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道,想来问问陛下,为何急令停止大比筛选?”蒲星子端坐如松,面色看似平静,唯有指间捻动拂尘流苏的细微动作,泄露了一丝焦灼。
那柄拂尘,雪白的麈尾银丝如瀑垂落,此刻却仿佛缠绕着无数难解的结。
秦政闻言,唇边勾起一丝笑意。他提起温琢的茶壶,注入蒲星子面前那盏天青釉的茶盏中,清冽的茶汤腾起氤氲白雾。
“长老前来,竟是因为此事?”。
“不然呢?!”蒲星子眉峰倏的一蹙,声音里都带上了一丝薄怒。他瞥了一眼满溢的茶盏,并未动分毫。
见此情形,秦政笑意更深了些。“长老有所不知,”他放下茶壶。将那碗灵茶朝蒲星子推了推
“试炼非儿戏,真丹修士乃国之根本。此番选拔,伤者众多。”
“思虑再三,决意予其三月休养,以固根基。此乃本皇慈恤之心,绝无他意,还望长老……海涵。”
说罢,他双手抱拳,对着蒲星子方向微微一礼,姿态谦和。
“道友,贫道……要听实话!”
“啪嗒!”
一声清脆的落子声突兀地响起,硬生生截断了蒲星子的话语。
秦政修长的手指拈起一枚黑晶打磨的棋子,按在了棋盘正中央那“天元”之位!
黑子如星,瞬间定鼎棋局大势。
他抬起头,迎上蒲星子惊疑不定的目光,脸上依旧挂着那抹从容的微笑,眼神却沉静非凡“本皇之言,字字……皆实。”。
“秦政!”蒲星子霍然站起,宽大的道袍一甩,眉宇间的急色再也无法掩饰,一股强大的威压几乎要破体而出。
“现在只有你我二人,你当知贫道是在帮你!域中对你未经公议,私自诛绝辛家满门早已沸反盈天!你非但不知收敛,反而大肆调动数十万真丹精锐,兵锋直指域外!
生怕天下人不知你秦国已有如此虎狼之师?你可知,树大招风,怀璧其罪!若继续这般锋芒毕露,令域中各族心生忌惮,联手施压……到那时,即便是暗影宗,也未必敢下场保你!”
他几乎是低吼出来,胸膛微微起伏,额角青筋跳动,多年的静修涵养在这一刻化为乌有。
面对蒲星子的疾言厉色,秦政微微颔首,他抬手,再次将那微凉的茶盏推至蒲星子左手边。
冰凉的瓷盏触碰到蒲星子的指关节,让他微微一颤。
“息怒,”
秦政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但脸上的笑意丝毫未变
“长老何须动气?本皇心中确有一惑,如鲠在喉,还望长老……解惑。”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住蒲星子,一字一顿,开口问道“据长老方才所言,域中至今未对秦国行雷霆之怒,全赖暗影宗周旋维护?然……”
秦政的声音陡然转冷,“本皇收到的线报,却截然相反。皓月宗力排众议,极力劝阻,言说秦国灭辛,乃其咎由自取,属两家私怨。而庇护我秦国的暗影宗……反是那主战最烈,欲灭秦而后快的一方!”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慑人,嘴角那抹惯有的笑意彻底消失,只余下深潭般的冰冷,“南域第一宗门,不思护持自身属国,反而处心积虑欲将其根除?此事……听起来,岂止是匪夷所思?简直滑天下之大稽!长老贵为暗影宗内门砥柱,宗内纷纭……想来,总该有所耳闻吧?”
这句话!字字如刀,句句诛心!
蒲星子瞳孔立即收缩如针尖,紧紧盯着对面那张平静的脸,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位年轻的帝王。他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拂尘柄。
秦政并未停顿,目光紧逼,抛出第二个更尖锐的问题
“方才长老又言,域中对我秦国极其不满。那好,本皇第二问,暗影宗…可代表整个南域?”
“道友!慎言!”蒲星子脸色剧变,厉声喝道,秦政此言很是危险!。
秦政并未因蒲星子的喝止停下。他从袖中取出两卷色泽古朴,以金线封缄的书卷,轻轻置于棋盘之上,恰好压住了那枚刚刚落下的“天元”黑子旁侧。书卷在棋枰上展开些许,露出扉页上的宗门印记。
蒲星子目光不由自主地扫去,左侧书卷那轮清冷孤高的银月徽记清晰出现在其眼中,那是属于“皓月宗独有的标志”!
右侧书卷是一株苍劲虬结的雾松印记“它代表的是洛华宗”!蒲星子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煞白!
