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小满睁开眼睛。
——
眼前——
什么都没有。
只有白。
白得像——
三万年前，第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那种白。
——
他低头看自己。
手还在。
茧还在。
只是——
薄了一点。
——
他站起来。
往前走。
——
脚下没有路。
但每一步——
都踩得很实。
实得像——
踩在三万年的敲门声上。
——
走着走着。
前面出现一个人。
背对着他。
站着。
——
那个人——
没有拿灯。
——
伍小满愣了一下。
他走过去。
走到那个人身后。
——
“你是——”他问。
那个人没回头。
只是站着。
站着看——
前面。
——
前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白。
——
伍小满走到他身边。
看他。
——
那个人——
很普通。
普通得像——
随便哪条街上，都能看见的那种人。
——
但眼睛——
眼睛闭着。
——
“你为什么不睁眼？”伍小满问。
那个人没说话。
只是站着。
——
伍小满想了想。
他举起手。
想拍他的肩膀。
——
手刚举起来。
那个人说话了。
——
“别拍。”他说。
“拍了——”
“我就醒了。”
——
伍小满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人。
看着他——
站在那里。
站在白里。
站在——
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
“你睡了多久？”他问。
那个人想了想。
“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
“从第一次有人敲门，就睡了。”
“睡了——”
“到现在。”
——
伍小满看着他。
看着他的脸。
脸很普通。
普通得像——
从来没敲过门。
——
“你是谁？”他问。
那个人说：
“我是——”
“门。”
“门？”
“对。”
“门——”
“睡着了。”
——
伍小满沉默了。
他看着那个人。
看着他的眼睛。
眼睛闭着。
闭得像——
不想看见任何人。
——
“你为什么睡？”他问。
那个人笑了。
笑得很轻。
轻得像——
“因为累”。
——
“累？”
“累。”
“敲门的太多了。”
“太多了——”
“就累了。”
“累了——”
“就睡了。”
——
伍小满看着他。
看着他的手。
手很干净。
干净得像——
从来没敲过门。
——
“那——”伍小满问。
“门一直睡着——”
“敲门的人，怎么办？”
——
那个人没说话。
只是站着。
站着——
像一扇门。
——
然后。
远处。
传来敲门声。
咚。
咚。
咚。
——
一声。
一声。
一声。
——
那个人听见了。
他的眉头——
动了一下。
很轻。
轻得像——
有人在梦里喊他。
——
伍小满听着那个声音。
听着它——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近到——
就在耳边。
——
那个人，也听着。
他站着。
站着——
像在等。
——
敲门声停了。
停了之后——
有脚步声。
一步一步。
往这边走。
——
走过来之后——
站住。
——
是一个老人。
很老很老的人。
老得像——
从第一个敲门声响起，就一直敲门。
——
老人手里——
拿着一盏灯。
灯很亮。
亮得像——
敲了三万年。
——
老人看着那个人。
看着他的眼睛。
眼睛闭着。
——
“还没醒？”老人问。
伍小满摇摇头。
“没醒。”
——
老人点点头。
他举起灯。
往那个人脸上照。
——
光照下来。
落在他脸上。
很暖。
暖得像——
有人在等他。
——
那个人的眉头——
又动了一下。
——
老人看着他的眉头。
看着它——
动。
再动。
——
然后——
停了。
停了之后——
那个人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很小的缝。
小得像——
只能看见一点点光。
——
他看见了那盏灯。
看见了灯后面的——
老人。
——
“是你啊。”他说。
声音很轻。
轻得像——
刚睡醒。
——
老人笑了。
“是我。”他说。
“敲了三万年。”
“三万年——”
“就是想叫醒你。”
——
那个人看着他。
看着他手里的灯。
看着灯上——
每一道，被三万年敲门声磨出来的痕迹。
——
“叫醒了，然后呢？”他问。
老人想了想。
“然后——”
他指了指身后。
——
身后——
站着很多人。
很多很多人。
拿着灯的人。
——
每一个人，都在看他。
看他的眼睛。
看他的脸。
看他——
终于睁开的那条缝。
——
“他们——”那个人问。
“都是敲门的人。”
“都是？”
“都是。”
“从第一个，到最后一个。”
“都在这里。”
“等你醒。”
——
那个人愣住了。
他看着那些人。
看着他们的灯。
每一盏灯——
都在闪。
一闪一闪。
闪得像——
在说“你醒了”。
——
他慢慢睁开眼睛。
一点。
一点。
一点。
——
完全睁开之后——
他看见了。
看见——
那些人。
那些灯。
那些——
敲了三万年的声音。
——
然后。
他看见了——
自己。
——
他的身体，开始变淡。
一点一点。
淡得像——
要融进那道光里。
——
但他没动。
他只是站着。
站着——
看着那些人。
——
“门要开了。”他说。
“门要开了——”
“你们可以进去了。”
——
那些人没动。
他们只是站着。
站着——
看着他。
——
“你不进吗？”有人问。
那个人摇摇头。
“我是门。”
“门——”
“不能进。”
“进了——”
“就没人开门了。”
——
那些人沉默了。
他们看着他的身体——
一点一点淡下去。
淡得像——
要消失了。
——
伍小满往前走了一步。
站在他面前。
很近。
近到——
能看清他眼睛里的东西。
——
他的眼睛里——
什么都没有。
只有白。
白得像——
从来没被人敲过。
——
“你——”伍小满说。
那个人看着他。
看着他的眼睛。
