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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14章
    当“香囊”方舟有惊无险的到达原来国家大陆近海时,方舟的声呐和光学传感器将前方海域的真实景象传回驾驶舱主屏幕时,陈星灼和周凛月沉默了整整三分钟。

    

    那不是海。

    

    或者说,那不是她们认知中应该有的海。

    

    屏幕上的画面被分割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在她们此刻停泊的位置,海水还勉强保持着一种浑浊但尚可辨认的深绿色;而往前,大约五百米开外,一道清晰得残酷的分界线横亘在海面上——线的那边,是垃圾。不是零星漂浮的碎片,不是小范围的污染带,而是铺天盖地、无边无际、堆积到视线尽头的垃圾之海。

    

    塑料。无穷无尽的塑料。矿泉水瓶、食品包装袋、碎裂的玩具、扭曲的容器、成捆的渔网浮标、大片难以辨认原本形态的薄膜……它们相互勾连、挤压、层叠,在海浪缓慢的推动下起伏涌动,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五彩斑斓又污浊肮脏的“新地表”。其间混杂着朽烂的木材、锈蚀的金属残片、泡胀的家具碎块,甚至能看到整辆汽车的车顶或冰箱的门板在垃圾的浪潮中时隐时现。垃圾带的厚度难以估测,有些地方明显隆起,形成小山般的堆积体;有些地方则相对稀薄,能看到底下污黑发臭的海水翻涌。

    

    光学镜头拉近,细节更加触目惊心:许多塑料制品上还贴着模糊的标签,用的是她们熟悉的文字;一个破旧的儿童救生圈半埋在同类废弃物中,鲜艳的颜色早已褪成病态的灰粉;数不清的一次性口罩像水母群般随着波浪张合。这片垃圾带并非静止,它在缓慢地、无可阻挡地移动、旋转、重组,发出持续不断的、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和沉闷的碰撞声,通过定向麦克风传来,如同大地消化不良的肠鸣。

    

    “Ash,估算范围和密度。”陈星灼的声音干涩。

    

    “根据当前扫描及历史残留卫星数据比对,”Ash的合成音平稳地响起,“此垃圾带主要沿原大陆架边缘分布,宽度在八百米至一点五公里之间,长度难以精确测算,至少覆盖原广东、广西、海南近海大部区域。平均表面堆积厚度约零点五至三米,部分区域因洋流汇聚可能更厚。主要成分为塑料聚合物,占比大约62%,其余为木材、金属、织物、橡胶等。内部存在复杂空隙和通道,但常规船只几乎无法通行。”

    

    “辐射读数?”周凛月问。

    

    “垃圾带表面及间隙水体辐射剂量率显着高于外围洁净水域,γ射线剂量率平均高出10%。检测到多种有机污染物及重金属富集迹象。不建议长时间暴露。”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这是返回陆地的最后一道物理屏障,也是旧时代人类消费文明最直观、最丑陋的坟墓。

    

    “香囊”的尺寸和设计是可以穿越这种密度和复杂度的垃圾带。但强行闯入,螺旋桨会被缠绕,水下载体可能被卡住,船体涂层也会被尖锐物严重刮损,没有必要让方舟冒险,一旦船只破损,虽然她们还有一艘备用的,但是也不想用这一艘去冒险。

    

    “只能用RIB了。”陈星灼叹了口气,做出决定。她们又几十艘存放在空间内的各类小型专用艇,空间内的硬底充气艇(RIB),正是为了应对此类极端近岸或复杂水域环境。

    

    “星灼,虽然辐射不大,但我们还是做好最高等级防护。”周凛月已经从空间里掏准备了,“我们需要双层防护:内层抓绒保温,中层防辐射服,外层防水防剐蹭。面罩、手套、救生索,一样不能少。”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两人在“香囊”里忙碌着。RIB艇空间里放了出来,用绳索绑在方舟的护栏上。这小艇全长不过五米多,线条利落:中央是V型的玻璃钢/铝合金复合硬壳船体,深灰色,显得坚固低调;两侧是饱满的黑色充气浮筒,材质厚实,能看出其抗剐蹭和缓冲的设计特点。船尾悬挂着一台大功率低噪音电动舷外机,续航和推力都经过特别强化。船头有简单的导航和探照设备,船底装有轻质防护网,防止水下长条垃圾缠绕推进轴。

