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我们丢过这样一个瓶子吗?”陈星灼忽然指着不远处一个半埋在同类中的、某个知名品牌的饮料瓶,标签还算清晰。
周凛月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沉默片刻:“可能丢过类似的。也许在某个匆忙的午后,喝完就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以为它会被妥善处理,变成新的瓶子,或者别的什么。”
“结果它们都在这里了。”陈星灼的声音很轻,“和我们一起,等着被埋葬,或者……等着埋葬后来者。”
这是一场全人类共同制造的灾难,无人可以完全撇清。她们此刻的艰难穿行,某种程度上也是在穿越自己物种集体无意识或有意识造就的恶果。
休息了大约二十分钟,两人重新戴好面罩,检查了艇身和装备。充气浮筒有几处明显的刮痕,但并未漏气;硬壳船体上多了不少划痕,但结构完好。
“继续吧。”陈星灼发动马达,“根据Ash最后的定位和垃圾带的宽度推算,我们可能已经走了一半多了。”
后半程的挑战丝毫未减。垃圾的构成似乎发生了变化,更多细碎的塑料片和泡沫颗粒充斥水中,像一场永不停息的肮脏暴风雪,不断粘附在艇身和她们的衣服上。能见度时好时坏,有时需要打开艇头的探照灯,在昏暗中劈开一条光路,那光柱中飞舞的碎屑更显迷离诡异。
在一次穿过由大量扭曲的金属架和破渔网构成的狭窄通道时,意外发生了。水下一条隐蔽的、绷紧的缆绳也可能是旧船缆或大型渔网的一部分突然挂住了RIB艇尾部的推进轴防护网。小艇猛地一顿,马达发出过载的闷响。
“星灼,停船!被缠住了!”周凛月立刻喊道。
陈星灼切断动力。小艇失去推力,在污水和垃圾的推动下开始打横。她们立刻意识到处境危险——如果艇身完全横过来,很容易被两侧的垃圾墙卡死。
“稳住艇头,我下去看看。”陈星灼毫不犹豫地说。
“太危险!水下情况不明,污染严重!”周凛月反对。
“必须尽快脱困,否则我们会被困死在这里。”陈星灼已经拿起潜水刀和强光手电,“你控制好艇,注意我的安全绳。”
她将一根安全索扣在腰间的挂环上,另一端交给周凛月,然后小心地从艇尾滑入污黑的水中。即使隔着防辐射服和雨衣,瞬间包裹全身的冰冷和粘稠感仍让她打了个寒颤。水下能见度几乎为零,手电的光柱只能照亮眼前一小团翻滚的浑浊。她憋住呼吸,虽然面罩有独立气源,但她不想冒险让污水从缝隙渗入,摸索到艇尾,果然,一根手指粗细、缠满水草和垃圾的尼龙缆绳紧紧绞在了防护网上,而且缠绕了好几圈。
水下操作异常困难。水流扰动垃圾,不断有碎屑打在面罩和身上。缆绳异常结实,潜水刀切割起来很费力。她必须一手抓住艇尾的扶杆稳定自己,一手用力锯割。污水中不知名的物质刺激得眼睛生疼,冰冷的寒意透过防护服一点点侵蚀进来。
船上,周凛月半跪在艇尾,一手死死抓住陈星灼的安全绳,另一只手握着手枪,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每一秒都格外漫长。她能看到陈星灼在水下动作时搅起的浑浊,能感觉到安全绳上传来的细微颤动。她的呼吸在面罩内变得急促,心跳如鼓。
终于,安全绳传来三下有规律的扯动——约定的信号。周凛月立刻开始小心收绳。陈星灼破水而出,带着一身淋漓的污水和附着物,被周凛月奋力拉回艇上。她剧烈地喘息着,手中握着被割断的一截缆绳。
“解决了……快走!”她的声音带着疲惫和水汽。
周凛月立刻启动马达,小艇缓缓挣脱剩余的缠绕,驶离这个危险区域。直到开出几十米,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点的弯道,她才停船,转身急切地检查陈星灼的情况。
“我没事,”陈星灼摆摆手,但嘴唇有些发白,“水真的冷,也真脏。”她脱下外层浸透污水的雨衣,扔在艇尾,
周凛月没说话,只是迅速从空间里拿出一块备用的吸水布,帮她擦去面罩和防护服上最脏的污水,又拿出一小罐能量凝胶,撕开口,递到她嘴边。陈星灼就着她的手吸了一口,甜腻的味道冲散了些许反胃感。
“下次,我去。”周凛月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低沉而坚决。
陈星灼扯出一个微微虚弱的笑:“少来,你力气没我大,割得更慢,冻得更惨。”
继续航行。疲惫感越来越重,操作也开始出现细微的失误,有两次差点撞上突出的障碍物。陈星灼知道,必须一鼓作气,不能停下。
“看前面!”周凛月忽然提高了声音。
陈星灼精神一振,抬头望去。在探照灯光柱的尽头,垃圾的密度似乎开始降低,隐约能看到更远处深色的……那是相对正常的水面反光!
