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七第一次独自在京城走动,心里头跟揣了只兔子似的,扑腾个不停。
他照着阿忧的吩咐,换了身半旧的灰布衣裳,脸上抹了点锅底灰,让自己看起来更不起眼。怀里揣着几个铜板,那是哑仆早上塞给他的,说是“听消息也得有个听消息的样子,茶馆里干坐着惹人疑”。
他没敢往内城去,就在南城这片打转。南城鱼龙混杂,三教九流什么都有,小茶馆、大碗茶铺子、街边卖胡辣汤的摊子,都是打听闲话的好地方。
头一家,他进了个门脸窄巴的“刘记茶馆”。里头光线暗,摆着四五张掉漆的方桌,坐着的多是些扛活儿的苦力、走街串巷的小贩。空气里混着劣质茶叶的涩味、汗味和旱烟味。
陆小七要了碗最便宜的“高末”,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捧着碗小口抿着。茶水又苦又涩,喇嗓子。
旁边一桌,两个脚夫模样的汉子正扯着闲篇。
“……听说了没?昨儿个夜里,永定河边上又捞起来一个。”说话的是个黑脸汉子,压着嗓子。
“又一个?这月第几个了?”对面的麻脸汉子咂咂嘴。
“少说也三四个了。都是些外乡来的流民,身上没伤,就是人泡发了。”黑脸汉子摇摇头,“官差来了,草席一卷就拉走,连个名姓都不问。”
“这世道……”麻脸叹了口气,转了话头,“你东家那批货,什么时候能出城?听说西门查得越来越严了,连货箱夹层都要拿铁钎子捅。”
“等着吧,不塞够份子钱,怕是得在货栈里烂掉。”黑脸啐了一口,“三殿下……监国以后,这税那捐的,名目多得记不住。连进城卖担柴火,都得交‘城门清洁钱’,呸!”
陆小七竖着耳朵听,心里头沉了沉。三皇子监国,底下竟是这般光景么?
坐了小半个时辰,他又换了个地方。这次是个街口卖豆腐脑的摊子,支着个破布棚子。他要了碗咸口的,蹲在条凳上慢慢吃。旁边几个挑着菜担子歇脚的老农正在唠嗑。
“……老哥,你家庄稼咋样?”
“别提了,夏里旱,秋里又闹虫,收成不到往年一半。官府定的粮税可一文没少,还得加征‘平叛饷’!我家大小子被征去修九……修那什么塔了,工钱没见着,人累脱了形。”
“修塔?”另一个老农插嘴,“我娘家那边也征了徭役,说是给宫里修什么‘祈福塔’,日夜赶工,累病了好几个,抬回来就不中用了。”
“祈福?”先前的老农冷笑一声,“那地方邪性得很。我家离皇城根不算远,夜里有时候能听见怪声,像好多人一块儿哭,又像风钻进石头缝里嚎……自打那塔越修越高,咱那片连狗都不怎么叫了,蔫头耷脑的。”
陆小七心里一紧。九幽塔!这些老农说的,恐怕就是九幽塔。征发民夫修塔?这塔不是早就存在吗?听这意思,是三皇子监国后又大修过,或者说……扩建?
他不敢多待,吃完豆腐脑,抹抹嘴走了。沿着脏兮兮的街巷慢慢晃悠,眼睛留意着墙上新贴的告示,耳朵捕捉着飘过的只言片语。
“户部王尚书又告病了?这月第三回了吧?”
“嗨,那是被三殿下逼的!盐税又要加,王尚书梗着脖子顶了两句,回头府邸外头就多了好些‘闲人’。”
“慎言!你不要命了?”
“听说五殿下前几日在府里设诗会,请了好些翰林院的先生,酒酣耳热时,好像说了句‘礼乐征伐自天子出’,第二天就被申斥了,说‘结交外臣,妄议朝政’。”
“九殿下呢?不是最爱往军营跑吗?”
