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政离开后,身影出现在正德殿最高处。
他脸上的平静早已褪去,眉心凝聚着一团浓重阴霾,好似暴风雨来临前压顶的乌云。
身为秦国至尊,他并未显露多少慌乱,但那眼底深处,却仿佛有雷霆与冰霜在无声交锋。
他站在巨大的玄晶窗前,眺望着远方绵延起伏,笼罩在霞光中的秦国山河,眼中露出一抹眷恋,片刻后,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尖萦绕起一丝极其微弱金芒。
手指在虚空中快速而玄奥地划动,无声无息间,一道道蕴含着他帝王意志的紧急密令化作无形流光,穿透空间壁垒,飞向了大秦各处。
传讯完毕,他没有丝毫停留,身影如风,快速穿过重重戒备森严的宫殿回廊,来到后山一处隐秘的殿堂。
推开那扇刻画着古老符文的沉重石门,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空旷的石室。
石室中央,别无他物,唯有一个直径约丈许的,散发着幽幽蓝光的圆形光阵。
光芒如液态般缓缓旋转,流淌,构成极其复杂精密的符文线条,散发出浓郁得令人心悸的空间波动,这赫然是一个七级巅峰传送秘阵!
整个西南六国,能布置此针的,不超三个!从这一点不难看出,这里连通的将是一个极其隐秘之地。
冰冷的蓝光映照着秦政刚毅如铁的面庞。他站在阵前,目光如渊,似乎在透过这旋转的光涡,看向某个未知的远方,又像是在做最后的抉择。
石室内寂静无声,唯有那传送阵发出的微弱的“嗡嗡”空间共鸣。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陈旧的尘埃气息与澎湃空间能量交织的奇异味道。
许久之后,秦政终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万钧重压,眼神坚定,再无半分犹豫。一步踏出,身影便没入那旋转的、幽蓝深邃的光涡之中,消失不见。
他的身影出现在一处宽敞恢弘的秘殿中。
下一刻,破空之声便接踵而至。
嗖!嗖!嗖!
数十道矫健的身影带着凌厉的气势,如同流星赶月,自四面八方静室的石门,长廊的尽头,甚至殿顶的玄窗飞掠而至,齐刷刷地落在秦政面前丈许之地。
这些青年男女,个个气血如龙,精气内蕴,从周身自然散发的灵力波动来看,最低者竟也有真丹境巅峰修为!
而为首并立的那十人,气息更是沉凝雄浑,隐有浑然天成之势,其中有六人已是真丹大圆满,而其他四个,距离那神而明之的真丹境界,也仅差一线契机。
他们便是应昭出关的秦国隐藏的真丹妖孽,君衫,炎暝赫然在列。
“秦国的未来啊…”
秦政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而朝气蓬勃的脸庞,心中却暗自叹息一声。
这念头深藏眼底,威严的面容上依旧带着和煦的微笑。
“诸位,在此潜修,可还习惯?”
“托陛下洪福,秘境灵气充盈,神丹妙药不缺,一切甚好!”
一位气质沉稳的青年抱拳朗声回答。
话音刚落,君衫抓了抓脑袋,苦着脸嚷道“好是好,就是陛下,下次来时能不能弄点新鲜野兔,山猪啥的进来?我是妖啊!光嗑那辟谷丹,不顶用啊!”
他一边说,喉咙里一边滚出低沉的虎啸之音,震得周遭空气嗡嗡作响。
“哈哈哈哈!”
少年坦率的抱怨引得殿内一片哄堂大笑,连一旁的徐俊杰都忍俊不禁。
“是朕疏忽了。下次,定给你带足肥美的山珍野味。”秦政一笑,颔首应承。
“嘿嘿,谢陛下!”
君衫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满足的搓了搓手,仿佛已经闻到烤肉的香气。
待笑声渐息,徐俊杰抱拳一礼,目光灼灼的望向秦政“陛下此番亲临,可是要启程去显圣山了?”
