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好几次,看着周凛月在副驾驶座上闭目忍耐,呼吸急促而浅,陈星灼内心那个“放弃”的念头就会疯狂滋长。尤其是在经过大理外围一些看似平静、地势尚可的区域时,她会想:要不就留在这里吧?找个相对坚固的废弃房屋改造一下,靠着空间里的物资,她们也能很好的生存下去,末世前海量的建筑材料,不就是为这种情况准备的吗?何必要冒着未知的风险,拖着如此不适的身体,继续往更高、更冷、更未知的地方去?
但这个念头每次升起,就会被更多的担忧压下去。洪水的水位线虽然没有继续上升,但依然高高在上,虽然大理这边淹得浅,但谁也不知道全球性的洪水未来是会消退,还是继续上涨,或者引发新的地质灾难。留在这里,就像留在可能再次上涨的潮水边缘。而且,外围的“平静”很可能是假象,那个封锁高速路口的群体,她们尚未真正接触,焉知其他地方没有更危险的势力?前往更高海拔的“安全区”,是她们综合所有信息后制定的计划,不能因为眼前的困难就轻易动摇。
可……看着爱人受苦,计划就显得那么冰冷和不近人情。
“明天我们歇一天吧。”夜里,陈星灼搂着几乎没怎么睡着的周凛月,轻声说,“不走了,就在这附近找个更安全的地方,让你好好休息,适应一下。”
周凛月在她怀里动了动,声音带着困倦的沙哑:“不用……拖得越久,变数越多。我能坚持。”
“听话。”陈星灼语气坚定起来,“你这不是坚持,是硬撑。高反硬撑会出事的。我们必须给你身体适应的时间。就这么定了。”
周凛月太了解陈星灼,当她用这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话时,往往已经深思熟虑,且不容反驳。她心里也清楚自己状态不好,再强行赶路可能真的会拖累整个行程,甚至危及两人安全。于是她不再反对,只是更紧地往陈星灼怀里缩了缩,汲取那令人安心的温暖和气息。“嗯……听你的。”
第二天,她们没有收起“煤球”赶路。陈星灼小心地将“煤球”转移到一处背靠巨大山岩、前方有茂密灌木丛遮挡的凹地里,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她甚至还在周围放上了一些警戒设备。
一整天,周凛月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充足的氧气,温暖的环境,最重要的是彻底放松下来、知道今天无需面对颠簸路途和未知危险的神经,让她的身体终于得到了喘息和修复的机会。陈星灼守在旁边,时不时检查她的呼吸和脸色,喂她喝一些加了葡萄糖和盐分的温水,或者熬得极烂的米粥。下午,周凛月的脸色似乎好了一点点,虽然依旧食欲不振,但勉强多喝了小半碗粥,没有吐。
陈星灼自己也没闲着。她利用这一天检查车辆状况,补充小越野和“煤球”的燃油,整理了一些高原必备物资,研究后续路线。她将更多的氧气瓶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又翻出一些可能缓解高原反应的药物,还准备了更多容易消化吸收的流食,保温杯里都泡上了红景天。
傍晚,周凛月醒来时,感觉头疼减轻了一些,虽然身体依然乏力,但那种沉重的窒息感缓和了不少。她看着在简易灶台前忙碌的陈星灼的背影,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是依赖,是歉疚,更是深不见底的爱与心疼。
“醒了?感觉怎么样?”陈星灼回头,看到她坐起身,连忙走过来,用手背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
“好多了。”周凛月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辛苦你了,宝宝。”
“说什么傻话。”陈星灼俯身,轻轻吻了吻她干裂的唇角,“你好起来,比什么都重要。”
休息一天的效果是显着的。次日重新上路时,周凛月虽然仍会气短头疼,但程度比之前轻了不少,至少能够保持清醒,协助陈星灼观察路况。陈星灼开车的速度比之前更慢,更加平稳,尽量避免急刹和快速转向,减少对周凛月身体的颠簸刺激。
她们继续在破败的、仿佛没有尽头的高速公路上盘旋向上。风景愈发苍凉雄浑,人类文明的痕迹几乎消失殆尽,只剩下大自然最原始蛮横的力量展示。空气中的寒意越来越浓,车窗需要关闭以保持温度。远处雪山的峰顶越来越多,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刺目的白光。
五天,漫长而煎熬的五天。当她们终于看到路边出现一块字迹残缺、锈迹斑斑的旧路牌,勉强辨认出“香格里拉欢迎您”的字样时,两人都没有太多抵达“阶段目标”的喜悦。周凛月靠着车窗,脸色依旧不太好,但眼神恢复了些许清亮。陈星灼则只是长长地、缓缓地吁出一口气,紧绷了五天的肩膀微微塌下一点。
要是凛月有什么三长两短,到达任何地方,都没有什么意义。她们还不如一直在海上流浪。
陈星灼实在太后怕了。
这里,只是又一个起点。海拔已经很高,但距离她们心中的“安全区”,或许还有距离。而周凛月的身体,还需要更多时间来真正适应这片缺氧的天空。
陈星灼将车缓缓停在一处相对开阔的避险车道,握了握周凛月的手:“我们到了……外围。接下来,要更小心了。”这里,应该开始有幸存者活动的迹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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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在愈发颠簸的路面上缓慢行驶,像一头疲惫却固执的野兽。车身早已裹满泥浆、灰尘和沿途灌木刮擦留下的绿色汁液,原本的颜色几乎难以辨认。这种肮脏,在末世是一种绝佳的保护色,意味着长途跋涉,意味着资源匮乏,意味着不值得被过多关注——至少在那些挣扎在生存边缘、眼光早已被磨砺得务实而冷酷的幸存者看来,是这样。
