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冰雁指尖微微收拢,晨曦落在她侧脸,却驱不散眉眼间凝聚的沉郁。
这该如何交代?
“小姐,万宝阁那边……”岳山脸色同样难看。
顾冰雁抬手止住他的话,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先回城再说。”
几人面面相觑,最终也只能沉重地点头。
车队重新整备完毕,继续朝着极帝城方向行进。
楚风在车厢内听着外头的动静渐歇,知道几人的讨论已告一段落。
他听见岳山的脚步声正朝这边车厢走来,连忙从纳戒中取出一枚淡绿色丹药服下,运功调息,勉强将翻涌的气血压下。
刚坐直身体,车帘就被人一把掀开。
岳山大步跨进车厢,随手将一个皮质水袋丢给楚风,咧嘴笑道:“没受到惊吓吧?”
楚风接过水袋,拔开塞子喝了一口。清水带着清晨的凉意滑过喉咙,稍稍缓解了喉间的干涩与血腥味。
“还好。”他放下水袋,声音仍有些沙哑。
岳山一屁股在对面坐下,车厢随之一沉。
他长长吐了口气,脸上还残留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这回真是走了天大的运,要不是那位前辈出手,咱们这些人,怕是一个都走不出暮云关。”
他顿了顿,又忍不住感慨:“不过说起来,那位前辈倒真是仗义。这世道,一般人谁愿意多管闲事?更何况是对付封不平那种狠角色。”
楚风笑了笑,没接话。
岳山显然还沉浸在昨夜的震撼中,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对着那位“神秘前辈”滔滔不绝地赞美起来,语气里满是崇拜与感激。
楚风只能面色略显古怪地听着,偶尔点点头,算是应和。
足足说了半炷香,岳山才意犹未尽地停下,嘿嘿笑道:“过了暮云关,前头就是坦途了。照这速度,最多三天,就能到极帝城。”
“三天么……”楚风低声重复了一遍,心中稍安。
三天时间,足够他恢复全部神识力量。胸口那道伤虽然麻烦,但靠着《九转混沌诀》和丹药辅助,应该也能稳住不再恶化。
到了极帝城,那里人多眼杂,强者必然不少。若没有足够实力傍身,别说打听消息,怕是连自保都难。
他暗自盘算,进城第一件事,就是寻找机会买些药材,眼下最要紧的,是炼制一批疗伤丹药,先把这身伤治好,恢复实力再说。
至于传送阵的消息……楚风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按照他的了解,远距离传送阵绝非寻常势力能布置。
即便在天岚大陆,有能力构建并维持传送阵的,也必然是底蕴深厚的顶级宗门或古老世家。
这些势力通常把持着大陆各域之间的往来通道,想要使用传送阵,必须缴纳巨额灵石,或是付出相应代价。
“一个一个找过去,总能找到线索。”楚风心中定计。
岳山自然不知道楚风在想什么,又聊了几句后,便嘱咐他好好休养,随后掀帘下车。
车队重新启程,沿着宽阔的官道一路向北。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单调的嘎吱声。楚风闭目调息,引导着体内那丝微薄的灵力缓缓流转,滋养着受损的经脉。
这般颠簸持续了大半日,直到天色渐暗,车队才再次停下。
楚风睁开眼,知道又到了扎营的时候。
经过一整天的休养,他状态稍好了一些,至少行动已无大碍。
他掀开车帘,跃下马车,朝岳山等人选定的营地走去。
没走几步,一股熟悉的淡雅幽香飘入鼻尖。
楚风脚步一顿,抬头望去。
前方一道窈窕的蓝色身影静静伫立。顾冰雁背对着夕阳,余晖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浅金,将那玲珑身段勾勒得愈发清晰。
她转过身,美目落在楚风身上。
岳山给的那套粗布衣裳穿在楚风身上略显宽大,衬得他身形有些单薄。但那张脸依旧英俊得过分,尤其那双眼睛,漆黑深邃,平静得不见丝毫波澜。
顾冰雁与他对视,心中微微一动。
这青年的眼神,与其他人看她时截然不同。没有躲闪,没有不安,也没有刻意讨好的热切。那里面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偶尔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却让人捉摸不透。
“顾小姐有什么事吗?”楚风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率先开口。
顾冰雁睫毛轻颤,没有立刻回答。
她缓步走近,在楚风面前停下,忽然伸出玉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远处正在忙碌的岳山等人吓了一跳。
几个汉子下意识地停下手中动作,愕然地看向这边。
直到顾冰雁目光淡淡扫过去,他们才猛地回过神,连忙移开视线,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手头工作,只是眼角余光仍忍不住往这边瞟。
顾冰雁对此恍若未见。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掌心上。
一道细微却凝实的神识,顺着接触之处迅速探入楚风体内。
感受到对方探查的神识,楚风面色不变,也不做遮掩,任由她探查。
那道神识在他经脉中游走一圈,顾冰雁的眉头渐渐蹙起。
“你的伤势……”她收回手,眼中掠过一丝困惑,“为何不见好转,反而更重了?”
