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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姨走后,日子还是要过的。
墨尘一开始觉得,少了一个人,日子会变得不一样。但过了几天他发现,日子还是原来的日子——太阳照样升起,桂花树照样落叶,沈青照样每天做饭,凌昊照样每天喝茶。世界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离开而停止转动,就像溪水不会因为一片落叶的飘零而停止流淌。
但有些东西确实变了。凌昊发呆的时间变长了。以前他发呆的时候,墨尘叫他一声,他会立刻回过神来看他一眼。现在他发呆的时候,墨尘叫好几声他才有反应,眼神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收回来,像是刚从另一个世界回来。
灰衣道人倒是没什么变化,还是每天早上打拳、下午喝茶、晚上看星星。但墨尘注意到,他打拳的时候总是打不完,打到一半就停下来,坐在石凳上,看着那棵老桂花树发呆。他的眼神和凌昊不一样——凌昊的眼神是迷茫的,像是迷路了;灰衣道人的眼神是清醒的,像是在等什么人。
墨尘知道,他们都在想陆姨。想的方式不一样,但都是在想。
墨尘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们。他不太会安慰人,他只会做一些笨拙的事——给凌昊泡桂花茶的时候多放一勺蜂蜜,给灰衣道人做蜜饯的时候多加一些他爱吃的红枣,在院子里多扫一遍落叶,在灶房里多帮沈青洗几个碗。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不说话,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别难过了”太轻了,说“都会好的”太假了,说“陆姨在看着你们”又太像说书先生的话本了。
所以他什么也不说,只管做。
凌昊看在眼里,灰衣道人也看在眼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墨尘能感觉到,他们看他的眼神变了——多了一些什么,他说不清,但那一定是好东西。
秋天过去,冬天来了。
今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十一月就下了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盐一样撒下来,落在桂花树上,落在屋檐上,落在墨尘的头发上。墨尘站在院子里,仰着头,雪花落在他脸上,凉凉的,像是有人在用冰凉的指尖轻轻点他的额头。
“墨尘,进来,外面冷。”沈青从灶房里喊。
墨尘不想进去。他站在雪地里,看着雪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手臂上、手心里。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花在掌心里化了,变成一滴小小的水珠。
“师兄,雪化了是什么?”墨尘问。
凌昊坐在屋檐下,膝盖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端着一杯热茶。他看着墨尘,说:“水。”
墨尘看了看掌心里的水珠,又看了看凌昊,笑了。他想,有些东西不管变多少次,最后还是会回到原来的样子。雪化了是水,水冻了是冰,冰化了还是水。就像人一样,不管走多远,最后还是会回到最初的地方。
凌昊把薄毯分给墨尘一半,两个人挤在一条毯子臂上,他的手很凉,凌昊的手臂很暖和。
“冷吗?”凌昊问。
“不冷。”墨尘说,“有师兄就不冷。”
凌昊没有接话,但墨尘感觉到,他往自己这边靠了靠。
冬至那天,沈青包了饺子。
饺子是猪肉白菜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就流出来了。墨尘吃了两碗,又添了半碗,吃得肚子圆滚滚的。灰衣道人也吃了不少,吃了十几个,还喝了两碗饺子汤。凌昊吃得不多,吃了七八个就放下了筷子,端着茶杯看着院子里那两棵光秃秃的桂花树。
“师兄,你怎么不吃了?”墨尘嘴里含着饺子,含糊不清地问。
“饱了。”
墨尘看了看他碗里剩下的饺子,又看了看他的脸,没有追问。他知道凌昊不是饱了,是没胃口。但他没有拆穿,因为他知道,有些时候,问多了反而让人更难受。
吃完饭,沈青端出了一盘饺子给冰魄送去。冰魄自从在竹林里搭了竹屋之后,就很少来院子里吃饭了,但沈青每顿饭都会给她送一份。墨尘有时候跟着去送,看见冰魄接过饭盒时的表情——她的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但她的眼睛会亮一下,很亮很亮,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
墨尘想,冰魄姐一定很喜欢沈青姐。那种喜欢和他的喜欢不一样,但又一样。不一样的是,冰魄姐是女的,沈青姐也是女的。一样的是,喜欢就是喜欢,不分男女,不分老少,不分先来后到。
喜欢了,就是喜欢了。
冬至的夜晚很长,天黑得早,亮得晚。墨尘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脑子里想着很多事情——陆姨、师父、师兄、沈青姐、冰魄姐、沈前辈,还有青溪村的每一个人。他想,这个世界很大,大到有无数的人在无数的地方过着无数种生活。但他只在乎这个小村子里的这几个人,只想和他们在一起,只想看着他们平平安安的、健健康康的、开开心心的。
这就够了。
他翻了个身,正要闭上眼睛,忽然听见隔壁房间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像是叹息又像是咳嗽的声音。他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又听见了一声,这次更轻了,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
