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又是几年过去。

    

    苏婉清的生活充实而忙碌，“济蕙堂”与“保和堂”在她的经营和皇后暗中支持下，规模渐大，名声远播。

    

    培养出的女医和识文断字的女子越来越多，实实在在地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

    

    她自己也过得从容洒脱，时常来往于京城、庄子和各处分号之间，虽孑然一身，却自有一番天地。

    

    这几年，赵王爷出现在她视线里的频率，似乎有些过高了。

    

    有时是“恰巧”路过她的庄子，询问“朱薯”推广的进展；

    

    有时是“听闻”保和堂有新药，前来“咨询”；

    

    有时甚至只是在她出城踏青时，“偶遇”于某处风景尚可的郊野。

    

    他的态度总是彬彬有礼，言辞关切，却又保持着恰当的距离，可那目光中的欣赏与留意，苏婉清并非毫无察觉。

    

    起初她只当是王爷看在儿媳林静姝的面子上，对自己这个亲家母多些照拂。

    

    但时间久了，那些“偶遇”的刻意，那些欲言又止的神情，让苏婉清心中渐渐明晰了几分。

    

    她不是懵懂少女，经历过情爱，更经历过背叛与失望，对男女之间的微妙情愫，有着超乎常人的敏锐与淡然。

    

    这日，赵王爷又“顺路”来到了她正在巡查的一处药圃。

    

    苏婉清看着他在田埂边略显局促却努力找话题的样子，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王爷，今日天气尚好，不如……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聊聊？”

    

    赵王爷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紧张与期待，连忙点头：“好，好。”

    

    两人来到庄子上一处安静的凉亭，屏退了随从。

    

    石桌上摆着清茶，远处是连绵的田野和湛蓝的天空。

    

    苏婉清没有迂回，开门见山：“王爷，这几年来，您对民妇多有照拂，民妇感激不尽。只是……民妇觉得，我们如今这般，做朋友，便很好。”

    

    赵王爷端着茶盏的手一抖。

    

    “婉清……我……本王知道，此言或许唐突。但如今，你我二人皆是独身。你已与林家再无瓜葛，本王……王妃也已故去多年。我们……我们是否可以……”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再明显不过。

    

    苏婉清并未惊讶，只是眼中带着些许困惑与探究。

    

    她轻轻摇头：“王爷，民妇实在不明白。您……为何会看上民妇？我们之间，似乎并无太多交集。您是尊贵的亲王，而民妇，不过是一介曾为人外室、后又自请下堂的普通妇人，如今也只是靠着一点微末本事，勉强立足罢了。”

    

    “不！你不是！” 赵王爷急急打断，眼中流露出深深的失落与一丝追忆的怅惘。

    

    “婉清，你忘了吗？或者说，你根本不知道……我们第一次见面，远比你想象的要早得多。”

    

    他顿了顿，“你可还记得，建安二十三年春，江南，姑苏城外的‘漱玉诗社’？”

    

    苏婉清微微一怔，遥远的记忆被唤醒。

    

    建安二十三年……那是她还未及笄，随母亲回江南外祖家省亲的时候。

    

    赵王爷看着她恍然的神色，继续道：“那时诗社聚会，一群自诩才子的文人高谈阔论，言辞间对女子诗词多有贬低，言其格局狭小，不堪大雅。你当时就坐在帘后陪同长辈，听闻此言，愤而不平，提笔在诗社留题的素壁上，接连写下三首诗。”

    

    “一首咏史，气魄雄浑；一首感怀民生，沉郁顿挫；还有一首写江南春色，灵动婉约……笔力或许稚嫩。但那才情、那胸襟、那不平则鸣的锐气，让当时混在人群中的我，惊为天人！”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越了时光：“我当即打听这是谁家小姐，却只听说是一位路过访亲的官家女眷，次日便离开了。我遍寻不得，只来得及将你最后那首咏春的小诗，匆匆誊抄在随身的扇面上……”

    

    苏婉清想起来了。是有那么回事。

    

