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监察使看向苏泽的目光早已不复之前的冷漠审视,变得无比柔和,甚至带着一丝讨好。二人远远的朝苏泽郑重抱拳,深深一揖。
苏泽虽不明就里,但也依样回礼。
待他礼毕,那监察使便如蒙大赦般,与同伴迅速退回了通天楼内,步履竟显的有些轻快。
随即一位须发皆白,仙风道骨的老者朗笑一声,率先从秦政身侧走出。“秦皇陛下!那位大人道场营建之事,我等几人商议过了,愿倾尽所能,亲自动手,务必在最短时日内使其初具规模!只是…这些时日,怕是要多多叨扰贵国宫廷了,还望陛下……多多海涵!”
秦政慌忙还礼,脸上笑意真诚“诸位前辈肯费心相助,乃我大秦之幸,何谈叨扰?在下感激不尽!”
“能为那位大人分忧,实乃我等无上荣幸!秦皇言重了!”
又一位气息深沉的灰袍老者抢步上前,语气极尽恭维,生怕落了后手。
众人与秦政客套寒暄了许久,目光最终都聚焦到了苏泽身上。
一位身着云纹锦袍,气度雍容的中年修士排众而出,笑容满面,对着苏泽深深一礼“苏道子,久仰大名!在下林思南,初次拜会,区区薄礼,万望道子切莫嫌弃…”
说着,他袖袍微动,一方散发着温润灵光,隐隐有龙凤纹游走的玉匣,不容拒绝塞入了苏泽手中。
苏泽心下了然,面上不动声色,微笑抱拳“林前辈客气了,晚辈愧领。”
仿佛打开了闸门,其余强者纷纷上前,一件件灵气氤氲,宝光四溢的奇珍异宝被恭敬送到苏泽面前。
转瞬之间,他手中便堆满了大大小小,闪烁着不同华光的礼盒。下方广场上的人群,望着那流光溢彩的贡品,眼中只剩下纯粹的羡慕与敬畏。
什么新仇旧恨?什么义愤填膺?在至尊传人的身份和那足以令神明退避的绝对力量面前,都脆弱得不如一张薄纸,彻底碾作飞灰!
苍穹之上众人也不再交谈,在暗影子的带领下,朝暗影宗走去。
苏泽与秦政林思南走在最前,众人皆是一片和气,在所有人之中皓月却面含复杂,他看着前方谈笑风生的苏泽,眼神里逐渐露出一抹恍惚…。
“不是他…”
时间流逝转眼已过去了七日。
凛冽的罡风在殿外呼啸,殿内,数百名阵法师正屏息凝神,指尖灵光流转,于巨大的阵盘上勾勒出繁复玄奥的纹路。
空气里弥漫着灵材燃烧的奇异馨香与紧张的气息。
大殿正后方,帝临身影端坐,目光仿佛穿透了殿顶,望向虚空深处。
苏泽坐在帝临左手边,眉峰微蹙,视线扫过下方忙碌却井然的身影,一丝忧虑悄然爬上他的眼底
“前辈,此法…当真可行么?”
帝临并未立刻回答。他修长的手指不知何时捻起一卷泛着微光的玉简,随意翻开一页,目光低垂未,淡然回道
“本帝已探过此界壁障。是一位天尊手笔,与我这分魂,应当在伯仲之间。
撕开几道缝隙,引灵气倒灌域外万里之地,使之与域内同源,并非难事。由我亲自主持这万灵归流大阵,可保无虞。”
“可会对您造成损失?这几日,域中各族各宗,送来不少稀罕资材。前辈看看,可有能滋养分魂之物?”苏泽点了点头,递出一个黑色流光戒指。
闻听此言,帝临愣神片刻,目光缓缓落在苏泽递过来的那枚古朴储物戒上。
“有倒是有。只是,分魂终究是本体神魂的枝桠,与分身不同,无法自行修炼。这些天材地宝,于你修行大有裨益,用在我这分魂之上,却是暴殄天物了。”
“好了,倒是你,昨日与你讲的那些道则运转之理,可曾记下?”
苏泽将戒指收回,沉吟片刻,眉宇间困惑更深“晚辈记下了。只是…尚有一事不明。”
“哦?”帝临唇角微扬,合上玉简,饶有兴致,“说来听听。”
苏泽整理思绪,缓缓道“前辈曾言,分神大圆满之后,需感悟天地间道则运行轨迹,于识海内凝其雏形。晚辈曾于古籍中得见记载,前辈当年因人族势微,广传大道于天下,我等今日所修功法,所循道途,或多或少皆与前辈之道有所牵连。”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帝临,问出心中最深的疑惑“晚辈想问,前辈您自身所悟,所证之道,与我等感悟那缥缈天道,究竟有何不同?若…若有人同样如前辈这般感悟自身,而非天道,那…又当如何?”