是凌昊。
墨尘从床上爬起来,披了件外衣,走到凌昊的房间门口。门没有关严,露出一道缝。他从门缝里看进去,看见凌昊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块刻着“昊”字的玉佩,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身上,他的背影很孤单,像是一座孤零零的山。
墨尘没有进去,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敲了敲门。
“师兄。”
凌昊抬起头,看着门口。
“进来。”
墨尘推门进去,在凌昊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床边,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月光很好,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两个影子挨得很近,像是在拥抱。
“师兄,你在想你娘吗?”墨尘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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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昊沉默了一会儿。
“想陆姨。”
墨尘点了点头。他知道,凌昊想的不只是陆姨,还有他娘,还有师父,还有所有对他好过、后来又离开的人。他什么都往心里装,装得满满的,满到快要溢出来,但他不说,只是一个人坐着,在深夜里,对着月光,慢慢地消化。
“师兄,你要是难受,就跟我说。”墨尘说,“我不会说出去的。我谁都不说。”
凌昊看着他,月光下,墨尘的眼睛很亮,很干净,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很纯粹的、想为他做点什么的心意。
“好。”凌昊说。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墨尘打了个哈欠,但没有说要走。他把头靠在凌昊的肩膀上,像以前很多次那样,闭上了眼睛。
“师兄,冬至快乐。”
凌昊低下头,看着靠在自己肩膀上的墨尘。墨尘的头发有些乱,脸上还留着睡觉时压出的印子,看起来有些傻,但很可爱。
“冬至快乐。”凌昊说。
墨尘笑了,笑得很满足。他在凌昊的肩膀上慢慢地睡着了,呼吸变得很轻很匀。凌昊没有动,就那么坐着,让墨尘靠着。他把玉佩收进怀里,把薄毯拉上来,盖在两个人身上。
冬至的夜很长,但有人陪着,再长的夜也不觉得长。
第二天早上,墨尘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凌昊的床上。凌昊已经不在房间里了,但被子还留着余温,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墨尘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爬起来,叠好被子,走出房间。
凌昊在院子里扫雪。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手里拿着一把竹扫帚,一下一下地扫着青石板上的积雪。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阳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院墙外面。
墨尘站在屋檐下,看着凌昊扫雪的样子,看了很久。
“师兄。”
凌昊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早。”
“早。”
墨尘走下台阶,从凌昊手里拿过扫帚,接替他扫雪。他扫得很快,很用力,雪被扫得飞起来,溅了凌昊一裤腿。凌昊低头看了看裤腿上的雪,没有说什么,走到屋檐下,端起茶杯,看着墨尘扫雪。
灰衣道人也走出来,站在凌昊旁边,看着墨尘在院子里忙活。
“这孩子,精力真旺盛。”灰衣道人说。
凌昊喝了一口茶,没有说话。
灰衣道人看了他一眼,又说:“昨晚睡得怎么样?”
凌昊的手顿了一下。
“还行。”
灰衣道人笑了,没有追问,端起茶杯也喝了一口。两个人站在屋檐下,看着墨尘把院子里的雪扫成一堆,又用铁锹把雪铲到桂花树根下。
“师兄,师父,雪堆在树根下,明年树会长得更好。”墨尘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笑嘻嘻地说。
灰衣道人点了点头:“有道理。”
凌昊放下茶杯,走过去,从墨尘手里拿过铁锹,帮他铲雪。两个人一个扫一个铲,配合得很默契,谁也不说话,但谁都知道对方下一步要做什么。
灰衣道人站在屋檐下,看着两个人忙碌的背影,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这日子,挺好的。”灰衣道人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灶房里传来沈青炒菜的声音,锅铲和铁锅碰撞,叮叮当当的,像是一首没有谱子的歌。烟囱里冒着白烟,空气中弥漫着葱花和酱油的味道。远处传来鸡鸣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宣告新的一天开始了。
墨尘铲完雪,抬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真好啊。”他说。
凌昊站在他旁边,也抬起头,看着阳光照在桂花树光秃秃的枝条上。
“嗯。”凌昊说,“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