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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内,檀香袅袅,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无形的压抑。
裕恒背着手,在铺着深色绒毯的地面上来回踱步,皮鞋碾过地毯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眉头紧锁,那张常年执掌生杀大权、素来沉稳冷厉的脸上,此刻写满了难以掩饰的躁动与不安。
这种诡异的预感,从一个时辰前的机密会议室出来后,就像一根细针,死死扎在他的心口,挥之不去。
他说不清道不明这不安究竟源于何处。
是计划泄露?是内部出了叛徒?还是一直对他们虎视眈眈的国安找上门来了?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飞速闪过,却又一一被他否决。
血滴子在他手中经营十几余年,隐于暗处,杀人于无形,一直是他们大清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多少政敌、多少阻碍,都在这把刀下灰飞烟灭。
他们隐藏得如此之深,根基扎得如此之稳,怎么可能轻易出岔子?
可直觉不会骗人。
那是无数次在生死边缘游走、无数次亲手了结性命才练就的本能,是血滴子统领独有的敏锐。
此刻,这本能疯狂地预警,仿佛有一场灭顶之灾,已经悬在了头顶,随时都会轰然落下。
裕恒停下脚步,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抬眼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寒风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在低语。
平日里熟悉的环境,今夜却处处透着诡异,连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桠,都像是张牙舞爪的鬼手,要将这宅院彻底吞噬。
“到底是哪里不对……”
他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该死!”
他不知道,就在他在书房内焦躁不安的时刻,血滴子驻地的前院、后院、暗哨岗、守卫房,早已沦为一片人间炼狱。
点点鲜血滴在青石板上,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红光。
却看不见一具尸体,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诡异!
此时整个驻地,除了他裕恒,再无一个活口。
而他,也注定也会步上所有人的后尘,成为这血滴子驻地上的最后一抹亡魂。
裕恒思索了片刻,内心的不安终究压过了所有顾虑。
他咬了咬牙,快步走到书桌旁,抓起那台镶嵌着鎏金花纹的老式座机,手指有些颤抖地按下了一串熟记于心的号码。
打的是他们这群人在京城最高掌权者,海王爷!
除了寥寥数人,无人知晓王爷的底细。
海王爷是大清皇族的嫡系子弟,纯种血脉!
他们这群人蛰伏多年、一心就是为了复国!
要是复国成功,那么他也是皇位继承者之一!
“铃铃铃……铃铃铃……”
尖锐的电话铃声在寂静的书房里刺耳地响起,一声接着一声,只是电话一直响个不停,却依然没有人接电话。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每一秒的等待,都让他的不安更甚一分。
就在他以为无人接听时,电话声响停了下来,很多听筒那头里终于传来了一道带着浓浓睡意、却又暴戾无比的不耐烦声音,那声音里的怒火,几乎要顺着电话线烧过来:
“你他妈的最好有天大的事情,不然别怪我骂人难听!深更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裕恒心里一紧,脸上变得有些阴沉,换谁被训斥一顿,都不好受!
他也知道对面的海王爷是什么性子,那是什么睡觉,肯定是在哪个女人的温柔乡里。
他太了解这位主子了,素来贪恋美色,夜夜笙歌!
之所以会这么暴跳如雷,定然是与身边的美人温存缠绵,被自己这通不合时宜的电话硬生生打断。
换做任何人,都会怒火中烧,更何况是手握生杀大权、脾气暴戾的王爷。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与忐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沉稳,缓缓道出自己的身份:
“王爷,是我,裕恒。”
可电话那头的人,并没有因为裕恒的身份而有丝毫态度好转,反而更加冷硬,只吐出一个字,寒气逼人:
“说!”
简单一个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压迫。
他不敢有丝毫隐瞒,立刻将内心的不安和盘托出:
“王爷,我今夜心绪不宁,总感觉有大事要发生,处处透着不对劲,可我查遍了所有环节,却始终找不到问题所在!”
“我担心,我们是不是哪个环节出了纰漏,是不是我们已经被盯上了!”
裕恒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急切,那是发自内心的不安。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没有任何回应,只有微弱的呼吸声传来。
裕恒握着听筒,屏息凝神,等待着王爷的指示。
可几秒钟后,听筒里再次传来的,却是比之前更加不耐烦、甚至带着失望与斥责的声音:
“你就是因为这点破事,大半夜来吵我?裕恒,你太让我失望了!”
“血滴子在你手里,是烧火棍吗?是摆设吗?”
“有不对劲的地方,你不会亲自去查?我把血滴子就给你,就是这么办事情的?”
“我们隐藏了这么多年,布局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被任何人发现过蛛丝马迹!就算退一万步讲,真的有人暴露了,凭你手中的血滴子,凭我们的根基,能对我们造成多大的影响?”
“你不要妄下定义,全靠自己的猜测疑神疑鬼!你手里掌管着整个京城的血滴子,是干什么用的,还用我一遍一遍教你吗?”
“等你查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拿到真凭实据之后,再来向我汇报!”
“就这样,我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处理!”
话音落下,不等裕恒再开口辩解一句,电话那头就传来了“咔哒”一声脆响,海王爷毫不犹豫地挂断了电话。
紧接着,听筒里只剩下无尽的“嘟嘟嘟”忙音,冰冷、空洞,像是在无情地嘲讽着他的慌乱与不安。
那声音他听得出来,带着明显对他的失望!
裕恒僵在原地,握着听筒的手缓缓垂下,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铁青。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怒火、憋屈、懊悔、不安,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冲垮。
他重重地将听筒砸在座机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他妈的!”