此言一出,殿内所有青年的眼神瞬间如点燃的火炬,爆发出惊人的战意!
无形的压力几乎凝成实质,连流动的灵气都为之一涩。
显圣山,六十国战,天骄争锋之地,是他们心中磨砺锋芒,一飞冲天的终极战场!
秦政迎着数十双燃烧着战火与渴望的眼睛,却缓缓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带着一丝难掩的复杂
“朕此次前来,是另有要事,与诸位商议。”
他扫视全场,语气变得郑重而威严“你等,皆为我大秦万里挑一的麒麟儿,是国家未来的脊梁!无需再与他人做无谓的争锋比斗,徒耗心力。朕已为尔等铺就前路。域中三宗的两座宗门,洛华宗与‘皓月宗’,已向尔等敞开山门!尔等可自行考量,选择其中一宗,前往修行!”
“不比了?”
“不去显圣山了?”
“这…”
哗然之声四起!众人面面相觑,眼中充满了巨大的错愕与不解,犹疑的视线在同伴和秦政之间来回扫视。
这个决定,与他们预想的剧本截然不同!
“不错,无需再比。”
秦政的声音斩钉截铁。
“尔等即刻出关,归家与亲人团聚,告别。半年之后,洛华宗与皓月宗接引使者将亲临,带你们前往域中。”
他顿了顿,抿了抿嘴唇,看着眼前这些疑惑的少年,认真开口
“但尔等须谨记!身入他宗,心系故土!无论身在何方,修为几何,尔等永远是我大秦的血脉!是帝国的男儿!国之荣辱兴衰,系于尔肩!可曾明白?!”
“喏!铭记陛下圣训!”
短暂的沉寂后,数十道坚定的声音汇成洪流,响彻大殿。
一股无形的,沉甸甸的家国责任,压在了年轻的心头,却也点燃了另一种更深沉的火焰。
“好了,都去吧。”
秦政挥了挥手,疲惫中带着期许。
众人互相对视一眼,无需过多言语,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不甘、释然,以及一种即将踏上新征途的,跃跃欲试的光彩。
炎暝看了眼君衫上前两步用肩膀撞了撞他“大猫!域中见了!”
“火鸡!跟你说多少遍了!老子是虎!虎!懂不懂?!”
炎溟看着炸毛的君衫摆了摆手“知道了,大家都清楚,你是真虎!”
“那肯定的…我”
君衫闻听此言,洋洋得意,但突然觉得这话有些不对。
周围众人更是早已憋得满脸通红,捂着嘴肩膀直抖,眼看就要憋不住笑出声来。
“你耍我?!现在!立刻!马上!校场!本座今天非把你那身红毛烧成秃毛不可!”
君衫张牙舞爪,周身妖气翻滚,真的就要扑上去。旁边几个眼疾手快的同伴连忙死死拽住他的胳膊和袍角。
“冷静!君兄,冷静啊!”
“别冲动!你俩打起来没完没了!”
“就是就是!上次打了十天十夜!我们都快被你们拆房子的动静震疯了!”
“算了算了。本座要走了,你我两家离的不远,有得是时间,我得回去了,师妹还等着给我做饭…”
“吃你个头!”
炎溟话音刚落,一个清脆的女声带着怒意响起,紧接着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掌毫不客气地“啪”一声拍在他的后脑勺上。
宣儿一身粉色劲装,正叉腰瞪着他,俏脸含霜“就知道吃!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
炎溟闻言,无奈一笑,他抬手揉了揉脑袋,开口道“宣儿啊…!这么多道友看着呢,给本座留点儿面子…”
“好了,大猫,走了!域中见!”
炎溟说着,主动走过去。
两人目光相对,却都同时伸出强壮有力的右手,在空中重重一握!拳掌相击,发出沉闷有力的声响,一切尽在不言中。
“徐师兄,”
背负剑匣的白衣青年,走到徐俊杰面前,郑重抱拳,“此去经年,愿师兄剑道精进。他日域中相逢,再请师兄试剑!”