香格里拉的外围逐渐呈现眼前。与之前死寂的村庄不同,高速公路两侧开始出现人类活动的痕迹。一些地势较高的坡地上,搭起了简陋的窝棚或帐篷,材料五花八门,塑料布、破帆布、甚至压扁的车壳。远远能看到零星的人影在移动,或蹲在路边整理着什么,或呆呆地望着公路。更远些,靠近原市区方向,似乎有规模更大一些的聚居点轮廓,但看不清细节。
当陈星灼驾驶着小越野从这些幸存者聚集点旁的公路上驶过时,她能感觉到一些目光投来。那些目光大多麻木、疲惫,带着深深的戒备,短暂地扫过她们的车子,评估着威胁与价值,随即又漠然地移开,继续他们手头那点关乎今日生存的微末之事。偶尔有一两道目光会停留得久一些,带着更复杂的审视,但也仅此而已。洪水爆发以来,这条路见证了太多的迁徙与逃亡,南来北往,什么样的车子没出现过?他们自己,或许也曾经是这迁徙洪流中的一员,最终因各种原因滞留于此。对于两个开着不起眼脏越野车的女人,只要不主动靠近,不表现出富余的资源或明显的威胁,便引不起太多波澜。除非有人饱暖之后起了色心,一般而言,吃不饱肚子的时候,唯一想的就是找到食物,而不是再做一些费力不讨好的事情。
这种被短暂注视又迅速忽视的感觉,让车内紧绷的气氛略微松弛了一丝,但也仅仅是一丝。陈星灼和周凛月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明白,这还只是在外围。现在开始的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
她们的下一段路程目标,是昌都。从香格里拉继续向西北,深入横断山脉更腹地、海拔更高的区域。按照Cyberstelr Ash导航的指示,如果路况允许,她们计划一鼓作气穿过香格里拉这个预计中的较大规模幸存者聚集区外围,不做任何不必要的停留,直到彻底远离这片区域,再寻找安全地点休整。停留,意味着暴露,意味着可能被卷入未知的规则与冲突。
车窗外,远处天地相接之处,梅里雪山群峰的轮廓在稀薄而湛蓝的天宇下清晰得近乎锋利。卡瓦格博峰巍峨耸立,覆盖着亘古不化的冰雪,在阳光下折射出圣洁而冰冷的银光。它静静地矗立在那里,目睹了人间的繁华与喧嚣,如今又注视着文明的崩塌与幸存者的挣扎。时间的尺度在它面前仿佛失去了意义,末世的混乱与苦难,似乎丝毫未能影响它的庄严与美丽。这份超越人类灾厄的永恒宁静,此刻却与车内的紧张、路旁的荒芜形成了一种奇异的、令人心生恍惚的对比。
周凛月的目光也被那雪山吸引,停留了片刻。高反带来的持续隐痛和疲惫,在看到这超越尘世的景象时,似乎得到了一丝微弱的慰藉。她轻轻吸了一口氧气(现在她已经习惯时不时吸上一口,以保持头脑清醒和呼吸顺畅),低声道:“真美……还是老样子。”
“是啊。还是一样好看。”陈星灼应了一声,视线却不敢离开前方路况太久。美景是奢侈品,而安全通过眼前的路段才是现在最要紧的。她踩下油门,打算趁着天色尚早,体力尚可,尽快通过这段看似平静却暗流涌动的外围区域。
然而,末世的路,似乎总在人们最想加速的时候,设下障碍。
就在她们驶离最后一个较明显的路边窝棚群约两三公里,以为可以稍稍加快速度时,前方的道路再次被堵死了。
这一次,不是单一的收费站入口,而是整条双向高速公路的主干道。
密密麻麻的废旧汽车,如同被一只巨手随意抓起,又粗暴地丢弃在路面上,形成了一道高度超过一米、横向彻底截断路面的金属垃圾墙。轿车的残骸垒在底层,上面压着扭曲的卡车车厢、翻倒的大巴,甚至还有几辆工程机械的骨架。所有车辆同样呈现出被彻底搜刮过的特征——轮胎、零件、内饰消失一空,只剩下锈蚀的壳子。但与之前收费站口那略显杂乱的堆积不同,眼前这道屏障,虽然材料杂乱,但堆积的方式明显更有“章法”:车辆之间相互卡死,使得整体结构异常稳固,绝非临时路障或自然堆积所能形成。它横亘在道路上,两端延伸出去,一头抵着右侧陡峭的山体岩壁,另一头则紧邻着左侧路基外深达数十米的陡坡河谷,彻底封死了所有车辆通行的可能。
陈星灼猛地踩下刹车,轮胎在布满沙砾的路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子在距离路障约五十米处险险停住。
车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制氧机低沉的嗡嗡声和周凛月略微加重的呼吸声。
两人紧紧盯着前方那堵沉默而充满威慑力的金属墙,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不安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这……。”周凛月的声音有些干涩,她放下氧气鼻导管,身体前倾,眯起眼睛仔细观察,“不是意外事故堆积,是人为设置的关卡。很牢固,专门用来阻断这条主干道。”
陈星灼的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有些发白。“目的呢?”她问,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问周凛月,又像是在问自己,“收过路费?控制人口流动?还是……圈定地盘,把这条路变成他们的‘私有领地’?”
“都有可能。”周凛月的目光锐利地扫过路障后方和两侧的地形,“但设置得这么牢固,不惜用这么多废车,恐怕不只是临时设卡那么简单。这像是……一道长期的边界。”她顿了顿,补充道,“香格里拉市区方向可能已经被某个或某几个势力控制了,他们不想让外面的人随意开车进去,或者……不想让里面的人轻易开车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