希望如同强心剂,驱散了部分疲惫。陈星灼小心地操控小艇,向着那片稀疏地带驶去。垃圾逐渐从密不透风的墙,变成稀疏的浮冰状,最后,当RIB艇的船艏最后一次推开几块泡沫塑料,她们眼前豁然开朗——
深绿色的、相对干净的海水在眼前展开。虽然远处还能看到漂浮的垃圾,但已不再是那种令人绝望的、无边无际的堆积。回头望去,那道五彩斑斓、蠕动起伏的垃圾长城依然矗立在身后,像一道将两个世界粗暴分隔的伤疤。而她们,终于穿越了它。
海风吹拂过来,即使隔着面罩,也能感觉到那股不同于垃圾带内污浊停滞的气息。天空依然阴沉,但视野开阔得让人想哭。
两人不约而同地长长舒了一口气,那气息在面罩内凝成更浓的白雾。紧绷了几个小时的神经,终于可以稍微松弛一丝。
当RIB小艇终于载着她们冲出那片噩梦般的垃圾带,驶入相对开阔、海水颜色也更深邃干净一些的外海时,天色已近黄昏。灰紫色的暮霭从东边天际缓缓漫上来,西边云层缝隙里漏出的最后几缕暗金色光线,给波涛粼粼的海面镀上了一层转瞬即逝的、带着凄清意味的辉煌。
身后,那道望不到尽头的、五彩斑斓的垃圾长城,此刻在渐暗的光线中化作一道巨大而沉默的黑色剪影,横亘在海平线上,仿佛大地向海洋延伸出的一道溃烂伤疤,依旧散发着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压迫感。身下的小艇和艇上两个裹在臃肿污秽防护服里的人,渺小得如同刚从巨兽肠胃中侥幸逃脱的微生物。
陈星灼将RIB艇的马达降到最低速,让艇身在舒缓的波浪中轻轻起伏。她摘下已经被污水和汗气模糊的面罩,深深吸了几口带着咸腥但至少不再充斥腐败化学味道的海风,冰凉的空气涌入肺叶,驱散了些许疲惫和恶心感。周凛月也做了同样的动作,她的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沉静,正用便携检测仪再次扫描两人周身和艇上重点区域。
“外部辐射剂量已降至可接受范围,但仍高于背景值。表面污染物沾染度…低度。”周凛月看着读数,声音透过尚未关闭的通讯器传来,有些电子杂音,“我们回‘香囊’。”
几秒钟后,前方约五十米处的海面之下,传来一阵低沉而有力的水流扰动声。海水向两侧排开,一个巨大而优美的出现在海面上,如同深海的巨鲸苏醒。流线型的银灰色舰体率先破开水面,带起哗啦的水幕,然后是上层建筑、观察窗、以及那令人安心的、线条利落如同外太空飞碟的轮廓。“香囊”方舟,她们移动的家与堡垒,就这样静静地从潜航状态浮现在暮色笼罩的海面上,舱门位置的一圈幽蓝色指示灯无声亮起,像在黑暗中睁开的、温柔注视的眼睛。
陈星灼操纵RIB艇靠过去。小艇轻巧地贴近“香囊”那高大而冰冷的金属侧舷,对比之下,更像一片依附的叶子。周凛月早已探身,从艇上工具箱里取出加长版的钩杆,精准地钩住了“香囊”侧舷栏杆下方专门设计的、用于系泊小艇的坚固U型环。陈星灼则控制着艇身,配合着海浪的起伏,慢慢将系泊缆绳绕过另一个环,打了个牢靠的水手结。绳索绷紧,小艇被稳稳地固定在母船身旁,随着波浪轻轻磕碰着“香囊”厚实的防撞护舷,发出有节奏的、轻微的“咚、咚”声。
