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业群强行站稳。他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渍,目光复杂,落在远处沉默的苏泽身上,一声悠长的叹息仿佛从岁月深处传来,融入了呼啸的山风里。
“我知你心有不平,胸中气怨难消。然,这便是天道,这便是现实,弱肉强食,亘古如斯!”
他微微侧身,目光如炬,直视苏泽。
“你秦国横扫六合,秦政携修士踏碎山河,凭的是什么?是仁义道德?不!是秦国的强横!再如你,域中三百真丹,血染长空,他们个个都与你苏泽有血海深仇吗?非也!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他们不过是待宰的羔羊罢了!”
古业群见苏泽始终未发一言,他沉思片刻继续道“老夫承认,你得天独厚,实力冠绝域中,或许真已无人能敌。从刚才的出手,本尊能感觉出来,你心中之愿。但你此想法……”他缓缓摇头,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惋惜与一丝不以为然,“太过天真了。”
闻听此言,苏泽眉头紧蹙,开口道“何解?”
听到苏泽的问话,古业群目光陷入了久远的回忆。半晌,他重新聚焦于苏泽,严正道
“老夫且问你,当年域中炼神宗倾覆一事,你应有所耳闻。为何止戈宗主一失踪,昔日强横无匹的炼神宗,便如大厦将倾,被各族群起而攻,落得个赶尽杀绝的下场,暗影子甚至不惜以南域百条灵脉为代价,只为换取中州出手,这一切,究其根本,只因为三个字!”
古业群猛的踏前一步,声音中带着一种刻骨的寒意与质问
“那便是!凭!什!么!。”
这三个字,如同冰冷的重击,砸在苏泽平静的心湖上,瞬间激起了滔天波澜。
他负在身后的手指,不自觉的微微蜷缩。
“凭什么?!”古业群的情绪被点燃,他语速加快,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懑与讥诮。
“凭什么那些蝼蚁般的凝气,固元修士,也敢在我等面前狺狺狂吠?我等稍加惩戒,便要受那所谓的规则束缚?这公平吗?!老夫承认,止戈惊才绝艳,将炼神宗推向了无人企及的高度!但你要明白!炼神宗,不是人人皆为止戈!若非如此,当年贵为炼神第一属宗的皓月,为何会反?!”
他抬起仅剩的右手,枯瘦的手指带着凌厉的劲风,直指下方半空中那两道被恐怖力量死死镇压,动弹不得的黑袍身影,脸上逐渐爬满了狰狞之色
“他是炼神宗大长老幽冥吧!你可知其真面目?!”
苏泽眉头紧锁,眼中精光一闪,却并未回答,只是那目光更深沉了几分。
“你可知老夫为何执意阻止秦国升格?!”
古业群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要将胸中积压千年的浊气尽数吐出。
他竭力平复着翻涌的心绪,片刻后,才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继续道
“七千年前,幽冥,彼时不过是葵司郡炼神分宗的一个小小主事。葵司郡中,有一王家,世代秉承炼神宗和谐共济之条令,行善积德,扶助弱小,在郡中颇有清誉。然,一日,幽冥持一纸信笺,登门!”
说到此处,古业群的声音陡然变得森寒刺骨“那信笺,乃是一女子口述,诬陷我王家家主贪恋其美色,行那强逼之事!呵呵,他!幽冥大长老!仅凭一份虚无缥缈,不知真伪的口述,便闯入王家,将那德高望重的家主强行拘拿!王家主不堪受此奇耻大辱,悲愤自绝于炼神宗分堂之内!”
他停顿了一下,眼中仿佛燃烧着幽冷的火焰“王家举族悲恸,上门讨要一个公道!你可知,那炼神宗内,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给出了怎样的答案?!”
古业群发出一阵凄厉而悲凉的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嘲讽
“呵呵呵——哈哈哈!他们说此案已定,炼神便是天!好一个炼神便是天!他们非但不究幽冥诬陷之罪,反用以下犯上这等荒谬绝伦的罪名,将王家一门上下,一百四十七口真丹境以上的修士,尽数捉拿下狱!一百四十七条性命,一百四十七个家族支柱”
“呵呵…哈哈哈哈,制定规则者,自己便践踏规则!不可笑么?”
古业群的声音再无丝毫掩饰,裹挟着血泪控诉,滚滚传遍了整个界域山!
每一个字都敲打在听闻者的心头。
山风呼啸依旧,却仿佛带上了呜咽之声。下方无数修士,无论立场如何,此刻尽皆沉默。
正如古业群所言,此等事,何止王家?秦国境内,亦时有发生。
上位者并非皆是止戈那般雄才伟略,心怀苍生,也非秦政那般霸道强横却自有其道。
更多的时候,那高高在上的无奈,是源于他们对某些角落滋生的黑暗与不公,视而不见。或者说,在那权力的巅峰,他们早已被层层云雾遮蔽了视线,被阿谀奉承堵塞了双耳,根本看不见,也听不到,那底层的血泪与悲鸣。
古业群定了定神,脸上狰狞之意稍敛,继续刚才的话题。
“王家遭难,满门血染!那些趋炎附势,上赶着巴结炼神宗的宵小之徒,趁火打劫,一夜之间,屠尽我王氏满门!那个时候,高高在上的炼神宗在哪里?!”
