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在最前面的虎头虎脑小子顿觉手上一轻,一个急刹,茫然停下脚步。
后面追得正欢的小伙伴们哪收得住。
“哎哟”几声,便如叠罗汉般撞成一团,滚作一地。这突来的变故惹得四周摊贩与路人哄堂大笑起来。
那带头的小娃娃挣扎着最先爬起,小脸涨得通红,一边拍打屁股上的尘土,一边努力摆出威严架势,奶声奶气地朝着前方吼道“小——师——兄!你赔我风筝!!”
这倔强的“控诉”引得围观者又是一阵善意的哄笑。
人群外,一个身着素净青衫,气质温润如玉的年轻书生缓步走来,嘴角含笑“洗髓经修了么?后天夫子可是要考核的。看你这般贪玩,不如再回启蒙学堂温几年书,省得误了叫师兄的资格。”
娃娃一听,刚才那股冲天的豪气顿时漏了个干净,小肩膀耷拉下来,一张脸成了苦瓜。他眼珠骨碌碌乱转,憋了半天,只嗫嚅出几个“我...我...我...”,眼看着青衫青年已走到近前,更是窘迫得说不出完整话来。
“小狗要倒霉咯!”
“夫子要打屁股咯!”
四下看客们看热闹不嫌事大,起哄声此起彼伏,热闹的氛围里透着邻里间特有的熟稔与温情。
青衫青年含笑穿过人群,与那青年二人错身。他脚步猛的一顿,倏然回身望去,眼神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与探究,眉宇轻蹙“修士...?又不似...外地来的高人?”
他低声自语,顿了顿,见那两人气息平平无奇,便不再深究,转回身,依旧带着那温和的笑容看向那还在我个没完的小娃“大师兄...在书房等你呢。”
那娃娃闻听此言,如遭雷击,一双大眼睛猛地瞪圆,身子一僵,眼皮朝上一翻,竟作势要当场“晕厥”过去。
“哎哎哎,装死可没用。”
青年仿佛早知如此,眼中笑意更浓,“正是大师兄...命我来寻你的。”他说完,不再停留,转身便朝人群外走去。
“你师兄跑啦!”旁边一个推着盛满新鲜莲藕小车的老翁,乐呵呵地好心提醒。
那孩童一听,立刻“活”了过来,眼睛贼亮,哪里还管身后小伙伴的呼唤,撒开丫子就追了上去,边跑边喊“师兄等等我!等等我!”
茶摊上,清茶两盏。
那二人并未离去,他们是帝临与苏泽。两人自南域而来,踏入了这东域边陲小城。
帝临端着一盏粗瓷杯,目光悠然地望着街道上人来人往,烟火升腾,随口问道“感觉如何?”
苏泽眉头微蹙,端起杯啜饮一口那略显寡淡却带着乡土气息的茶水,放下杯子,思索片刻才道“修士与凡人毗邻而居,南域亦有此景,不足为奇。但...能如眼前这般毫无芥蒂,仿佛水乳交融般的和谐,确是罕见。”
“四域之中,东域最讲和与融。此域推崇红尘炼心,大道自在于市井烟火间。政令无为,顺其自然,不强加干预。各域有各域的活法。”帝临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咂摸了下滋味,抬眼看向苏泽,眸光深邃,“始终如一四字最难,东域...却数代以来,得窥其真意。”
苏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走吧。”帝临放下空杯,声音微沉。两人身影连同面前的茶盏,如同被晨风拂过的雾气,无声无息地淡去、消散。桌面上,五枚黄澄澄的铜钱静静躺下,热心的店小二麻利地走来,习以为常地拢入手中,咧嘴一笑。
离夜海城万里之遥,某座被苍翠群山环抱的幽谷之中,空间轻微扭动,帝临与苏泽的身形缓缓凝实。
谷地中央,一座气势雄浑的古朴阁楼矗立。楼前,数千名气息各异的修士排成数条长龙,秩序井然,沉默无声地向前移动。空气仿佛凝固,弥漫着肃杀与期盼交织的气息。帝临带着苏泽,悄无声息缀在了一条队伍的末尾。
“此地,便是你此行的地界。”帝临的声音在苏泽耳边响起。
“何意?”苏泽环视着这规模庞大的人群和中央那座门户森严的巨殿,难掩好奇。
帝临负手而立,目光投向那巍峨的阁楼,缓缓开口“东域南海之滨,有一古老族群,名曰海斗。其族民风悍勇,天生善战好斗。当年本体磐涅重生、游历四方时,曾与此族当时的顶尖强者鏖战三天三夜,惊天动地。其间具体秘辛,本帝亦不知详。不过,此战之后不久,这座闻名东域的问海阁,便拔地而起。”
“前辈之意...是让我去这阁中的竞技场搏杀?”苏泽眼中燃起一丝战意。
“嗯?不是。”
帝临摇了摇头,随即叮嘱道,“稍后你便知晓。但得确需要战斗,但你需谨记此间战斗,不可动用你体内那法则碎片!唯有如此,你方能真正体悟真丹境界的玄妙内蕴,直至将那真丹掌控由心,如臂使指!战斗,是打磨你的利刃,更是淬炼你的道心。更重要的是...此地,或可助你窥见一丝本体遗留的真意。”
“前辈所言在理。”苏泽点头,随即目光却飘向旁边明显短了许多的另外一条队伍,他犹豫了一下,轻轻拍了拍帝临的胳膊,带着满脸的困惑,“可是...前辈,我们是不是该站到那边去?那边...。”他小心翼翼指了指右侧。
“有何不妥?”帝临微微一怔,顺着苏泽所指看去,眼中竟罕见地闪过一丝茫然。
苏泽看着他那茫然的眼神,心中咯噔一下,“前辈...咱们现在排的这条,是化婴境。”
帝临眼中精光一闪,随即他猛然凑近苏泽,传音道“本体带你来过此地?!”
