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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底的高原,巴青县城外,天空已经飘起了零星的雪点子。
那些雪很轻,很碎,像是被风吹散的盐末,落在脸上凉丝丝的,转瞬就化成一点水痕。陈星灼睡前看了一眼窗外,黑漆漆的天幕什么都看不清,只有偶尔几片雪花飘过车窗的玻璃,转瞬即逝。她当时想,明天早上起来,地上应该会铺一层薄薄的雪。
她们把“煤球”停在一片稀疏的林子边缘。这地方是傍晚时选的,离巴青县城大概五六公里,藏在几棵歪脖子树后面,从公路上看不见。陈星灼照例在周围布了一圈警报器——红外感应的,连着车里的接收器,但凡有东西靠近五十米内,就会在她们的终端上发出尖锐的警报声。
这套系统用过无数次,从没出过问题。
凌晨两点十一分,警报响了。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像是有人拿锥子直接往耳膜上捅。陈星灼几乎是本能地从床上弹起来,手上已经抓起裤子往腿上套了。她的心脏狂跳,但脑子已经清醒过来——警报器的声音是从东南方向传来的,有人靠近了。
“星灼?”周凛月的声音带着刚被惊醒的迷糊和慌乱。
“有人。”陈星灼已经跳下床,开始往身上套衣服。她的动作很快,没有一丝多余,这是末世四年练出来的本能,“穿衣服,别开灯。”
周凛月没有多问,立刻爬起来,摸黑穿衣服。她的动作比陈星灼慢一点,但也很稳,只有呼吸稍微急促。
陈星灼穿好衣服,手里已经握住了那把霰弹枪。她没有开手电,只是凭着记忆摸到车门前,轻轻拉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带着雪和某种说不清的、潮湿的气息。她侧耳倾听。
远处有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动物。是人的声音——很多人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分辨出是很多人在说话,或者……在唱歌。
她回头看了一眼周凛月。周凛月已经穿好衣服,手里也握着一把枪,站在她身后,呼吸压得很低。
“下去看看。”陈星灼用气声说,“小心点,别出声。”
两人轻轻推开舱门,猫着腰钻出“煤球”。外面的冷空气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雪点子打在睫毛上,眨眼就化。她心念一动,把“煤球”收进了空间里。
那个巨大的黑色的车体凭空消失,只剩下一片被压平的枯草和几块碎石子。周凛月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地方,没有说什么,只是握紧了手里的枪。
东南方向有光。
不是那种刺眼的手电光,而是跳动的、橙黄色的火光。火把的光。
陈星灼和周凛月猫着腰,借着那些稀疏的树干掩护,一点一点往那个方向靠近。地上的枯草被雪打湿了,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陈星灼的手心有点湿,但她握枪的手很稳。
走了大概一百米,她们看清了。
那是一群人。
很多很多人。
陈星灼粗略数了一下,至少有四五十个。他们都穿着一样的衣服——白色的斗篷,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那些斗篷很宽大,在夜风里微微飘动,像是……像是某种宗教画里才会出现的东西。他们手里举着火把,火光在风中摇曳,把周围照得忽明忽暗。
那些人站成一个圆圈,圆圈中间有一堆已经点燃的篝火。火很大,烧得噼啪作响,火星子往上窜,和飘落的雪花混在一起,像是某种诡异而美丽的画面。
陈星灼和周凛月躲在几十米外的一棵大树后面,一动不敢动。
那些人开始唱歌了。
不,不是唱歌。是颂念。用一种奇怪的、抑扬顿挫的语调,念着什么听不懂的东西。那语速很快,像是舌头打着卷,一句接一句,听不清任何词句。但那种调子……那种调子让人听着就不舒服。低沉,压抑,像是在哭泣,又像是在诅咒。
火把在那些人手中跳动着。火光从下方照上去,被宽大的斗篷帽檐挡住,看不清任何一张脸。只能看到那些白色的人影,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幽灵,围着那堆篝火,一圈一圈地转着,念着那些听不懂的咒语。
那个仪式持续了很久。那些人一边转圈一边颂念,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促,最后几乎是在嘶吼。然后,突然之间,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雪珠子和篝火噼啪的声响。
那些人停下来了。他们全都面向着篝火的方向,一动不动,像是雕像。火光映在他们的白色斗篷上,投下长长的、扭曲的黑影。
然后,其中一个人动了。
那个人站在篝火的正前方,离篝火最近。他——也许是“她”——慢慢举起手里的什么东西。那东西在火光中闪了一下,像是金属的反光。一根杖?一把刀?
那个人举着那个东西,缓缓地在空中画着什么符号。动作很慢,很稳,带着某种说不出的、仪式性的庄重感。
周围的人全都低着头,一动不动。
那个人画完符号,忽然停住了。他转过身,对着旁边的人群,用那个东西指了一下。
人群立刻动了。
几个人从人群中冲出来,扑向被指的那个人。那个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按倒在地。他挣扎着,嘶喊着,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不是我!不是我!我没有!”
