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忧回到棺材铺地窖时,辰时刚过。
地窖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草清香。苏琉璃正将几样晒干的草药捣碎,混合进一小罐油脂里,制成简易的易容膏。陆小七则趴在地上,用炭笔在一块木板上画着复杂的阵纹草图,嘴里念念有词。
见阿忧回来,两人都停下手中动作,投来询问的目光。
“怎么样?”苏琉璃递过一碗温水。
阿忧接过水,却没喝,只是将碗放在桌上,沉声道:“沈府外围至少有三股不同的暗哨,宫里、影楼、还有军方的人都有。盯得很死,几乎没有空隙。”
他简单描述了自己观察到的情况,尤其是那种被高处存在“扫”过的感觉。“不知道是宫里的供奉,还是九幽塔里的什么东西。总之,沈墨那边,暂时不宜直接接触。”
苏琉璃面色凝重:“连诚意伯这样的朝臣都被如此严密监视,三皇子和影楼的掌控力,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强。”
“小七,你那边顺利吗?”阿忧看向陆小七。
陆小七放下炭笔,拍了拍胸脯:“放心,阿忧哥。我天刚亮就溜出去了,桂花巷那会儿还没什么人。第三棵老槐树好找,树腰上有个拳头大的树洞,被苔藓半遮着。我把木片塞进去,用苔藓盖好,绕了三条街才回来,保证没人看见。”
阿忧点点头:“做得好。”他走到桌边,看着苏琉璃调制的易容膏,“这是?”
“京城眼线太多,我们总不能一直窝在地窖。”苏琉璃用木勺搅动着膏体,“这是‘改容脂’,药神殿的方子,用几种常见草药加蜂蜡和油脂调和,敷在脸上可以轻微改变皮肤色泽和纹理,还能遮掩部分气息。效果不如真正的易容术,但胜在材料易得,不起眼。”
她指了指旁边几个小纸包:“我还备了些‘敛息散’,含在舌下,能暂时压制武者真元波动,让自己看起来更像普通人。不过持续时间不长,最多一个时辰。”
阿忧拿起一小撮改容脂,在指尖捻了捻,质地细腻,带着草药和蜂蜜的混合气味。“有用。我们今天下午,去西郊。”
“静心庵?”苏琉璃动作一顿。
“嗯。”阿忧看向通风口外,“不靠近,只在远处看看。我需要知道那里的具体环境,守卫分布。哑仆给的信息和院长地图是基础,但亲眼所见更重要。”
陆小七立刻举手:“我也去!我的机关说不定能派上用场,探路或者预警都行!”
阿忧摇头:“小七,你留守。地窖需要人看守,而且你的机关更适合在固定地点布置。我和琉璃去,人少,目标小,万一有事也容易脱身。”
陆小七有些失望,但也知道阿忧说得在理,嘟囔道:“那……你们小心点。”
午后,日头偏西。
阿忧和苏琉璃再次改换装扮。阿忧换上了一身半旧的青色短打,背着个空竹筐,脸上敷了改容脂,肤色显得蜡黄粗糙,额前特意垂下一缕头发遮住了那抹灰白。苏琉璃则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裙,用头巾包住了大半头发和脸颊,挎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几样普通草药和干粮。两人看起来像一对进城卖完山货、正准备出城回家的乡下兄妹。
临行前,哑仆从怀里摸出两个小小的、绣工粗糙的香囊,塞给他们。香囊里填着晒干的艾草和菖蒲,散发着浓烈的、有些刺鼻的草药味。
哑仆指了指香囊,又指了指西面,做了个驱赶的手势。
“他是说,西郊多蚊虫瘴气,这香囊能避一避。”苏琉璃闻了闻,“不止艾草菖蒲,好像还掺了别的……是雄黄粉和少量的‘醒神藤’粉末。确实能驱虫,也能提神,对抗一些低级的迷瘴。”
阿忧将香囊系在腰间。哑仆的细心,再次让他感受到这位前监天司掌故档残留的职业本能。
两人从棺材铺后巷离开,没有走城门,而是沿着城墙根一条偏僻的小路,绕向西门。西门是京城四门中相对冷清的一道,多走货商和普通百姓,盘查不如其他几门严格。