“早被勒令在府中‘读书静养’了,侍卫都换了人……”
零零碎碎的信息,像一片片拼图,在陆小七脑子里慢慢凑着。三皇子一手遮天,打压异己,横征暴敛,大修邪塔,其他皇子要么被压制,要么被软禁。朝臣里,像户部尚书这样的,稍有不满就被监视威胁。
他又想起早上哑仆写的那些字。皇帝病重,三皇子监国……这局面,怕是比哑仆知道的还要糟。
走着走着,他拐进一条稍微宽敞点的街,两旁有些卖杂货、针线、旧书的小铺子。这里人稍多些,也有些穿着体面点的行人。
忽然,前头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呵斥和哭喊声。
陆小七心里一跳,下意识想避开,但好奇心又推着他往前凑了凑。只见前面一个卖字画书籍的小铺子前,几个穿着皂衣、腰挎短棍的衙役,正凶神恶煞地将一个穿着青衫、头发花白的老者往外拖。铺子里的书籍字画被扔得到处都是,一个妇人抱着个半大的孩子跪在地上哭求。
“官爷!官爷开恩啊!我家老爷就是卖些旧书,绝无违禁之物啊!”妇人哭喊着。
“违禁?”为首的衙役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一脚踢开脚边几本散落的书册,“私藏、刊印前朝逆臣诗文,还敢说无违禁?带走!”
“冤枉啊!”老者挣扎着,老泪纵横,“那只是寻常诗集,并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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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废话!再嚷嚷,连你妻儿一并锁了!”胖衙役一瞪眼,手下人拖起老者就走。
围观的百姓窃窃私语,脸上多是麻木和畏惧,没人敢上前。
陆小七看得心头火起,拳头捏紧了。他认出那老者身上青衫的样式,像是读书人,铺子招牌上写着“沈氏书铺”。沈?和诚意伯沈墨有关系吗?
他正想着,忽然觉得胳膊被人轻轻碰了一下。转头一看,是个穿着打着补丁的褐色短袄、满脸皱纹的老乞丐,手里端着个破碗,眼神浑浊。
“小哥,行行好……”老乞丐声音沙哑。
陆小七皱了皱眉,摸出个铜板,想赶紧打发他走。京城乞丐多,但莫名靠近总让他警惕。
铜板刚要落入破碗,那老乞丐却忽然手腕一翻,极其隐蔽地用碗沿碰了碰陆小七的手腕,压得极低的声音像蚊子哼似的钻进他耳朵:
“桂花巷,槐树空了。东市,皮货摊,红绳系角。”
说完,老乞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弓着背,颤巍巍地走向下一个路人,继续乞讨。
陆小七浑身汗毛都炸了起来,心脏狂跳。他强作镇定,收回手,若无其事地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走出一段,才敢用余光瞥向身后。那老乞丐早已混入人流,不见了踪影。
桂花巷,槐树空了……是说他早上放的木片,被人取走了?东市,皮货摊,红绳系角……这是“暗香阁”柳如是给的回应和见面地点?
陆小七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不再闲逛,按着记忆,快步往棺材铺方向走。一路上格外小心,绕了好几个圈子,确认没人跟踪,才钻进那条熟悉的陋巷。
地窖里,阿忧刚结束一轮调息,正在石桌上用水渍画着什么,大概是静心庵周围的阵法推演。苏琉璃在一旁整理药材。
见陆小七回来,脸色有些异样,阿忧立刻停下动作:“怎么了?”
陆小七把门关好,喘了口气,把自己听到的市井传言、看到的衙役抓人,以及遇到老乞丐传话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阿忧听完,沉默片刻。市井传言印证且补充了哑仆的信息,说明三皇子的高压统治和九幽塔的诡异已渐渐难以完全遮掩,民间怨气在积聚。而衙役抓读书人,更是钳制言论、打击异己的明证。
“那个书铺老板姓沈,”苏琉璃轻声道,“会不会和诚意伯……”
“有可能。”阿忧点头,“沈墨是清流领袖,门生故旧众多。打击与他有关的读书人,是在敲山震虎,也是在剪除他的羽翼。”他看向陆小七,“老乞丐的话,听清楚了?”
“听得真真的。”陆小七用力点头,“‘桂花巷,槐树空了。东市,皮货摊,红绳系角。’”
“树空了,是木片已被取走,对方收到了信号。”阿忧沉吟,“东市皮货摊,红绳系角……是见面地点和暗号。看来柳如是决定见我们,而且很急,今天就给了回应。”
“会不会有诈?”苏琉璃有些担心,“我们刚发出信号,对方这么快就回应,还约在市场这种人杂的地方……”
“市场人多眼杂,反而容易隐藏,也方便观察是否被跟踪。”阿忧道,“柳如是能在京城立足,必然谨慎。她选这个地方,有她的道理。而且……”他顿了顿,“我们没太多选择。沈墨那边暂时碰不得,静心庵更是铜墙铁壁。柳如是是我们目前唯一能主动接触的、可能提供帮助的线。”
他看向陆小七:“小七,你还记得那个老乞丐的样子吗?除了传话,他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比如,手上、脸上有没有特殊的记号?走路姿势?气息?”
