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虎被晾在一边,脸上的笑僵成了半截。
就在这时,山道弯口,那辆挂着省牌的奥迪a6终于露了头,车速不快,四平八稳地开了过来。
赵老虎原本佝偻的背脊猛地挺直了,眼睛一下子亮得吓人。
他根本没管还在跟楚风说话的秘书长,甚至连身上的土都顾不上拍,拔腿就往奥迪车那边迎。
他冲到路中间,指着身后的刘三水和楚风,嗓门扯得老大,唾沫星子乱飞,生怕周围的特警和县领导听不见:
“就是这帮人!无法无天了!叔你快下来,给他们上上课!这事儿没完!”
他跌跌撞撞地扑到了奥迪车旁边,那模样活像一条被人打了以后终于找回主人的恶犬。
奥迪车在距离他两米远的地方,一脚刹车,稳稳停住。
赵老虎大喜过望,伸手就去拉后座的车门:“叔,你可算来了……”
后座的赵德昌手里捏着保温杯,原本身体前倾,确实是准备下车的。
作为省厅下来的干部,回乡办事,这点排场他还是有的,也不需要避讳什么。
说实话,此刻他的内心是压着火的。
来的路上,他就接到了赵家子弟的汇报,说白龙村那家姓司的似乎有些实力,还叫了些社会上的人,现场正焦灼不下。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赵德昌第一反应不是担忧,而是愤怒。渭城赵家,真的是蛰伏得太久了,久到连下面的子弟都丧失了该有的血性。对付几个刁民、几个包工头,竟然还要打电话请示自己?
简直是丢人现眼。
他拧紧了保温杯的盖子,眼神阴沉。
这次回来,不仅仅是平事,更要立威。他要让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司家好看,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叫做天威难测,也让这渭城的人再次认清楚,这地界到底是谁家说了算。
带着这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怒意,赵德昌抬起了眼皮。
然而。
就在他的视线透过前挡风玻璃,越过窗外那个一脸兴奋、满嘴喷沫的侄子的一瞬间——
他的目光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烫了一下,死死钉在了远处那辆停在路边的奥迪上。
那是一辆没有任何装饰的黑色奥迪,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块白底黑字的车牌,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刺眼:
蓉a·00002。
赵德昌前倾准备下车的身体猛地僵住,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记闷棍,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还没等他这口气喘匀,视线稍稍一偏,他又看到了那个站在年轻人面前,姿态甚至有些谦卑、正在微微欠身的男人。
那张脸他太熟悉了——绵山市委大秘。
那一瞬间,赵德昌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他在体制内混了三十年,太清楚这个车牌和这个秘书长此时的姿态代表着什么了。
那不是什么“刁民闹事”,也不是什么“社会纠纷”。
那是天塌了。
这时候,窗外的赵老虎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
赵德昌的脸瞬间煞白,拿着保温杯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额头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用尽全身力气对着前面的司机吼了一声:
“锁门!!”
司机小王反应极快,手指一按中控锁。
赵老虎用力一拉车门。
没拉开。
他愣了一下,以为是车门卡住了,或者叔叔没听见,还在使劲拍打深色的车窗玻璃,整张脸贴在上面往里看,却只能看到黑漆漆的一片:
“叔!是我啊!老虎!开门啊!”
车里没有任何回应。
下一秒。
奥迪车的车轮在泥地里疯狂空转,卷起漫天黄土,直接喷了赵老虎一脸。
紧接着,一脚油门到底。
车子像是在逃命一样,屁股冒着黑烟,疯狂地冲下山去。
眨眼间,连尾灯都看不见了。
四周静得可怕。
那些之前还因为赵家“省厅背景”而议论纷纷的村民,现在一个个都把嘴闭得严严实实,眼神敬畏地看向司家人方向。
市委秘书长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离去的奥迪车,低声对楚风说:“楚先生,您放心,我们知道他是谁,下来一定处理。”
楚风微微点头。
得到回应,市委秘书长这才转过身。
他连看都没看一眼那个坐在泥坑里的男人,只是对着旁边的干警吐出两个字:
“带走。”
两名特警大步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瘫软如泥的赵老虎,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拖向警车。
十分钟后。
路通了。
原本用来阻拦车队的几辆奔驰,被刘三水的人直接推到了路边的深沟里,“哐当”几声巨响,那是赵家在渭城几十年威风破碎的声音。
刘三水、张大彪、金九爷这帮人精很懂事。他们互相对视一眼,默契地脱掉了身上昂贵的定制西装,扔给司机。
几人卷起白衬衫袖子,露出胳膊。
刘三水走过去,一把抓住木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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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大,”刘三水沉声说,“我们这帮人没啥能做的,有一把子力气,今天给老爷子抬抬轿,送这最后一程。”
身后,张大彪、金九爷二话不说,顶上另外几个位置。
“起!”