    

    陈星灼放出小艇后,仔细检查了艇身,特别是硬壳与浮筒的连接处、充气阀门和船底,手指拂过每一寸表面,寻找任何可能的薄弱点。

    

    “穿上吧。”周凛月拿起一套防辐射服。这衣服材质特殊,银灰色,触感微凉而柔韧,关节处有加强设计,不影响活动。内置的生命支持系统可以独立运行四十八小时。她们先在里面套上了轻便的抓绒衣裤——即便是在亚热带海域的四月,长时间暴露在污染环境中,加上可能的风浪,保暖依然重要。然后是防辐射服,拉链密封,系统自检,面罩贴合。最后,在外面,两人又套上了厚实的、带帽兜的黄色防水雨衣,这是为了应对垃圾带中可能飞溅的污物和随时可能降临的降雨。雨衣并不合身,显得有些臃肿,但提供了额外的物理隔绝层。

    

    互相检查对方的装备密封情况,拉链是否到位,面罩气密是否良好,通讯耳机是否接通。动作熟练而自然,指尖触碰肩带、调整帽绳时,眼神交汇,无需多言。陈星灼帮周凛月把一缕滑出帽兜的头发小心塞回面罩边缘,周凛月则紧了紧陈星灼面罩的背扣。

    

    “像两个宇航员,准备登陆外星球。”陈星灼在通讯器里说,声音透过内部频道传来,带着一丝电子的质感,但笑意清晰。

    

    “嗯,登入了一个被垃圾覆盖的星球。”周凛月回应,调整了一下自己面罩的视野,“准备好了吗,船长?”

    

    “随时。”陈星灼深吸一口气,握住RIB艇的扶杆,率先踏上了还有些摇晃的艇身。小艇的硬壳部分很稳固,充气浮筒提供了额外的平衡。周凛月紧随其后,将携带的装备包在艇身中部固定好,自己则在陈星灼身后的位置坐下,面向后方,负责警戒和观察。

    

    解缆,把“香囊”方舟收入空间。启动舷外机。低沉的电动马达嗡鸣声响起,比燃油发动机安静得多,但在寂静的海面上依然清晰。RIB艇缓缓划开平静的水面,向着五百米外那道触目惊心的分界线驶去。

    

    越是靠近,垃圾带的压迫感越是惊人。那不再仅仅是屏幕上的图像,而是充塞所有感官的实体存在。腐烂与化学物质混合的恶臭开始穿透面罩的过滤层,隐隐约约,却无比顽固,两人立即启动了防护服里的新风系统。海浪拍打垃圾边缘的哗啦声被无数塑料制品摩擦、碰撞的密集窸窣声取代,像亿万只虫子在啃噬。色彩是这场丑陋盛宴最讽刺的注脚——惨白、刺目的荧光色、褪色的红与蓝、污浊的黄与黑,在阴沉的天光下混合成一种精神污染的视觉漩涡。

    

    陈星灼将艇速降到最低,谨慎地寻找着入口。垃圾带并非密不透风的墙,在洋流和风力的作用下,形成了一些曲折的、狭窄的“水道”。但这些水道极不稳定,两旁的垃圾墙随时可能合拢,水下更是暗藏杀机。

    

    “左侧,那个缺口,看起来稍微宽一点。”周凛月的声音从艇前传来,冷静地指示,“注意水下,声呐显示下方有大量悬浮物。”

    

    陈星灼小心地操纵小艇,对准那道勉强能容艇身通过的缝隙。当RIB艇的船艏轻轻触碰到第一片漂浮的泡沫塑料时,发出轻微的“嚓”声,正式宣告她们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瞬间,所有的声音被放大、扭曲。垃圾摩擦船体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咯咯吱吱,窸窸窣窣,噼啪作响。视线所及,除了垃圾还是垃圾。塑料瓶相互撞击,像古怪的乐器;巨大的白色泡沫块缓缓翻滚;一张破渔网幽灵般地从侧面挂上充气浮筒,又被周凛月用长钩小心挑开。污水从垃圾缝隙中渗出,颜色可疑,在艇边荡漾。

    