    年少气盛，听不得那些贬低女子的话，一时意气，便提笔写了。

    

    事后还被母亲温和地责备了几句，说不该如此抛头露面、锋芒太露。

    

    没想到，竟被当时还是皇子的赵王爷看见了，还记了这么多年。

    

    她不禁莞尔，那笑容里带着对年少时光的怀念与一丝不好意思：

    

    “王爷见笑了。那时年纪小，不懂事，意气用事罢了。没想到……这等陈年旧事，竟被王爷记挂至今。”

    

    “不是意气用事！” 赵王爷看着她，眼神灼热。

    

    “那是你真性情的流露！是才华的乍现！后来……后来在庄子上，可那时……你已是林焱之妇。”

    

    他的声音带着遗憾，“如今，你不再是林家妇。我也已非当年那个只能暗中倾慕的少年皇子。婉清，我……”

    

    “王爷，” 苏婉清轻轻打断了他，“您的心意，民妇明白了，也……很感激。只是，王爷，您看，我们都已是要当祖父祖母的人了。若还沉溺于少年时的惊鸿一瞥，执着于这些风花雪月，传出去，恐怕会惹人笑话，于王爷清誉有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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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王不怕！” 赵王爷上前一步，目光紧锁着她，“婉清，以你的心性见识，想必也不是会在乎旁人闲言碎语的人。我们为何不能遵从本心？”

    

    苏婉清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清澈见底，缓缓摇头：“不，王爷，我不愿。”

    

    “为何？” 赵王爷不解。

    

    “是觉得王府规矩太多？还是担心静姝和珩儿的看法？这些都可以商量！我可以保证，你嫁入王府，绝不受拘束，你想办学堂便办学堂，想管药堂便管药堂，一切如常，甚至……我可以帮你更多！你依然是那个独立的苏婉清！”

    

    苏婉清再次摇了摇头，笑容温和却疏离：

    

    “王爷误会了。并非因为这些。而是……我不愿再将自己的人生，寄托于任何人的‘庇护’或‘允诺’之下了。”

    

    她站起身，走到凉亭边，望着远处自由生长的田野，声音平静而有力：

    

    “我曾经也以为，女子一生，总要有个归宿，总要依附于一个男子，相夫教子，才算完整。所以那十一年，我心甘情愿困守外院，等着林焱给我一个名分，以为那便是我的天。可我现在明白了，女子，自己便可立门户，自己便可做自己的天。”

    

    她转过身，看向赵王爷：

    

    “王爷，您很好。您的厚爱，是婉清的荣幸。但如今的我，很享受现在的生活。我有自己的想要做的事情，有孝顺的儿女，有需要我去教导帮助的女子。”

    

    “我不需要再进入另一个深宅大院，哪怕那个院子是王府，哪怕主人承诺给我自由。我的人生，我的价值，不再需要通过‘嫁人’来实现或证明。”

    

    “王爷，若您真的……真的如您所说，欣赏、喜欢婉清，那么，请您尊重我的选择。让我们保持现在这样，作为可以互相欣赏、偶尔探讨民生药理的朋友，便已很好。”

    

    赵王爷怔怔地听着。

    

    他明白了，眼前的女子，早已不是当年江南诗社里那个意气风发却仍需隐于帘后的少女。

    

    也不是后来那个需要为儿女前程在宅门中苦心筹谋的妇人。

    

    她是真正破茧成蝶、翱翔于自己天空的苏婉清。

    

    他所有的理由、所有的承诺，在她这番清醒独立的宣言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许久，赵王爷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明白了。” 他终于妥协，声音有些沙哑。

    

    “是本王……唐突了。婉清，你说得对。是朋友……便很好。往后，你若有事需要帮忙，或者……只是想找人喝茶论道，王府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以朋友的身份。”

    

    苏婉清展颜一笑，那笑容轻松而真诚：“多谢王爷体谅。”

    

    凉亭外，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属于苏婉清的路，依旧在她自己选择的道路上，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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