仿佛置身于冰窟之中,一股寒意自脚底直冲天灵盖!怎么可能?!他什么时候搭上了皓月和洛华?!
秦政将蒲星子瞬间的失态尽收眼底。他慢条斯理的捻起两枚黑子。
一枚,落在“皓月宗”书卷旁侧。“据本皇所知,皓月宗始终认为,秦国与辛家之间,乃私仇。”
他拿起另一枚白子,落在“洛华宗”书卷边缘“洛华宗亦认为,我秦国兼并五国之举,并未逾越南域明文所定之规则!”
他停顿片刻,目光如炬,逼视着已显慌乱的蒲星子。
“连外宗之人都明事理,对本皇之行止表示理解,甚至认可!请问蒲长老,朕挥戈奋战,荡平敌寇,壮大的也是暗影宗属地之势。这域外沃土之争,向来便是你死我活,弱肉强食!强者执牛耳。难道我秦国,如今即便已具备角逐域中的潜力,竟也……不配?!或者说不允!”
“本皇所为,究竟可有……半分!逾越三宗,共立之规则?!”
一连串排山倒海,气势如虹的诘问,彻底将蒲星子淹没!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些准备好的冠冕堂皇的说辞,在铁一般的事实和这凌厉的帝王之威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他如坐针毡,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道心竟在对方的目光下微微动摇。
秦政说完,便不再言语。重新靠回椅背,脸上恢复了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他端起自己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轻轻吹开浮叶,目光平静的落在蒲星子脸上,安静等待着下文。
时间在窒息的氛围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许久,许久。
一声悠长的叹息,终于从蒲星子口中缓缓溢出。
那叹息声里,充满了无奈,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抬起头,看向秦政,眼神复杂难明,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了眼前这位年轻帝王的城府与决心。
“罢了……”
蒲星子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萧索,“既然你……已知晓,贫道……再瞒无益。”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决然。
“辛历山,未死。”
此话一出,秦政内心一惊,握着茶盏的手都顿了一下。
眼神掠过一丝冰冷的杀意,但面上依旧平静如初。
蒲星子继续道,语速加快,仿佛要将积压的重负倾泻而出“暗影宗内,关于你与辛家之事,确实…分歧巨大。之前你托贫道提交的秦国升格之请,贫道确实已如实禀报宗主。之所以到现在…杳无音讯…”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苦涩。
“皆因宗内一位太上长老…从中作梗,百般阻挠!辛历山……正是他老人家的…记名弟子!”
他抬起头,直视秦政“按照最初各方默许的约定,辛家降为普通家族,秦国则取而代之,升为二级属国,统御原辛家所辖之域外七国…这本是顺理成章之事。”
“呵……”秦政闻言,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他缓缓放下茶杯,杯底与玉盘相触,发出清脆的声响。
“怪不得……区区千年,他便能突破至分神四重天。原来是攀上了……一位好祖宗。”
他语气中的讥讽毫不掩饰。随即,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只剩下深潭般的沉静,目光投向殿外无边的黑暗,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苍凉
“既如此……暗影宗,是永远不会给予本皇想要的答复了。是朕…想得太过天真。”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蒲星子脸上,那眼神平静得可怕,却让蒲星子感到一阵心悸。
秦政的声音很轻,话里却有一种身为帝王少见的凄凉
“蒲长老…依你看,我大秦……是否已无路可走,注定…无法存在下去了?”
无需言明,那“存在”二字背后的血雨腥风,两人早已了然于心!
“不可!”蒲星子脸色骤变,失声惊呼起身,他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急切。
“道友!万万不可有如此念头!暗影宗内,多数长老,弟子,仍是支持你的!贫道早已……早已将秦国实情,尤其是辛家勾结寒国,图谋覆灭秦族在先的铁证,以秘法传信宗主!你与辛家之事,在宗主眼中,早已是辛家咎由自取,尘埃落定!”
“奈何三太上实力通天,一言便已决定我大秦生死?”
秦政抬起手,自嘲一笑。“呵呵,朕懂了…即便我大秦这数千年以来为暗影立下汗马功劳…也抵不过一句不合规定…。这样的宗门…呵呵”。
他缓缓站起身。那身玄色绣金的龙袍,在烛光下流淌着幽暗的光泽。
这位曾意气风发,挥斥方遒的帝王,此刻的身影,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切。
他向前两步,面向蒲星子,神色前所未有的郑重。抬手整了整衣冠,双手抱拳,对着这位代表宗门高高在上,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几乎成九十度!那姿态,是臣子对君父的大礼!
“长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