在她的感知中,楚风体内灵力稀薄得可怜,最多只有炼气三层的水平。
可昨天她分明记得,这青年身上隐约有炼气五层左右的气息波动。
难道是他胸口那道古怪的伤势所致?
楚风心中苦笑,刚恢复的那点实力,昨夜一场神识交锋几乎耗尽了,加上伤势反复,能好才怪。
但他面上只是淡淡道:“谢过小姐关心,我没事。再休养几日便好。”
顾冰雁目光扫过他略显苍白的脸,沉默片刻,才轻声道:“你伤得不轻,先去车上歇着吧,扎营的事不用你帮忙。”
楚风点了点头,也没推辞。他现在这状态,确实不宜过多活动。
望着楚风转身离去的背影,顾冰雁心底那点莫名的猜测,终究化作一声轻叹。
“果然是我想多了……”她摇摇头,自嘲一笑。
这楚风就算隐藏了实力,也绝不可能达到筑基期,更遑论金丹。自己居然会将他与昨夜那位神秘前辈联系起来,真是荒唐。
他年纪看上去与自己相仿,若真是金丹修士,那得是何等惊世骇俗的天赋?这西南域,恐怕早就传遍了。
顾冰雁收回目光,转身走向营地中央。
接下来的三天,一路风平浪静。
车队再未遇到任何波折。
有了岳山和顾冰雁的照拂,楚风得以安心在车厢内调息养伤。
他每日除了必要的进食,几乎都在运转《九转混沌诀》,一点点修复着受损的经脉。
这一日,车厢外的嘈杂声将楚风从入定中唤醒。
他缓缓睁眼,掌心虚握,细细感受着体内流淌的灵力。
经过三天不辍的调息,伤势虽未痊愈,但实力已稳稳恢复到了筑基初期,神识更是完全复原。
楚风心念微动,《九转混沌诀》悄然运转,周身气息迅速内敛、沉降。不过呼吸之间,外显的灵力波动便被压制到了炼气三层的程度。
做完这些,他才起身,掀开车帘,跃下马车。
喧闹的人声扑面而来。
前方不远处,一座巍峨的城池赫然矗立。青灰色的城墙高达十余丈,绵延向两侧望不到尽头。墙头旌旗招展,隐约可见甲士巡逻的身影。
正中央的城门宽阔厚重,门楣上悬着一块巨大的黑底金边匾额,上书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极帝城。
“到了,楚兄弟!”
岳山粗犷的嗓音从身侧传来。
他不知何时已骑着那匹黑鬃马走到旁边,指着前方城门,脸上带着几分自豪:“怎么样,气派吧?”
楚风笑着打了声招呼,点点头:“确实超乎意料。”
眼前的极帝城,进出城门的人流车马络绎不绝,喧哗声、吆喝声、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混成一片,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郁而鲜活的烟火气息。
两人说话间,车队已缓缓穿过城门,融入城内宽阔的主街,街道两侧店铺林立,一派繁华景象。
楚风目光扫过街景,忽然指向远处一座格外气派的五层楼阁,问道:“岳大哥,那是什么地方?”
岳山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哦”了一声:“那就是万宝阁。怎么,火罗国应该也有分号吧?楚兄弟不认识?”