陆小七仔细回想,摇了摇头:“样子就是普通老乞丐,满脸褶子,脏得很。手上都是老茧和冻疮。走路有点跛,左腿好像不太利索。气息……我没敢仔细感应,但他靠近我时,我没感觉到武者真元波动,就像个普通人。哦对了,”他忽然想起一个细节,“他右手虎口往里的地方,好像有一小块疤,颜色很深,形状……有点像个月牙。”
“月牙疤……”阿忧记下这个特征。这可能是某种身份标记,也可能是旧伤。
“阿忧,你真要去?”苏琉璃还是不放心。
“去。”阿忧语气坚决,“不过不是现在。约的是‘红绳系角’,红绳通常指傍晚落日余晖如红绳之时。我们申时末(下午五点)过去。琉璃,你和我一起。小七,你留守,照应哑仆。如果亥时(晚上九点)我们还没回来……”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那枚子母传讯钱,递给陆小七:“如果亥时我们未归,你就捏碎它。”
陆小七接过温润的铜钱,感觉重若千斤,用力点头:“我明白!阿忧哥,琉璃姐,你们千万小心!”
苏琉璃也没再反对,只是默默开始准备。她检查了身上带的药物,又拿出改容脂,这次调和得更细致些,准备把两人扮成一对进城采买皮货的乡下夫妇。
阿忧也重新易容,这次在脸上加了道假的疤痕,显得更粗犷些。他将木剑“追忆”用粗布裹得更严实,背在身后。星钥碎片贴身藏好,黑铁指环藏在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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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初,两人准备停当,再次离开地窖。
哑仆守在铺子里,见他们出来,默默递过来两个刚烤好的、有些焦硬的杂面饼子,又指了指外面西斜的日头。
阿忧接过饼子,揣进怀里,对哑仆点了点头。
两人依旧从后巷离开,这次方向是东市。
东市靠近内城东门,比南城规整不少,街道宽阔些,店铺也像样点。此时已是下午,不少铺子开始挂起灯笼,准备晚间的生意。皮货摊集中在东市靠南的一片,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皮革和鞣料的气味。
阿忧和苏琉璃挽着手,像是寻常夫妻,在摊位间慢慢逛着,目光扫过一个个挂着各类皮子的摊子。狐狸皮、羊皮、狗皮、甚至还有几张品相一般的狼皮。
很快,他们看到了那个“红绳系角”的摊位。
那是个不大的摊子,支着个简单的木架,上面挂着几张鞣制好的羊皮和狗皮。摊主是个四十来岁、面色黝黑、手掌粗大的汉子,正低头用小刀修理着一张皮子的边缘。在他摊位一角,支棱起来的木架腿上,系着一根已经褪色、但依旧显眼的红布绳。
就是这里。
阿忧和苏琉璃对视一眼,走了过去。
“掌柜的,这羊皮怎么卖?”阿忧拿起一张处理得还算柔软的羊皮,操着有些生硬的外乡口音问道。
摊主抬起头,露出一张朴实的、带着风吹日晒痕迹的脸。他看了阿忧一眼,又瞥了眼旁边的苏琉璃,瓮声瓮气道:“上好北地绵羊皮,一张一两二钱银子。”
“忒贵了些。”阿忧讨价还价,“能看看货不?有没有瑕疵?”