    陈星灼全神贯注地驾驶,双手稳稳把着舵柄,眼睛不断扫视前方水道的变化,同时兼顾左右两侧垃圾墙的距离。速度必须保持一种微妙的平衡:太慢,容易失去舵效,被垃圾困住;太快,则无法及时躲避水下障碍或突然出现的堆积体。RIB艇吃水浅的优势开始体现,许多在水面下一定深度可能卡住普通船只的障碍,她们只是轻轻擦过或从上方滑过。充气浮筒也发挥了作用,在不可避免的碰撞中提供了宝贵的缓冲,将冲击力分散,保护了硬壳船体。

    

    但航行依然艰难。水道蜿蜒曲折,常常走到尽头才发现是死路,必须费力倒车,在极其有限的空间里掉头。有时需要两人合力,用桨或钩子推开挡路的较大垃圾块。污水不时溅上艇身和雨衣,留下污渍。辐射检测仪不时发出轻微的报警声,提示某个方向的辐射剂量短暂升高。

    

    “停下。”周凛月突然说道。陈星灼立刻稳住小艇。只见前方水道中央,半沉半浮地卡着一台锈蚀得几乎看不出原貌的冰箱,门洞开着,里面塞满了缠绕的塑料袋和其他杂物,像一头蹲伏的金属怪兽。“绕不过去,必须清理一下。”

    

    两人配合默契。陈星灼将艇尽量靠近,用艇上的钩子勾住冰箱一侧,尝试拖拽,但冰箱纹丝不动,反而有更多垃圾从上面垃圾少的地方,我们试着把它压下去一点,也许能让出通道。”

    

    这需要冒险站到不稳的艇缘。陈星灼摇头:“我来,凛月你稳住艇。”她小心地站起身,脚下的RIB艇随着动作微微晃动。她一手抓住艇边的扶手,另一手拿起带锚钩的长杆,探身向前,将钩子抵在冰箱顶部,然后用力向下压。周凛月则操控小艇,配合着施加一个侧向的力。嘎吱——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响起,冰箱缓缓倾斜,沉下去一截,旁边堆积的垃圾也随之松动、滑落。

    

    “可以了!”周凛月说道。陈星灼迅速收回长杆坐好,额头上已渗出细汗,在面罩内凝成雾气。小艇小心翼翼地从这个刚刚开辟出的狭窄通道中挤了过去,船体与锈蚀的冰箱侧面摩擦,发出令人不安的刮擦声。

    

    穿越的过程仿佛没有尽头。时间感在重复的躲避、清理、迂回中变得模糊。阴沉的天色让她们无法准确判断时辰,只能依靠设备上的计时。两人都开始感到疲惫,肌肉因长时间保持紧张和进行精细操作而酸痛。

    

    大约在进入垃圾带三个多小时后,她们找到了一块相对“开阔”的水面——其实只是一片被垃圾环绕的、直径约二十米的污水潭。垃圾在这里堆积得比较厚实,形成了一圈相对稳定的“岸”。

    

    “在这里休息一下,补充水分,检查装备。”陈星灼决定。她将小艇小心地靠在一片看起来比较“结实”的垃圾堆旁,用绳索固定在几个突出的硬物上。艇身仍随着底下污水的荡漾而轻轻起伏。

    

    两人暂时关闭了面罩内置循环,解开面罩下缘,但并未完全摘下。周凛月从空间里取出水袋和吸管,先递给陈星灼。陈星灼喝了几口,温热的水滑过干渴的喉咙,带来一丝慰藉。接着是周凛月。她们又拿出高能量棒,小口地吃着,咀嚼得很慢,既是节省,也是让疲惫的身体逐渐吸收能量。

    

    坐在这个被垃圾包围的临时孤岛上,景象堪称超现实。举目四望,是高达数米、摇摇欲坠的垃圾墙,各种匪夷所思的物品构成了一座座小山:无数鞋子形成的斜坡、电视屏幕的残骸堆叠、玩具娃娃的脑袋从塑料海洋中露出来,用褪色的眼睛“凝视”着她们。远处,更大的垃圾山在雾气中影影绰绰,如同异星地貌。污水潭的水是浓稠的灰黑色,表面漂浮着油膜和絮状物,偶尔有气泡从深处冒出,破裂时释放出更难闻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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