裕恒猛地一拳砸在厚重的实木书桌上,桌面微微震颤,桌上的文房四宝都跳了一下。
他低骂一声,声音里充满了对自己的愤怒:
“我怎么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他太急躁了,太慌乱了。
仅仅是一丝莫名的预感,就乱了方寸,甚至不顾王爷的忌讳!
深夜去打扰,不仅没有得到任何帮助,反而换来一顿劈头盖脸的斥责,让王爷对他心生失望。
作为血滴子的统领,他本该冷静、果决、杀伐果断,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在书房里骤然响起。
裕恒狠狠一巴掌扇在自己的脸上,力道之大,让他的脸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指印,火辣辣的痛感瞬间蔓延开来。
这记耳光,是为了让自己清醒,是为了压下心头所有的慌乱与浮躁。
脸颊的疼痛,终于让他混沌的大脑恢复了几分清明。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快速调整着自己的状态。
冷静,必须冷静!
海王爷说得对,就算真的有危机,他也不能靠猜测,而是要亲自去查,亲自去应对!
血滴子是他的底牌,是他的力量,只要他还掌控着血滴子,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片刻后,裕恒睁开眼,眼底的慌乱已经褪去,重新恢复了几分血滴子统领的冷厉与沉稳。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黑色锦袍,挺直脊背,迈步朝着书房门外走去。
可他刚刚踏出书房的门槛,一股极其微弱、却又无比熟悉的气息,悄然钻入了他的鼻腔。
那是血腥味。
淡得几乎难以察觉,混杂在夜晚的寒气与草木的清香中,若是寻常人,定然会忽略不计。
可裕恒是谁?
他是血滴子的统领,一生杀人无数,对血腥味的敏感程度,远超世间任何人。
哪怕只有一丝一毫,他也能瞬间分辨出来。
这血腥味,绝不是来自猎物!
而且,这气息,就弥漫在整个驻地的空气中!
裕恒的身体瞬间僵在原地,浑身的汗毛根根倒竖,刚刚压下去的不安,此刻如同海啸一般,疯狂席卷了他的全身。
他猛地转头,警惕的目光如同鹰隼一般,扫视着四周昏暗的庭院。
“你倒是反应很快,比我想象中要敏锐一点。”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骤然从侧面的阴影里响起。
那声音不急不缓,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让人心寒的压迫感。
裕恒瞳孔骤缩,没有丝毫犹豫,身体的本能先于大脑做出反应。
他全身功力灌注于掌心,身形一闪,携着雷霆万钧之势,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狠狠轰击而去!
掌风凌厉,带着血滴子独有的狠辣杀招,这一击,他用尽了全力!
“谁?滚出来受死!”
他暴喝一声,声震四野,可诡异的是,如此大的动静,平日里时刻戒备的血滴子守卫,却没有一个人出现回应。
整个驻地,依旧死寂一片,静得可怕,只有他的吼声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然后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这诡异的安静,让裕恒的心,瞬间沉入了冰窖。
而他全力的一击,连对方的衣角都没有碰到。
只见那道黑影轻轻侧身,如同闲庭信步一般,轻而易举地躲开了他势大力沉的一掌,动作轻盈得仿佛一片落叶。
“你比血滴子里的那些废物要强一点,可惜,也强的有限得很。”
娄毅缓缓从浓重的阴影里走了出来,月光洒在他的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身形!
他脸上带着淡淡的戏谑,目光落在裕恒身上!
娄毅之所以留着裕恒到最后,正是因为他是京城血滴子的统领,是整个组织的核心!
他手中掌握的秘密,远比之前被解决掉的老太监玉莲,以及五鬼之流要多得多。
拿下裕恒,就能连根拔起这个潜伏多年的恶心组织,好对他们一网打尽。
直到娄毅完全走出阴影,裕恒才终于看清了他的面目。
陌生。
无比陌生。
在裕恒的记忆里,有这么强的人,他不说都知道,但是绝大部分都有印象!
这里面绝对没有这么年轻的人,眼前的个男人太年轻了!
年轻的让他直接忽略了对方的实力。
加上这个人竟然潜入他们血滴子驻地,还敢对他大言不惭?让他一下子失去了理智!
“你找死!”
接连的挑衅让裕恒彻底暴跳如雷。
他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再次提气,身形如箭,双拳带着开山裂石的力道,疯狂地朝着娄毅攻了过去。
他要眼前这个看不起他的人碎尸万段,以解心头之恨!
可理想很丰满,现实却无比残酷。
“嘭!”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裕恒势在必得的一拳,再次被娄毅轻描淡写地躲开。
紧接着,娄毅反手一脚,快如闪电,精准地踢在了裕恒的胸口。
这一脚,看似轻描淡写,却蕴含着雷霆之力。
裕恒只觉得胸口传来一阵剧痛,仿佛被千斤巨石砸中,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去,一连踉跄后退了七八步,脚下踉跄,重重地撞在廊柱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一股腥甜的味道,瞬间涌上喉咙,他忍不住抿了抿嘴,一丝鲜红的血液,从嘴角缓缓溢出,滴落在黑色的锦袍上,绽开一朵妖冶的血花。
胸口的剧痛清晰无比,裕恒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肋骨,至少断了三根。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断骨,带来钻心的疼痛。
这一刻,裕恒内心的最后一丝侥幸,知道眼前之人的可怕!
就连他都轻而易举被眼前之人击败,更何况其他人!
他需要擒拿住对方的想法,有多异想天开,有多可笑。
眼前这个神秘的男人,实力之强,远超他的认知,根本不是他能够抗衡的。
别说拿下对方,就连在对方手下撑过一招!
而驻地内死一般的寂静,也终于给了他最残酷的答案,他最担心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血滴子,完了。
恐惧死死缠住了裕恒的心脏,让他浑身发冷,手脚发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