摊主放下小刀,拍了拍手上沾的皮屑:“看呗,咱这货实在。”他伸手过来,似乎要指给阿忧看皮子某个部位。
就在他手指即将碰到羊皮的瞬间,阿忧敏锐地察觉到,他食指内侧,靠近虎口的位置,有一小块深色的、月牙形的疤痕。
和陆小七描述的老乞丐手上的疤,一模一样。
摊主的手指在羊皮上某个不起眼的皱褶处轻轻点了三下,节奏是:两短,一长。
阿忧心中微动,面上却不露声色,继续翻看皮子,嘴里念叨着:“这毛色是不错,就是薄了点……”
摊主收回手,重新拿起小刀,低头道:“嫌薄?里头还有几张厚的,压箱底了。要看,得等会儿,我婆娘收着呢,她申时三刻过来换我吃饭。”
申时三刻(下午三点四十五)。还有一刻钟。
阿忧会意,放下羊皮:“那成,我们再去别处转转,一会儿再过来瞅瞅厚的。”
“行嘞。”摊主头也不抬。
阿忧拉着苏琉璃,若无其事地走开,混入其他逛市场的人流中。
两人在附近转了一圈,买了两根廉价的头绳,又在一个卖炊饼的摊子前停留了片刻。申时三刻快到时,他们重新踱步回到皮货摊附近。
只见摊子前,果然多了个穿着蓝布裙、围着围裙、头上包着块旧头巾的妇人,正在跟摊主低声说着什么。摊主见到阿忧他们回来,对妇人使了个眼色。
妇人转过身来。她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面容普通,肤色偏黄,是那种扔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长相。唯有一双眼睛,平静无波,看过来时,却让阿忧感觉像是被清凉的井水浸了一下。
“是你们要看厚皮子?”妇人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点外地口音。
“是,掌柜娘子。”阿忧点头。
妇人弯腰,从摊位下面的一个旧木箱里,抽出两张叠好的、看起来更厚重的皮子:“这两张是陈年山羊皮,鞣得透,暖和,也结实。就是价钱要贵点,一张二两。”
阿忧接过皮子,装模作样地看了看,低声道:“树已见影,风自北来。”
这是院长告知的、对柳如是下属的接头暗语前半句。
妇人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一边整理着摊上的皮子,一边用同样低的音量接道:“香犹未冷,静待客临。”
暗语对上了。
妇人将皮子从阿忧手里拿回去,叠好,塞回木箱,然后拍了拍围裙,对摊主道:“你看会儿摊,我带这两位客人去后头库房瞧瞧还有没有更好的存货。”说着,对阿忧和苏琉璃使了个眼色,“跟我来。”
她转身,朝市场后面一条堆满杂物的狭窄通道走去。
阿忧和苏琉璃跟上。
通道尽头连着几间低矮的平房,像是仓库或者伙计住的地方。妇人走到最里面一间的门前,掏出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
屋内很暗,堆着不少皮料和杂物,气味混杂。妇人反手关上门,屋内仅有的一扇小窗透进微弱的天光。
她转过身,脸上的那种普通妇人的怯懦神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练和冷静。她打量了阿忧和苏琉璃片刻,目光在阿忧脸上那道假疤痕和额发间停留了一瞬,最后落在苏琉璃脸上。
“药神殿的琉璃心眼?”她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清晰了不少,“苏姑娘?”
苏琉璃微微一怔,点了点头:“正是。阁下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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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主事手下,你们可以叫我‘芸娘’。”妇人淡淡道,“主事收到你们的信物了。她很意外,你们来得比她预想的要快,动作也比她预想的……要惹眼。”
阿忧心头一紧:“惹眼?”
芸娘走到窗边,侧耳听了听外面动静,才低声道:“你们进城第一天,就惊动了‘听风楼’的丙三。虽然你们溜得快,没被钉死,但‘有陌生虫子爬过’的消息,已经报上去了。这两天,南城几个水门暗道的排查严了三成。”
阿忧沉默。果然,那天清晨在沈府外的感觉没错,他们已经被注意到了。
“不过你们运气不错,”芸娘话锋一转,“盯上你们的,主要是三皇子手下黑蛟营和影楼外围的‘画皮’。宫里那位‘大总管’的人,还有更麻烦的‘守陵人’,暂时还没把你们这些小虾米放在眼里。但若你们再弄出点动静,就不好说了。”
“柳主事愿意见我们吗?”阿忧直接问。
“主事让我问你们几个问题。”芸娘看着阿忧,“第一,你们来京城,究竟想干什么?别说虚的。”
阿忧与苏琉璃对视一眼,沉声道:“见一个人,查一件事,阻一个阴谋。”
“见谁?查什么?阻什么阴谋?”
“见静心庵竹香小筑里的人。查十七年前永和宫旧案和如今九幽塔真相。阻三皇子与影楼以万民为薪柴、炼制邪器、开启灾祸之门的阴谋。”阿忧一字一句道。
芸娘瞳孔微缩,显然没想到阿忧说得如此直接和具体。她盯着阿忧看了半晌,缓缓吐出一口气:“第二个问题:凭什么?就凭你们三个,外加一个半废的监天司老卒?”