两人没有立刻进入船舱。穿着这身沾满未知污物、可能还带有辐射尘埃的“外壳”,绝不能直接污染内部洁净的环境。她们就站在随着波浪摇晃的小艇上,开始第一步,也是最外层的剥离。
“先脱雨衣。”陈星灼说着,率先解开自己身上那件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本明黄色、沾满可疑污渍和塑料碎屑的厚重雨衣。扣子有些被污物黏住了,她用力扯开,发出轻微的撕裂声。周凛月也做着同样的动作,她的雨衣下摆甚至被刮破了几道口子,露出里面银灰色的防辐射服。
脱下后,两人将沉甸甸、湿漉漉的雨衣尽量卷起,减少扬尘。陈星灼再次集中精神,从她的随身空间里取出了几个特制的大型密封袋。这种袋子材质厚实,带有双层密封条和辐射屏蔽夹层,专门用来处理可能受污染的废弃物。她们小心地将雨衣塞进去,挤压出空气,然后拉紧密封条,动作仔细,避免任何可能的二次污染。
接着是更关键的防辐射服。这层贴身防护虽然理论上密封性更好,但在垃圾带中挣扎、尤其是陈星灼下水后,表面和连接处难免沾染。两人互相帮忙,先从相对干净的背部开始,解开复杂的密封拉链和卡扣。随着“嗤——”的泄气声,内置微循环系统关闭,防护服被褪下。里面贴身的抓绒衣也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但暂时不动。
脱下的防辐射服也被小心装入特制密封袋。此刻,两人身上只剩下湿透的抓绒内衣和贴身的排汗短衫,海风一吹,冷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她们顾不上冷,陈星灼拎起那几袋“污染包裹”,周凛月则最后检查了一遍RIB艇的固定情况,并关闭了艇上的电源。
“香囊”侧舷的舱门无声滑开,两人快速踏入,身后的舱门立刻关闭。通过内层气密门,才算真正回到了“香囊”的内部世界。熟悉的、恒定温湿度、带着高效空气过滤系统特有微凉清新感的空气包裹而来,瞬间将外界的咸腥、污染和寒冷隔绝在外。灯光自动调节到舒适的亮度,驾驶舱内各种屏幕和数据流安静地闪烁着,一切井然有序,与刚才外面那个混乱、肮脏、危机四伏的世界形成天壤之别。这种强烈的对比,每次都让归来的她们有种恍如隔世的安全感,而这一次,尤甚。
“我去处理这些。”陈星灼晃了晃手里的密封袋,声音带着疲惫后的沙哑,“你先去洗澡,好好冲一下,重点洗头发和暴露过的皮肤。”
周凛月没有推辞,她知道自己现在状态也不算好,而且尽快清洁是规程。“好。你也快点上来。”她说着,赤脚踩在温暖的地板上,快步走向生活区的淋浴间。
陈星灼则拎着袋子走向下层。那里有“香囊”的废物处理中心,包括一套小型的、高效的高温焚化炉和物质回收系统。她将密封袋投入专用的、带有辐射屏蔽的投料口,系统自动识别,开始了处理程序:先进行表面辐射和污染扫描,记录数据,然后送入高温腔体,在极高温度下将有机物质彻底分解气化,无机残留物(如拉链、少量金属部件)则被熔融回收。整个过程高度自动化且封闭,确保没有任何污染物外泄。看着监控屏幕上代表处理进度的进度条开始走动,陈星灼才松了口气,这身“外壳”带来的直接威胁,总算被关进了科技的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