果然,守门兵丁只是随意看了看他们的竹筐和布包,闻到那股浓烈的艾草味,皱了皱眉,便挥手放行。
出城后,两人沿着官道走了约莫三里,便拐上一条通往西面群山的土路。路越走越窄,人烟渐稀。秋日午后的阳光穿过稀疏的林木,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飘荡着枯草和泥土的气息,远处传来山涧潺潺的水声。
按照地图所示,静心庵位于西山脚下一片相对平缓的谷地,背靠山壁,前临溪流,环境清幽。这里离京城不远不近,既避开了城中的喧嚣,又不至于太过偏远。
走了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茂密的竹林。竹林尽头,隐约可见一道青灰色的石墙和飞檐的一角。
“到了。”阿忧停下脚步,示意苏琉璃躲到路旁一块巨大的山石后面。
从这里望去,静心庵的全貌展现在眼前。庵堂不大,依山而建,前后两进院落。外墙是普通的青砖砌成,有些地方爬满了枯藤。庵门紧闭,门楣上挂着“静心庵”三个褪色的木匾。庵后是陡峭的山壁,庵前有一片不大的菜园,用竹篱笆围着,菜园边缘是一条清澈的溪流,水声淙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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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来,只是一座再普通不过的乡野小庵。
但阿忧和苏琉璃的感知,却同时捕捉到了异常。
苏琉璃的琉璃心眼无声开启。她的视野里,整座静心庵被三层颜色各异的能量“光罩”笼罩着。
最外层,是一圈淡青色的、几乎与周围山岚融为一体的薄雾。那是警戒阵法,覆盖了庵堂周围百丈范围。任何未经许可的生灵闯入这片区域,都会触发阵法,引起布阵者的警觉。
中层,是一圈流转着暗金色符文的、更为凝实的屏障,紧贴着庵墙。这是防御兼困敌的阵法,不仅坚固,似乎还带有某种精神干扰的效果。
最内层,则是一团柔和的、乳白色的光晕,笼罩着后院的“竹香小筑”。那光晕透着一种宁静祥和的意味,仿佛能抚平一切躁动。但苏琉璃敏锐地察觉到,这光晕深处,隐藏着几缕极其隐晦的黑色丝线——那是毒素长期侵蚀留下的痕迹,与她之前判断的“织魂丝”吻合。
而在这些阵法之外,她还“看”到了人。
竹林边缘,两个樵夫打扮的汉子正在砍柴,动作迟缓,但眼神锐利,时不时扫过通往庵堂的小路。
溪流对岸的乱石堆后,蹲着一个钓鱼的老者,斗笠压得很低,鱼竿长时间不动。
更远处,山道旁的茶棚里,坐着几个歇脚的行商,喝茶闲聊,目光却有意无意地飘向庵堂方向。
还有更隐蔽的——庵后山壁的几处天然石缝里,有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的暗哨;溪水下,有极其微弱的水息术波动;甚至连空中,都偶尔有经过驯化的、几乎不发出叫声的灰羽雀掠过,鸟眼中闪动着不自然的灵光。
明哨、暗桩、阵法、灵禽……一张立体的、几乎毫无死角的监视网,将这座小小的静心庵包裹得水泄不通。
“三层阵法,十七个固定暗哨,四个流动哨,还有两只侦查用的‘灰眼雀’。”苏琉璃低声报出数据,声音里带着寒意,“这还只是我能直接‘看’到的。暗处,可能还有更高明的隐匿者。”
阿忧沉默地看着那座庵堂。他的感知不如琉璃心眼精细,但守门人烙印和星辰之力带来的灵觉,让他能更清晰地感受到庵堂深处,那道与他血脉相连的、微弱而熟悉的气息。
母亲。
就在那乳白色光晕笼罩的小筑里。
他能感觉到她的存在,甚至能隐约感受到她气息中的虚弱和痛苦,像风中摇曳的烛火。归零之印在他眉心微微发热,仿佛受到了某种遥远的呼唤。右臂的星辰印记也轻轻颤动,似乎与庵内某样东西产生了共鸣——是院长提到的“先帝遗物”吗?
