的询问,想起苏泽对那晶莹剔透,触须犹在蠕动的冰海章鱼的偏爱,嘴角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尤其钟爱那些鲜活的章鱼须。”
洛城主捻着花白的胡须,目光如炬“哦?只有这些,他对你…?”
洛怜儿精致的脸庞瞬间染上红霞,宛如玉雕粉琢的仙子染了烟霞,嗔怪的一跺脚“哎呀,爷爷!您想哪儿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那抹红晕下藏着难以掩饰的落寞。“公子…公子...他是有家室的。而且,他深爱着他的妻子。这几日,他总在好奇询问,为何我们问海城的人肤色能如此白皙透亮...,嚷嚷着若是因外物,要带一些回去,给他的妻子...”
“原来如此。”
洛天承点了点头,看着孙女眉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怅惘,眉头微蹙又快速松开。
“那又如何?男儿立于天地,三妻四妾本是常理。更何况,似他这般天资横溢实力深不可测的少年妖孽,身旁怎会少了倾慕佳人?怜儿,用心些,照顾好他。”
他意味深长地拍了拍洛怜儿的肩膀,一股淡淡的灵力传入,似是鼓励又似安慰,随即与其它三位气息深沉的老者一同消失在门口。
几人走出不远,便分开,洛天承脚步未停,眉宇间凝聚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中州那几个大宗门的天骄弟子,成了他一块心病。
他匆匆赶到他们下榻的别院,朱漆大门紧闭,守在门外的一位青年男子倨傲的斜睨着他。
洛天承刚一站定,双手抱拳还未躬身,青年已先一步开口了。
“少宗说了,原定条件不变,碧灵玉一块不能少。想我们留下相助?要么再多加三十五块,要么,就请您另请高明吧。”
那青年的声音冷得像冰原寒风,说完便眼观鼻,鼻观心,不再言语。
洛天承身躯微微一僵,袖中的拳头捏得发白,指节咔咔作响,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微凉的空气中。
这条路,已然堵死,他长叹一声,只能将所有的希望,都押在那个看似随性的苏泽身上。方才那轻描淡写,却足以让他通体冰寒的气势,绝非错觉!
这证明苏泽虽只显露真丹巅峰修为,其真实战力,却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洛天承不敢深想,只能以自己的极限为参照去揣度那深不见底的冰山一角。
翌日清晨,苏泽居住之地的石桌上,摆满了各色鲜嫩的海珍。
他本人正埋头大快朵颐,唇边沾着点点墨汁般的酱料。
一只修长白皙,带着淡淡花香的手伸了过来,轻柔为他擦拭。
“慢些吃啊,公子。”
洛怜儿的声音如春风拂柳,带着一抹温柔与关切,她手中多了一条素白干净的锦帕,“还有很多呢,没人同你抢。”
“嗯嗯。”苏泽含糊的应着,头也不抬,继续与一只巨大的宝石蟹钳搏斗。
洛怜儿轻轻落座在他对面,托着腮,好奇地看着他
“公子,外界修士不是早已辟谷,不食五谷了吗?你怎的每顿都不落下?”
苏泽停下动作,喉咙一动咽下口中鲜甜的蟹肉,眉梢微挑,“你不懂了。生而为人,口腹之欲,便是这红尘烟火里最实在的滋味之一,岂能轻易舍弃?”
他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笑意,从袖中掏出一粒龙眼大小,灰扑扑的丹丸递了过去
“喏,你尝尝。”
“这...这便是传说中能让人长久不食的辟谷丹?”
洛怜儿美眸微睁,小心接过,满心好奇。她学着修士的样子,试图用指甲轻轻掰下一小角。
苏泽看着她并未言语,眼中笑意更浓。
洛怜儿将那微小的碎屑放入口中。
几乎是同时,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浓缩了世间所有苦涩,腥气,金属杂质的霸道味道在她舌尖炸开!
她瞬间花容失色哇的一声捂住嘴,跌跌撞撞地冲向旁边的雅阁。
接着,一声声抑制不住的干呕声清晰传了出来。
伴随着水杯倾倒的声响,好一会,洛怜儿才走了出来。她脸上难看,边走边嘟囔“怎会这么难以下咽!”
“哈哈哈哈!”
苏泽忍不住了,他拍着石桌大笑起来。“丫头,这玩意儿我们都是整颗吞下去,连味儿都不尝的!哈哈哈!”
“你…你不早说!”
洛怜儿又羞又恼,一抹绯红爬上了苍白的脸,娇叱一声就要上前理论。
就在这时!
苏泽微微一怔,脸上的笑容瞬息敛去。
他抬头,目光如两道凌厉的剑光,直直射向问海城西南方的天空!
洛怜儿被他骤变的气势惊得后退一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数道颜色各异,拖着长长光尾的流光,撕裂天幕的流星,带着尖锐的破空厉啸,以惊人的速度从问海城上空疾掠而过!
那强大的威压与灵力波动,即使隔着遥远的距离,也让她感到一阵心悸窒息。
“公子?他们...?”
洛怜儿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神色凝重。
苏泽收回目光,眼中的锐利缓缓沉淀,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他无所谓的耸耸肩,重新拿起一只巴掌大小,闪烁着七彩光泽的扇贝,熟练撬开,吮吸着其中鲜美的汁液“嗯,那寒什么宗与其它外来人走了。不必理会,一群过客罢了。”
与此同时,城主府议事厅,大门紧闭,隔绝了外界。
厅内气氛凝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十几位化婴期长老分坐两侧,个个面色沉肃,目光都聚焦在厅中央堆放的数十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上,仿佛那不是资源,而是沉重的负担。
洛天承端坐主位,眉心紧蹙,他看向刚刚躬身汇报完毕的执事,开口询问
“都走了?”
“回禀城主,”
那执事头垂得更低,“除了那位真丹散修,其余所有外援,包括之前谈妥的几位,全都...跟随寒剑宗少宗离开了。”
“无妨…。”
洛天承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是那脸上的沟壑更重了些
“走便走了。强求不得。我让诸位筹措的物资,可都齐备了?”
闻听此言,一位气息浑厚的老者站起身,拱手道“禀城主,除盘龙石尚缺六块!其它基本完备。此物太过珍稀,附近几座城池的库存也已告罄。我已加急派出三队精锐,分赴更远的三座大城,不惜代价收购!快则十日,慢则月余,定能凑齐!”
“嗯。”
洛天承微微颔首,眼中精光一闪,随即被更深的忧虑覆盖。
“时间紧迫。接下来几日,全城进入最高戒备!所有防御阵法,十二个时辰不间断运转!巡逻队增加三倍人手,尤其是靠近断浪分割线处!务必严防海龙趁虚而入!安抚民心之事,交由内务堂,让城中百姓知晓,我洛家与诸位长老,誓与问海共存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位长老,声音带着一丝决绝
“但...也要做最坏的打算。即刻起,将你们各家中的老弱妇孺,以及有潜力的后辈种子,全部转移!前往州庆城。那里是潜鲨族领地,海龙不敢出手。我已与州庆城主达成密约,他会暂时收留庇护。此事,务必隐秘,分批进行!”
众位化婴长老闻言,互相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沉重与一丝无奈。
他们脸上的阴霾更深…那是一种山雨欲来,大厦将倾前的压抑与悲壮。
“好了,”
洛天承挥了挥手,声音带着一丝疲惫“都下去准备吧。记住,问海城,是我们的根!人在,城在!”
长老们无声起身,对着主位深深一躬,随即化作一道道流光,消失在议事厅内,只留下洛城主一人,对着那堆象征着希望与重担的储物袋,陷入了长久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