是男人的声音。沙哑,惊恐,带着哭腔。
按着他的几个人一言不发,只是死死把他按住。他们把他拖到篝火前,拖到那个领头的人面前。领头的人低着头,看着脚下这个挣扎的人,宽大的帽檐遮住了他的脸,看不清任何表情。
然后,领头的人举起了手里的东西。
火光中,陈星灼终于看清了——那是一把刀。一把很长的刀,刀刃在火光中泛着冷冷的寒光。
那刀刺下去了。
没有太大的声音。只有“噗”的一声闷响,像是刺进了什么柔软的东西里。被刺的那个人发出一声奇怪的、漫长的叹息——
“呃——”
那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不像惨叫,更像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然后,他的身体软了下去,不再挣扎。
两个人都被这突然的变故吓了一跳,陈星灼甚至感觉到周凛月在努力压制自己的呼吸,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那些人开始动手了。
几个按住他的人把他拖到一边,拖到篝火光圈的边缘。然后,他们开始……分割他。
陈星灼看不真切,那些白色的身影挡住了视线。但她能看到那些人的动作——弯腰,抬手,弯腰,抬手。有什么东西被割下来,被传递到另一个人手里。有人拿着什么走到篝火边,蹲下,似乎在烤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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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凛月忽然捂住自己的嘴。她转过头,背对着那个方向,肩膀剧烈地颤抖着。陈星灼伸手揽住她,把她按在自己怀里,不让她看。
血腥味飘过来了。
很浓。很腥。混着柴火的烟气,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让人作呕的味道。陈星灼的胃里一阵翻涌,但她死死压住了那股呕吐的冲动。不能吐。不能出声。那些人还在,就在几十米外。
那些人分完了。
他们围着篝火坐着,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什么。火光中,他们低着头,像在吃东西。动作很慢,很虔诚,像是某种神圣的仪式。
领头的人站在篝火旁,手里还握着那把刀。他抬起头,朝四周看了看。
陈星灼的心脏猛地一缩。她把周凛月的头按得更低,自己也低下头,不敢再看。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扫过这片黑暗的林子,扫过她们藏身的这棵树。那道目光似乎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了。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她们。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人开始动了。他们站起身,整理着自己的白色斗篷,然后三三两两地朝一个方向走去。火把的光渐渐远去,脚步声渐渐消失,最后,一切归于寂静。
只剩下那堆篝火还在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
陈星灼等了好久,等到那些光完全消失在黑暗中,等到耳边只剩下风声和自己的心跳。她才慢慢抬起头,朝那个方向看去。
没有人了。
那些白色的人影一个都不剩。只有那堆篝火还在烧,火光映在地上,照出一些……一些散落的东西。
陈星灼没有看那堆东西。她不敢看。
她轻轻拍了拍周凛月的背,用气声说:“走了。我们走。”
周凛月没有动。脸埋在陈星灼怀里,不敢抬起来。
陈星灼又说了一遍:“凛月,我们走了。那些人已经走掉了。”
周凛月这才慢慢抬起头。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害怕和恶心兼而有之。
陈星灼扶着她站起来。两人弯着腰,慢慢往后退,退得远远的,一直退到之前停“煤球”的那片空地。
陈星灼把之前放的警报器都收了起来。她的动作很快。等把所有东西都收好,她才停下来,靠着那棵歪脖子树,小口小口的喘着气。
等陈星灼再看时间的时候,已经凌晨四点多了。
那堆篝火已经熄灭了。远处只剩一点暗红的余烬,在雪地里像是某种诡异的眼睛。那些散落的东西被雪盖住了,什么都看不见。
陈星灼把越野车从空间里放出来。车子落在地上,压出一片浅浅的雪坑。她打开车门,扶着周凛月上副驾,然后自己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
暖风很快就起来了,车里的温度慢慢上升。陈星灼调高暖气,又从空间里拿出两条毯子,一条披在周凛月身上,一条披在自己身上。
周凛月裹着毯子,缩在座椅里,眼睛盯着前方,不说话。
陈星灼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把手伸过去,握住周凛月冰凉的手。
过了很久,周凛月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很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那些人……”
她没说下去。
陈星灼沉默了几秒,说:“别想了。”
周凛月摇摇头,把脸埋进毯子里。
车里一片沉默。
陈星灼本来想从空间里拿点吃的——折腾了一夜,又冷又饿,该吃点东西暖暖胃。但她刚想到“吃”这个字,胃里就一阵翻涌。那些画面又涌上脑海:那些白色的人影,那把刀刺下去的声音,那声漫长的叹息,还有……还有那些人围坐在篝火旁,低着头……
她咽了咽口水,把那点翻涌压下去。她转头看向周凛月,周凛月缩在毯子里,一动不动。
算了,不吃了。
陈星灼发动车子,慢慢驶离这片林子。她没有开灯,只是借着微弱的雪光,慢慢往前开。不知道要开到哪里,也不知道要开多久,只是想暂时离那个地方远一点,再远一点。
她不知道自己开了多久,只是凭着本能往前开,直到感觉应该已经离那片林子够远了,才慢慢把车停在路边。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车灯照出的两束光,切开漫天飞舞的雪花,落在前方十几米外模糊不清的路面上。
她没有熄火,但关了灯。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
周凛月动了一下,从毯子里探出头,看着窗外那些无穷无尽落下的雪。雪片打在车窗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很快又融化成一道水痕,然后新的雪片又落下来,一层一层,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埋掉。
“几点了?”她问。声音还有点哑,但比刚才好多了。
陈星灼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
“四点五十三。”
周凛月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天还没亮。”
陈星灼点点头。窗外依旧漆黑一片,没有一丝要天亮的意思。那些厚重的云层把所有的光都挡住了,让这个清晨像是永远被困在黑夜里的某个角落。
“雪太大了。”她说,“不能开了。路不熟,万一掉沟里就麻烦了。”
周凛月嗯了一声,裹紧毯子,靠在座椅上。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谁也没说话。车里的暖气嗡嗡地响着,把外面的寒冷隔绝开来。但那种冷,好像是从心里往外渗的,暖气也挡不住。
过了很久,周凛月忽然开口了。
“星灼。”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