他脸上露出一丝怪异。万宝阁的名头在天岚大陆几乎无人不知,哪怕是最偏远的山村野修,也该听说过这个名字。
楚风面色微僵,随即揉了揉额角,苦笑道:“我这次受伤,好像摔坏了头,好多事情都不记得了。”
岳山闻言,眼中掠过一丝怜悯,拍了拍他的肩膀:
“想不起来就别勉强。这万宝阁啊,可是了不得的势力。你看到的这只是极帝城的分号,就已经如此气派。他们在天岚大陆各域开了上百家这样的商铺。”
楚风心中一动。
万宝阁……前世的他确实未曾听闻,看来又是自己陨落之后新崛起的势力。
“那这万宝阁主要是做什么的?”他顺势问道。
岳山倒是知无不言:“主营是丹药生意,也兼顾法器、符箓、阵法材料之类的。像封不平用的那种‘炎舞符’,在万宝阁就能买到。听说他们连三阶符箓都有存货,不过那价格……啧啧,普通散修倾家荡产也买不起几张。”
他说着,又看向楚风,诚恳道:“等安顿下来,我想办法托托关系,看能不能请万宝阁的炼药师帮你瞧瞧伤势。他们那里丹药齐全,说不定有对症的。”
楚风心中一暖,摇头道:“谢谢岳山哥,我的伤休息几日就好了,不必麻烦。”
岳山却只当他是客气,叹道:“那群炼药师架子大得很,不过总得试试,万一有希望呢?”
楚风也不再推辞,心中暗暗记住了万宝阁的方位。
两人说话间,车队已拐入一条相对清静的街道,最终停在一座占地颇广的宅院前。
黑漆大门上悬挂着“顾府”匾额,门楣虽不奢华,却透着沉稳厚重。
早有仆从迎出来,协助卸货、安顿车马。
楚风随着众人走进府内,穿过前庭,来到正厅前的院落。
一名身着深紫色锦袍的中年美妇正站在阶前。她看起来约莫四十许岁,面容端庄,眉眼间带着岁月沉淀出的沉稳气度,此刻正含笑看着走来的顾冰雁。
“家主。”顾冰雁快步上前,轻声唤道。
身边岳山等人也都恭敬开口:“家主。”
美妇对着众人微微颔首,目光不经意间在楚风身上停留了片刻。
楚风立刻感觉到一缕凝实的神识扫过自己周身,这是筑基中期修士特有的探查,控制得相当精妙。
楚风面色如常,并未运转任何敛息法门,任由那道神识扫视。
那神识在他身上停留了两息,似乎并未发现异常。
“一路辛苦,都早些去休息吧。”顾家家主对众人温声道,目光已从楚风身上移开。
楚风正思索着自己该如何安排,一道熟悉的幽香便飘至身前。
抬眼,顾冰雁已站在他面前。
不等他开口,女子清冷的声音便传来:
“既然到了顾家,便先安心养伤。顾家产业众多,等你伤好了,再决定做什么差事。”
她顿了顿,直视楚风:“这期间虽无俸禄,但府里管你吃住。可有异议?”
几日相处下来,楚风也摸清了她面冷心热的性子。
当下也不多言,只点头道:“多谢小姐安排。”
岳山这时候也凑了过来,一把揽住楚风肩膀,哈哈笑道:“走吧楚兄弟!以后就是自己人了,我先带你去住处!”
楚风朝顾冰雁和顾家家主又拱了拱手,便随着岳山朝外院方向走去。
待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美妇人这才缓步走到顾冰雁身边,轻声问道:
“那年轻人是……?”
她方才用神识探查,只觉对方气息微弱,约莫炼气三四层的模样,身上带着不轻的伤势,除此之外并无特别。
穿着打扮也不似世家子弟,听女儿方才的口气,似乎是要将他留在府中做事。
可若只是个寻常投靠的散修,冰雁为何要亲自过问?
顾冰雁收回视线,简单将岳山在水银河边捡到,觉得此人品性不错,便顺路带回的事情说了一遍。至于楚风来自火罗国的事,她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并未在美妇人面前提起。
美妇人听到是岳山看重的人,神色也是放心下来。
她看向顾冰雁,语气里带着心疼:“小姐,你这一路辛苦了。我早说过,这趟镖你不必亲自去的。”
顾冰雁摇摇头,神色认真:“这批货干系重大,我不放心交给别人。”
她顿了顿,看向美妇人,声音轻了些:“而且姆妈,这里又没外人,你就叫我冰雁好了。”
美妇人望着她,目光温柔,轻轻点头:“好。”
顾冰雁沉默片刻,抬眼看向她:
“姆妈,我们的货……丢了一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