一种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让他几乎想立刻冲过那片竹林,破开所有阵法,去到她身边。
但他死死按捺住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他看到了那些暗哨看似松懈、实则随时可以暴起杀人的姿态;他看到了阵法流转时那隐晦而危险的能量波动;他更感受到了,在那看似宁静的庵堂深处,潜藏着一道苍老却如古井深潭般的气息——那是慧明师太吗?气息沉凝厚重,至少是宗师境界,而且……隐隐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仿佛在哪里感受过类似的气息。
就在他凝神感知时,静心庵紧闭的庵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一个穿着灰色缁衣、身形清瘦的老尼,提着一个竹篮,从门内走了出来。
正是慧明师太。
她看起来约莫六十许,面容清癯,皱纹深刻,但一双眼睛异常清澈明亮,目光扫过庵前小径时,仿佛能洞悉一切隐匿。她脚步沉稳,径直走向菜园。
但阿忧注意到,在她走出庵门的瞬间,竹林边的“樵夫”、溪边的“钓叟”、茶棚里的“行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一瞬间集中到了她身上。那种聚焦般的注视,虽然隐蔽,却逃不过阿忧和苏琉璃的感知。
慧明师太恍若未觉。她走到菜园边,蹲下身,开始采摘一些晚秋的菜蔬。动作不疾不徐,神态安详。
然而,就在她弯腰的刹那,她的左手极其隐蔽地屈指一弹。
一道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的灰影,从她袖中射出,没入菜园篱笆外一丛茂密的杂草中。
“噗。”
一声极轻微的闷响。
紧接着,那丛杂草里,传来一声压抑的、短促的闷哼,随即彻底没了声息。
慧明师太仿佛什么都没做,继续慢条斯理地摘菜。
但阿忧和苏琉璃都清楚地“看”到,那丛杂草里,原本潜伏着的一个与周围环境几乎完全融为一体的暗哨,此刻已经气息全无。那人穿着特制的、能模拟草木颜色的伪装衣,连呼吸和心跳都压低到了极致,却还是被慧明师太精准发现,一击毙命。
是影楼的“画皮”?还是三皇子的人?
慧明师太摘了半篮青菜,便站起身,拍了拍衣角沾染的尘土,提着篮子往回走。走到庵门口时,她脚步微微一顿,目光似乎无意间,向着阿忧和苏琉璃藏身的巨石方向,瞥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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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眼,极快,极淡。
没有杀气,没有警告,甚至没有探寻。
就像只是随意看了看山景。
但阿忧却感觉,那目光仿佛穿透了巨石,落在了自己身上。他心中一凛,立刻收敛所有气息,连心跳都压到了最低。
慧明师太收回目光,推开庵门,走了进去。庵门再次合拢。
一切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溪水依旧流淌,山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
但阿忧知道,就在刚才那一瞬间,慧明师太已经清理掉了一个监视者,并且很可能察觉到了他们的存在——至少是察觉到了有人在不远处窥视。
她没有声张,没有示警,甚至帮他们解决了一个潜在的威胁。
这意味着什么?
是默许?是考验?还是某种更复杂的暗示?