随着刘三水喊了一声。
几位大佬同时发力,抬起灵轿。
司尚道站在路边,手插在裤兜里,死死攥着那包软中华。
按照规矩,主家该上去给出力的散烟。
司尚道脚下像生了根,一步也迈不出去。
那扛着木杠的是刘三水。
后面那个咬牙出力的胖子,是张大彪,传说中的“张疯子”。
司尚道在渭城搞土方,做梦都想在张大彪手底下拿个活,喝到胃出血都见不上一面。
现在,这帮人正弯着腰,踩着黄泥,替他爹抬轿。
司尚道看着最前面的一脸平静的楚风,喉咙发干。
这根烟,他递不出去,也不敢递。
下午一点左右,葬礼结束,在司家老宅的院子里,摆开了百桌流水席。
市委秘书长和县长喝了一杯“入席酒”,说了几句场面话就匆匆走了。
他们是官,不能在这种私人场合待太久,但这杯酒喝了,司家在渭城以后就没人敢惹。
留下的,都是刘三水这帮人,院子里人声鼎沸。
酒过三巡,楚风将这些人都认识了个大概。
楚风带着张大彪来到了四伯司尚道这一桌。
司尚道赶紧站起来,手足无措地擦了擦手。
楚风拍了拍张大彪的肩膀,指着四伯说:“彪子,这是我四伯。在渭城干土方,以后在这一块,你多照应。”
张大彪那是人精,立马把酒杯沿压得比司尚道低了半寸,碰了一下:
“四叔,看您说的。巧了,我在绵山经开区刚拿了块地,平整场地的活儿正愁找不到自己人。大概两千万的方量,您要不嫌弃,明天让人去签个合同?”
司尚道的手猛地一抖,酒洒出来半杯。
两千万的方量,这够他带着车队干五年,利润少说也有大几百万。
他张了张嘴,感激的看了一眼楚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仰头把酒干了。
楚风笑了笑,又带着金九爷走向了二姑父李军。
金九爷更通透,还没等楚风开口,直接掏出一张私人名片,双手递给李军:
楚风又带着金九爷走向了二姑父李军。
李军是做劳务的,带了几十号人,平时最怕的就是在那帮总包面前装孙子讨薪。
金九爷看了一眼李军,没等楚风介绍,直接端起酒杯:
“李老弟,听楚爷说你在蓉城带工队?”
李军赶紧点头:“是,做劳务。”
金九爷抿了一口酒,说道:
“我在天府新区有个盘,三十万平,主体刚起。劳务这块我一直没松口给别人。你要是有得力的人手,下周进场?”
“九……九爷,”李军舌头打结,“我肯定不给您掉链子!”
“妥了!”
金九爷仰头把酒干了,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塞进李军的上衣兜里,拍了拍他的胸口:
“明天直接打这个电话,我让人在办公室等你签合同。进度款月结,绝不拖欠。”
一圈酒敬下来。
司家这几个亲戚,腰杆子挺得像标枪。
最后,楚风回到了岳父司明远身边,亲自给司明远面前的空杯斟满,然后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他双手端起酒杯,特意把杯沿压得比司明远低了一寸,碰了一下:
“爸,这几天累着了,您喝一口,歇歇。”
司明远端着酒杯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他仰头喝干了杯中酒,辣得眼角泛起泪花。透过朦胧的醉意,他看着周围那些曾经躲债躲得远远的亲戚,此刻一个个端着酒杯,一脸谄媚地围着自己叫“三哥”、“三叔”。
他知道,这辈子丢掉的那些尊严,今天全被这个女婿一杯酒给敬回来了。
……
席散的时候,天边只剩一抹暗橘色。
司雨楠站在宝马x7旁,看着楚风还在不远处跟刘三水低声交代什么。
夕阳余晖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让她心里那根紧绷了一天的弦,慢慢松了下来。
楚风走过来,拉开车门:“走吧。”
车子驶出渐渐安静的白龙村。司明远和张秀琼没跟着上车,说想把念念留在老家玩两天。司雨楠知道,父母是有意留空间给他们。
车没回蓉城,开到了绵山市里。刘三水事先安排好了,入住绵州大酒店。
车刚停稳,酒店经理就小跑着迎上来,递上房卡,引着他们从专用电梯直达顶层套房,一句话没多问,妥帖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套房里很安静,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雨,雨水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蜿蜒的痕。
司雨楠还穿着白天那身素色衣服,袖口似乎还沾着一点香灰的痕迹。
“我……去洗洗。”她没回头,声音有些轻飘。
“嗯。”楚风脱下外套,走到小吧台倒了杯温水,“水应该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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