这问题看似绕口,其核心却直指本源。
帝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呵呵一笑。
“好问题!没成想你如今才真丹便已看的如此长远…”
话音未落,他袍袖轻拂。
刹那间,苏泽只觉天旋地转,周遭大殿,人影,灵光尽数消失无踪!
两人已置身于一片绝对的虚无之中,上下四方,无光无垠。
“前辈,这是…?”
苏泽惊疑不定,环顾这无声的虚空,心中却涌起强烈的好奇。
“此地,本应待你涅盘之后,再引你前来一观。”
帝临的声音在这虚无中显得格外宏大,“既然你今日有此一问,那便提前看看吧。”
他抬手,对着前方空无一物的虚空,轻轻一划。
“嗤啦——!”
仿佛撕裂了最厚重的幕布,眼前的虚无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刹那间,苏泽的瞳孔骤然一凝,那口子之后呈现的景象,赫然是几日前,中州监察使与帝临分魂斗法时,苍穹之上曾惊鸿一瞥,那由无数巨大“齿轮”咬合运转的玄奥画面!
但此刻,这景象不再遥远模糊,而是无比清晰,带着磅礴的威压,直接呈现在其眼前!
更令他心神剧震的是,这一次的感受与之前截然不同!
无数道难以名状,散发着法则本源的“丝线”!它们以充满韵律的轨迹,相互缠绕,牵引,推动着那巨大的“齿轮”结构缓缓运行。
每一道轨迹都蕴含着天地至理,每一次运转都仿佛带动着整个宇宙的脉搏。
苏泽的识海疯狂震动,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震撼,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这里便是你我所在这片大陆的核心之地,所有法则...从简单到困难一应俱全,皆在此处。但此地却没有本体的道。”苏泽闻言缓缓转头看向帝临...
后者微微一笑,似乎读懂了苏泽眼中的疑惑,继续开口道。
“你可将‘天道’视作一个完整的人。”
他指尖轻点,那些缓缓运行的法则丝线仿佛活了过来,勾勒出模糊的人形轮廓。
“寻常分神境之上的修士,不过是这人躯体内运转的一部分气机。”
“一方大陆,法则数千,如人身经络,繁复交织。”帝临的目光穿透那法则构成的人形,落在苏泽身上,语气陡然转沉,“无人能确知自身所悟之道,是否与这既定的经络相冲。故而,欲感悟己道,凝练新则——”他袍袖一展,指向这片隔绝一切的虚无,“必先跳脱此躯壳之外!如你我此刻所处之地。”
他眉宇间掠过一丝悠远追忆,似在追索那浩渺时光中的孤绝身影“此路…难如登天。据本帝所知,人族数百万年兴衰,除却我之本体,能踏足此境者,屈指可数,大概有…三个吧。”
“还有他人?!”
苏泽心神剧震,脱口而出,“人族既有如此漫长岁月,为何史册只从前辈您开始记载?您被奉为唯一人皇!之前的历史呢?”
帝临微微摇头,眼中也有一丝不解。
“不知。我乃本体未入圣境前所分。如今本体身在何方,是生是死,我亦不知。但我既尚存,便说明他亦未陨,只是应该不在这片大陆了吧。”
“言归正传。方才说到何处了?”
苏泽定了定神,指向那法则人形“天道…可视为一人!”
“嗯,不错!”帝临颔首,目光如炬,“譬如你肉身,若生一异变之物,令你痛楚难当,你会如何?”
“那必然是趁其还未影响我之前除去!”苏泽斩钉截铁。
“得确…!”帝临点了点头,随即抬手,一道与周遭所有轨迹都格格不入的新则,如离弦之箭,悍然射向那缓缓运转的法则“齿轮”核心!
轰——!
无声的巨响在苏泽识海炸开!那原本精密咬合,和谐运转的法则轨迹,被这外来“异物”猛的一撞!
刹那间,所有齿轮般的法则结构,齐齐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骤然停止运转!
紧接着一幅幅灭世图景,以无法阻挡的方式,强行灌入苏泽的视野:
大地哀嚎,无边的洪水如巨兽之口,瞬间吞噬沃土良田,万里山河化为泽国!
地火熔岩冲破地壳,将一座座巍峨山岳化作喷发的火炬,黑烟蔽日,岩浆如血泪般流淌!
恐惧,一种最原始,最彻底的本能,瞬间蔓延至大陆每一个角落!
无论凡俗生灵,还是强大修士,皆被这源自天地本源的恐惧攫住心神,陷入彻底的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