苏琉璃轻轻拉了拉阿忧的衣袖,眼神示意:该走了。
阿忧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座被严密守护、却又在守护者内部暗藏波澜的静心庵,点了点头。
两人悄然后退,沿着来路返回。
直到走出很远,彻底脱离静心庵周围监视网的范围,两人才略微放松。
“那位慧明师太……”苏琉璃低声道,“修为至少宗师中阶,而且感知敏锐得可怕。她杀那个暗哨的手法,我没看清,但真气凝练至极,瞬间断绝心脉,连血都没溅出几滴。是佛门的路子,却带着一股……锋锐的杀伐气。”
阿忧回想刚才慧明师太那一眼:“她知道我们在看。”
“但她没揭穿。”苏琉璃沉吟,“而且她清理掉的那个暗哨,身上有影楼‘画皮’特有的、那种阴柔扭曲的真气残留。她在对抗监视者,至少,在对抗影楼的人。”
“或许,她也在等。”阿忧望着西沉的日头,轻声道,“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或者……等一个合适的人。”
两人不再说话,加快脚步往京城方向走。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枯黄的草径上。
静心庵已远在身后,但那种近在咫尺却不得见的压抑感,以及慧明师太那深不可测的一眼,却牢牢印在了阿忧心头。
母亲就在那里。
而他要走到她面前,需要穿过至少三层阵法,避开或解决超过二十名训练有素的监视者,还要面对一位态度不明、实力高深的慧明师太。
以及,这座庵堂本身,或许还藏着其他未知的凶险。
路,还很长。
回到棺材铺地窖时,天色已近黄昏。
陆小七正焦急地等着,见他们平安归来,才松了口气。“怎么样?看到了吗?”
“看到了。”阿忧脱下外袍,声音有些疲惫,“比预想的更麻烦。”
他将静心庵外的严密守卫和慧明师太出手的事简单说了。
陆小七听得咂舌:“我的老天……这哪儿是静心庵,简直是龙潭虎穴啊。那位师太到底是敌是友?”
“目前看来,至少不是敌人。”苏琉璃洗去脸上的改容脂,露出原本清丽的容颜,“但她立场不明,我们不可全信。”
阿忧坐到石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沉思片刻,道:“哑仆给的沈府信息,和我们亲眼所见的静心庵情况,都说明一点:三皇子和影楼对京城的掌控,已经到了无孔不入的地步。常规的潜入、联络,风险极高。”
他抬头看向两人:“我们需要更隐秘的渠道,也需要更准确的时机。”
“等‘暗香阁’的回应?”苏琉璃问。
“等。”阿忧点头,“柳如是是院长指定的暗线,她能在京城经营多年而不被拔除,必然有她的门路和手段。在她联系我们之前……”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我们也不能干等。小七。”
“在!”陆小七立刻挺直腰板。
“从明天开始,你每天抽时间,去不同区域的茶馆、酒肆、集市转转,不用打听,只听。”阿忧道,“听听市井流言,听听最近京城发生了什么新鲜事,或者……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动静。尤其是关于皇宫、关于三皇子、关于各路朝臣的。记住,只听,不问,不引人注意。”
“明白!包在我身上!”陆小七跃跃欲试。
“琉璃,”阿忧又看向苏琉璃,“你继续完善易容和敛息的手段,再多准备一些常用的伤药、解毒剂。京城里,噬灵诀的痕迹无处不在,我们得防备各种阴毒手段。”
苏琉璃认真点头:“好。”
阿忧自己,则走到地窖通风口下,再次盘膝坐下。
他没有调息,而是将心神沉入识海,开始反复回忆、推演今天看到的静心庵外的阵法布局和暗哨分布。
他在脑海中构建模型,寻找可能的漏洞,计算突破的最佳路径和时机。
同时,他也分出一缕心神,感应着左手食指上那枚冰凉的黑铁指环。
赵叔留下的这个东西,到底有什么用?“若到绝路……或可一用。”什么样的绝路?怎么用?
还有哑仆最后那句无声的警告——“小心国师”。
大衍,究竟有没有国师?
夜色,再次笼罩京城。
地窖里安静下来,只有陆小七偶尔翻动机关零件的轻微声响,和苏琉璃捣药时规律的石杵声。
阿忧闭着眼,眉心微蹙。
在这座巨大的囚笼里,他们这三只偶然闯入的飞虫,已经引起了网上某些节点的轻微颤动。
而更大的风,还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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