徐俊杰微微颔首,沉默寡言,却也郑重抱拳回礼。
两人并未言语,只是同时并指如剑,竖于眉心,再轻轻向外一分——这是剑修之间最纯粹,最高规格的告别礼。
两道无形却锐利的剑意在空中一触即分,留下凛冽的余韵。
其他人也纷纷寻找到这一年多切磋论道的知己好友。
一个紧紧的拥抱,一次重重的击掌,几句低声的约定与祝福,在众人之间缓缓传开。
“王兄,保重!”
“李妹,域中等你!”
“赵兄,你的酒量,域中再比过!”
告别声此起彼伏,带着年轻人的热血与豪情。最后,数十名秦国未来的栋梁之才,齐齐转身,面向秦政,再次深深一拜。
“陛下保重!吾等去了!”
众人不再多言,一道道身影带着破空之声,相继穿过秘殿中心的传送阵,消失在大殿内。
秦政负手而立,久久凝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深邃的眼眸深处,终于难以抑制地流露出一丝浓郁的疲惫与忧虑。
叹息声在空寂的大殿中无声回荡。
许久,他挺直了背脊,眼中疲惫被一种更深的决断取代,低声自语,仿佛说给自己,也仿佛说给这片承载着大秦国运的土地
“大秦的未来…有你们在,希望,还在!”。
光影流转,秦政的身影缓缓消失在秘殿之中。
下一刻,已出现在正德殿内。
其身形刚刚站稳,他神色猛的一怔。随即快速转身。
大殿内,秦国的高层重臣,文臣武将,济济一堂,人人面色沉郁如铁,愁云几乎凝结成了水汽。
一道道玉简仿佛带着血痕,被他们死死攥在手中。
殿内所有的交谈瞬间停止,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那眼神中,有惶恐,有困惑,更多的是不解。
赵功绩踏前一步,声含怒意,抬起手中的玉简低喝道
“你!这道旨意是何用意。本座乃秦人,世代在此土地繁衍生意,什么他娘的逐出秦国,你给本座解释清楚”
“秦政,老子为秦国拼命时,你还没出生,本座是先帝亲封的卫国公,凭你还罢不了老夫”
“就是,就是!”
“说话,为何要与我等划清界”
“就是你说!”。
整个大殿内数百秦国高层,你一言我一语,眼里满是怒意…高声寻求说法…场面一时之间,混乱不堪。
秦皇沉默着,目光扫过眼前这群面红耳赤,唾沫横飞,几乎要掀翻殿顶的群臣。
半晌,他双手抱拳,朝着暴怒的群臣深深折腰,行了一个近乎臣服的礼。
殿内所有愤慨之声霎时戛然而止。
方才还震耳欲聋的斥骂声,立即卡在喉咙。众人的表情凝固在脸上,惊愕,不解,甚至带着一丝惶恐。
老太师季末浑浊的老眼猛地一缩,心头剧震,一个箭步抢上前,双手扶住秦政的胳膊,“陛…陛下!您…您这是做什么?!”
秦政没有起身,维持着那令人窒息的躬身姿态。
他头颅低垂,一个压抑着无数风暴般的痛苦,几近破碎的声音从他胸腔深处沉沉传出
“朕错了。”
这简单的三个字,炸响在死寂的大殿上空。
使在场所有人脸上顿时大惊!秦政!他们的皇,自登基以来从未说过这三个字。
“是朕的狂妄,是朕的刚愎,”
他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带着刀刃刮过骨头的粗砺感,“才将秦国…推到了如今这亡国灭种的悬崖边上……”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脊背起伏,那沉重的头颅更深地压下,用尽最后的力气吼道
“——朕!有罪!!”
“……嗯?!!!”群臣彻底懵了!所有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殿内安静得连呼吸都凝滞了。
季末倒抽半口凉气,布满皱纹的眼角剧烈抽搐着,他死死盯着那折腰认罪的帝王,难以置信,更不敢置信,颤声追问道
“陛…陛下…何罪之有?何出此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