“凭我是独孤无忧,无忧书院院长的关门弟子,潜龙榜首。”阿忧平静道,“凭我身后,有书院,有北漠王庭,有监天司萧指挥使一系。更凭我,是那个他们费尽心机想要找到、却又最怕出现的‘执钥者’。”
“执钥者……”芸娘咀嚼着这个词,眼神变幻,“你倒是敢说。第三个问题:若事败,你们待如何?若事成,你们又要如何?”
“事败,无非一死。但我们死前,会尽可能将消息传出去,让天下人知道这座城底下埋着什么。”阿忧道,“事成……我要带母亲离开,毁掉九幽塔里的邪物,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至于这大衍江山谁坐,非我所求。”
屋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窗外远处市场的嘈杂声隐隐传来。
良久,芸娘点了点头:“你的回答,我会一字不差带给主事。不过主事是否见你,何时见你,我不能保证。”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木牌,递给阿忧,“拿着这个。需要紧急联络时,去城南‘福顺茶馆’,找掌柜,出示木牌,说要‘买二两雨前茶,要去年陈的’。他会安排。记住,除非万不得已,不要用。”
阿忧接过木牌,入手温润,非木非石,上面没有任何标记。“多谢。”
“别谢太早。”芸娘淡淡道,“京城这潭水,比你们想的深,也比你们想的脏。柳主事帮你们,有她的目的和价码。等你们真有资格见她时,自然会知道。”
她走到门边,拉开门:“走吧,从后门出去,沿着墙根走,第三个岔口左转,能绕回主街。皮子,下次再来看吧。”
阿忧和苏琉璃不再多言,对芸娘点了点头,迅速闪身出门,按照她的指示离开。
芸娘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静静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走到屋内角落,移开一个破旧的皮货架子,后面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她闪身进去,暗门无声合拢。
通道向下,曲折幽深,走了约莫半盏茶功夫,前方出现光亮。
一间陈设雅致、点着柔和灯光的房间出现在眼前。窗边,一个身着素雅青衣、以轻纱遮面的女子,正执笔在一张纸上写着什么。听到动静,她停下笔,抬起头。
面纱之上,露出一双沉静如秋湖的眼眸。
“主事。”芸娘躬身行礼,“人见过了。”
“如何?”柳如是的声音清冷平和。
“胆大,直接,有决断。不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沉稳。身上有伤,或者说是……某种消耗本源留下的痕迹,瞒不过我的眼睛。他身边那个药神殿的圣女,琉璃心眼已颇有火候,是个好帮手。”芸娘简练地汇报,“他承认了自己是‘执钥者’,目标明确:见梅妃,查旧案,阻阴谋。”
柳如是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倒是坦诚得有些鲁莽。不过……或许正因如此,院长才会选他。”
“要安排见面吗?”芸娘问。
“再等等。”柳如是摇头,“诚意伯沈墨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沈伯爷前日又上了一道折子,劝谏减轻北地赋税,安抚流民。折子被留中不发。他府外监视又加了一队人,是影楼‘剥皮’小队的人,比‘画皮’难缠。另外,”芸娘顿了顿,“今天上午,南城一个与沈伯爷有旧的书铺老板,被以‘私藏前朝逆诗’的罪名抓走了。是‘听风楼’丙三带人办的。”
“敲山震虎。”柳如是冷笑,“赵胤(三皇子)这是逼沈墨表态,要么归顺,要么……就慢慢剪除他的枝叶亲朋。沈墨能忍多久?”
“沈伯爷性子刚直,怕是忍不了太久。但他手中无权,清流一派又多是文官,在如今这刀把子说话的世道,难有作为。”
柳如是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喃喃道:“是啊,刀把子……所以,我们才需要一把更锋利、也更难掌控的刀。”
她收回目光,看向芸娘:“继续观察那个独孤无忧。看看他接下来会做什么。如果他真能避开眼线,做点什么……或许,他就是我们要等的那把刀。”
“是。”芸娘躬身,准备退下。
“还有,”柳如是忽然道,“查查那个哑仆。他以前是监天司丙字库的,知道得不少。院长把他放在那儿,不会只是当个看门人。”
芸娘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明白。”
暗门再次开合,房间内只剩下柳如是一人。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望着京城万家灯火渐次亮起,在那片辉煌之下,是无边的黑暗与涌动不止的暗流。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重重屋宇,望向了皇宫深处,那座日益阴森的九幽塔。
“归零之子……执钥者……”她轻声自语,“你能打开那扇门,还是……能斩断那锁链呢?”
夜色,无声漫过窗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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