他攥紧了拳头,骨节发出爆响,眼中燃烧着是刚刚压下的幽暗火焰,此刻他已无法做到冷静。
“幸而天不绝王氏血脉!”
他冷笑一声,脸上浮现一抹讽刺
“王家嫡长子王文业,在族人以血肉筑成的屏障下,侥幸逃脱…奄奄一息之际,被一过路的行商所救。从此隐姓埋名,如阴沟里的老鼠般苟活于世……”
“最终,他拜入了暗影宗…改换门庭,谓之,古…业…群。”
这三个字传进苏泽耳中,使他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周身气息瞬间凝滞
“你……就是那个王家嫡长子?!”
“不错!”
古业群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刻骨的寒冰。
他缓缓低头,射向下方半空中的幽冥,开口的音调,带着撕裂苍穹的咆哮
“这七千年!老夫踏遍九幽,寻遍黄泉,只为追索幽冥的下落!你可知这七千年本尊是如何熬过来的吗?!”
“仇恨!是蚀骨焚心的仇恨!”
“数千年来,日夜啃噬!终于…有人密报,幽冥就藏匿于这属地之中!如此天赐良机,老夫怎能错过?!若你秦国升格,成为域中二级宗门,本尊即便是太上长老,便也无权随意踏足此地!到那时……”
他死死盯着幽冥的方向,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我王氏一百四十七条冤魂的血海深仇……如何能报?!!”
“幽冥——!!!”古业群仰天长啸,声浪滚滚,震得界域山都簌簌发抖。
“本尊知道你听得见!你这藏头露尾的鼠辈!你敢不敢当着这苍天厚土,万千修士的面,跟本尊说——当年之事,你处置无错?!!”
这一声质问,裹挟着滔天恨意,在战场上轰然回荡!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齐刷刷聚焦于半空中那道沉默的黑袍身影上!
四周安静的可怕,许久之后…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从黑袍下幽幽传出。
幽冥动了,他身影如烟似雾,在原地悄然消散,下一刻,已出现在苏泽身侧。
他缓缓抬手,将遮住面容的连衣帽向后拨下,露出一张布满沧桑却异常平静的脸。
没有辩解,没有犹豫,幽冥抬脚,一步步凌空虚踏,走向前方那因仇恨而浑身颤抖的古业群。
三丈之地,幽冥停下。
他凝视着王文业那因极度愤怒而扭曲的面容,沉默片刻,随后——在无数道目光中,他郑重抱拳,对着这位不共戴天的仇敌,深深躬身,行了一个庄重到近乎悲怆的大礼!同时开口道
“王家之事…老夫当年,确受奸佞小人蒙蔽,铸下弥天大错。事后查明真相,老夫已将涉案人等,无论主从,尽数诛杀,!并……在你王氏宗祠废墟前,枯坐守灵千年,以赎当年之罪愆。”
“呵呵呵……”
闻听此言,古业群发出一连串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眼中疯狂之色更盛。
“尽数诛杀!守灵千年!你处置了所有人,也赎了你的罪?老夫是否就该感恩戴德,放下这血海深仇?!你如今说这些冠冕堂皇的废话,有什么用?!”
“你哪怕杀尽天下人——能让我父母活过来吗?!能让我那襁褓中的妹妹活过来吗?!能让我王家一百四十几口活过来吗?”
古业群双目赤红如血,额头青筋暴起,死死盯着幽冥的目光,已不再是仇恨,而是彻底燃烧的疯狂!
幽冥沉默。
他直起身,脸上无悲无喜,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半晌,他缓缓抬起了右手。没有一丝灵力波动,没有半分犹豫,那只枯瘦的手掌,朝着自己的左臂根部——轻轻一挥!
“嗤——!”
一声轻响,伴随着飞溅的血雾!其整条左臂齐根而断,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着,缓缓飘落在古业群脚下。
断臂处,鲜血如泉涌出,瞬间染红了幽冥的半边黑袍,他却恍若未觉,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老夫知道…那件事,是我对不起王家。断此一臂,远不足以平息你心中之恨,亦无法偿还王氏血债。但……”
他抬眼,回头看了一眼苏泽,又落回古业群身上
“老夫现在,还不能死,见谅。”
话音未落,幽冥的身影已从苍穹之上缓缓飘落。
下方,炼神宗那十几名黑袍人脸色早已剧变!
“老大——!!”
幽魂失声惊呼,目眦欲裂,抬手就要凝聚法力施救。
幽冥摇了摇头,制止了所有欲动的同门师兄弟。
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无视断臂处汩汩流淌的鲜血,凌空盘膝坐了下来。
他神色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淡然,微微仰头,望向那灰蒙蒙的苍穹。
失去一条手臂,对他而言,似乎并不算什么。
此情此景使得远处观战的秦政等人,皆是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轻叹。
那叹息声里,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沉重与悲悯。灭族之仇,血海深恨……此等因果,确非一臂,千年之守所能消弭。
天地无言,风声呜咽。
界域山上,无论敌友,所有修士尽皆垂首,陷入一片深沉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中。
苍穹之上,苏泽也得沉默不语。
他面色如冰,看似冷静,内心却如狂风骤雨般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