苏泽茫然摇头“未曾。”
“那你如何知晓这边是化婴?莫非有他人带你来过?不对!”
帝临眉头紧锁,陷入沉思,“南域壁垒,以天尊之力所设,本帝曾探查过,往昔南域并无这等人物,实力卓绝者不过中州那两人...”
“前辈!”苏泽无奈,再次拍了他一下,直接指着那“化婴”牌子,打断了帝临的纠结,“您看那牌子...”
帝临视线顺着苏泽的手指,终于无比清晰地定格在那硕大的“化婴”二字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咳...咳咳!”帝临极其罕见地干咳两声,脸上那丝尴尬迅速被一种“理直气壮”的表情取代,他挺直腰板,甚至带着点“你懂什么”的不屑。
“本帝岁月悠长!没选错!就这化婴一道!你根基雄浑,战力远超表象,区区化婴小辈,何足道哉?况此处的胜者奖励...啧啧,”他眼中仿佛闪过金光,“可比那真丹场丰厚何止十倍!此乃机缘,放心,本帝心中有数,自有分寸!”
他语气铿锵,神情严肃,仿佛正在做一项无比英明的决策。
“真有数?”苏泽眼中充满了浓浓的怀疑。
“必然有数!”帝临斩钉截铁。
时间在略显怪异的气氛中悄然流逝。半个多时辰后,苏泽前面的修士也终于完成登记,轮到了他们。
帝临上前一步,对着桌案后一位气息沉凝,眼神锐利的中年执事平静道“报名。”
中年执事抬起头,目光在帝临与苏泽身上扫过,停留片刻,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你,释放内息。他,”他目光锁定苏泽,“去真丹那边。”
帝临面不改色,随意地摆了摆手“我不参战。只他一人。就报化婴境。去问海战场!”
闻听此言,中年执事眼神微眯,并未理会帝临,目光看向苏泽,声音更沉了几分“问海战场...是会死人的。非是寻常擂台比试,而是真正的战场绞杀。你...可确定要去?”那话语中带着沉重的警示。
苏泽心头一凛,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帝临。只见帝临负手而立,神色古井无波。
苏泽深吸一口气,迎着执事审视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
中年执事不再多言,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他随手抛给苏泽一个沉甸甸的灰色储物袋,里面隐隐透出丹药与灵材的波动。接着,又取出一枚暗红色,触手温润的木质令牌递了过去“好自为之。问海战场半年开启一次传送通道,彼时你方可选择是归是留。袋中之物,乃我族为援手修士所备薄礼,盼你...平安归来。姓名!”
“苏...”苏泽略一停顿,面不改色,平静吐出两字,“苏临。”
一旁的帝临闻言,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白眼几乎要翻到天灵盖上去,强忍着才没出声。
“登记完毕。持令,入殿等候。”
执事挥了挥手。
苏泽接过令牌和储物袋,道了声谢,便随着帝临,迈步踏入了那座散发着古老,肃杀与血腥混合气息的巨殿大门。
殿内空间比外面看去更为空旷深邃。此刻只有数十名修士分散坐在两侧冰冷的石椅上,个个气息凝练,闭目养神者众多,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紧张。
苏泽跟着帝临在角落寻了两张空椅坐下,这才有机会仔细打量这传说中的“问海阁”内部。
大殿中央是一条宽阔的甬道,尽头处,五座闪烁着不同光芒的传送法阵静静矗立。
每座法阵旁都侍立着几名身着海斗族特有鳞纹服饰的男女,神情肃穆。
进殿的修士出示令牌后,便由他们引导着踏入不同的传送阵。
唯有最左侧一座法阵,光芒幽暗深邃,始终无人踏足,苏泽心中了然,那必是通往“问海战场”的门户。
“令牌内自有战场详情,速速查看。”
帝临的声音在苏泽识海中响起“其余皆虚,唯判断二字生死攸关!切记,此间绝非幻境”
苏泽心神一凛,重重点头。他立刻将神念沉入那枚温热的暗红木牌。大量信息涌入脑海,一幅残酷而壮阔的画卷在他眼前展开——这“问海战场”,实如其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