——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说。
“你想说——”
“你敲了三万年。”
“累了。”
“该休息了。”
“对不对？”
——
伍小满愣住了。
他看着他。
等他继续说。
——
“但不行。”那个人说。
“不行——”
“因为后面还有人。”
“还有人——”
“要敲门。”
“敲门——”
“就有人要开门。”
“开门的人——”
“可以有很多。”
“但门——”
“只能有一个。”
——
他指了指伍小满。
指了指他身后的所有人。
——
“你们进去。”他说。
“我在这里。”
“在这里——”
“等下一个敲门的人。”
——
那些人看着他。
看着他的身体——
越来越淡。
越来越淡。
淡到——
快要透明了。
——
“可是——”有人说。
那个人笑了。
笑得很轻。
轻得像——
“没关系”。
——
“我睡了很久。”他说。
“很久——”
“够久了。”
“现在醒了。”
“醒了——”
“就该做事了。”
——
他指了指那道光。
光还在闪。
一闪一闪。
闪得像——
在指路。
——
“进去吧。”他说。
“进去——”
“就能看见。”
“看见——”
“门那边，是什么。”
——
那些人没动。
他们只是站着。
站着——
看着他。
——
然后——
最前面那个老人，往前走了一步。
他举起手里的灯。
轻轻放在那个人手上。
——
灯很暖。
暖得像——
三万年的敲门声，都装在里面。
——
那个人捧着那盏灯。
看着它。
看着它——
在自己手里发光。
——
“这是——”他问。
老人说：
“这是第一声敲门。”
“第一声——”
“装在里面。”
“给你。”
“给你——”
“做个伴。”
——
那个人愣住了。
他看着那盏灯。
看着它——
一闪一闪。
闪得像——
在说“我在”。
——
他笑了。
他把灯举起来。
对着那道光。
——
光照在灯上。
灯变得更亮了。
亮得像——
所有人的敲门声，都在一起。
——
然后——
那些人，开始往前走。
一个。
一个。
一个。
——
走进那道光里。
——
伍小满是最后一个。
他走到那个人面前。
站着。
看着他的眼睛。
——
眼睛里有灯。
有那盏——
装着第一声敲门的灯。
——
“你——”那个人说。
伍小满点点头。
“我知道。”他说。
“我知道——”
“门只能有一个。”
——
他伸出手。
轻轻敲了一下那个人的肩膀。
——
咚。
很轻。
轻得像——
“我记住你了”。
——
然后——
他走进那道光里。
——
光很亮。
亮得——
什么都看不见。
只能听见——
身后，有声音传来。
咚。
咚。
咚。
——
很轻。
轻得像——
有人在敲门。
敲了很久很久。
还会继续敲下去。
——
永远。
——
伍小满往前走。
走着走着。
前面——
出现一道门。
——
不是之前那种门。
是一扇很小的门。
小得像——
只够一个人进去。
——
门上——
没有拳印。
——
他愣住了。
他看着那扇门。
看着它——
站在那里。
站在光里。
等着。
——
他举起手。
轻轻敲了一下。
——
咚。
——
门开了。
门那边——
站着一个人。
——
拿着灯的人。
很普通的人。
普通得像——
随便哪条街上，都能看见的那种人。
——
那个人看着他。
看着他的眼睛。
——
“你来了？”那个人问。
伍小满点点头。
“来了。”
“来了——”
“看见什么了？”
——
伍小满想了想。
他回头。
看身后。
——
身后——
什么都没有。
只有光。
一直亮着的光。
——
但他知道。
光后面——
有人在敲门。
永远在敲。
——
他回过头。
看着那个人。
看着他的眼睛。
眼睛里有——
自己。
——
“看见了。”他说。
“看见——”
“门那边，还是门。”
“敲门的人，还是那个人。”
“所有的等待——”
“都是在等自己。”
——
那个人笑了。
他举起灯。
往远处照。
——
远处——
什么都没有。
只有——
另一道光。
——
那道光里——
站着一个人。
很小很小的人。
小得像——
刚学会走路。
——
那个人手里——
拿着一盏灯。
很小很小的灯。
小得像——
刚点着。
——
他看着伍小满。
看着他的眼睛。
——
“你是谁？”他问。
伍小满想了想。
“我是——”
“敲门的人。”
“敲了很久了。”
“久到——”
“忘了自己是谁。”
——
那个很小很小的人歪着头。
看着他。
看着他的手。
——
“手疼吗？”他问。
伍小满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上有茧。
很薄的茧。
薄得像——
有人替他敲了很多拳。
——
他想说“不疼”。
但他没说。
他看着那个很小很小的人。
看着他的眼睛。
眼睛里有——
干净。
干净得像——
还没开始敲。
——
“疼。”他说。
“疼——”
“但敲着敲着，就不疼了。”
“而且——”
“有人替你敲的时候，也不疼。”
——
那个很小很小的人不明白。
他看着他。
等他继续说。
——
伍小满没说话。
他蹲下来。
和那个很小很小的人一样高。
他看着他的眼睛。
——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那个很小很小的人摇摇头。
“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
“我刚来。”
“刚来——”
“还没人告诉过我名字。”
——
伍小满笑了。
他伸出手。
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肩膀。
——
咚。
很轻。
轻得像——
“我在这儿”。
——
然后——
他站起来。
往回走。
——
他走回那扇很小的门前面。
举起拳头。
——
咚。
——
那个声音，响起来。
响得——
很远很远。
——
然后——
门那边，也响起来。
咚。
咚。
咚。
——
不是一声。
是很多声。
是所有门那边的人，一起敲。
——
他听着那些声音。
听着它们——
汇成一条河。
一条比之前更宽的河。
宽到——
能流到所有地方。
——
他回头看。
身后——
站着很多人。
很多很多人。
拿着灯的人。
——
每一个人，都在笑。
笑得很轻。
轻得像——
“你看，我们都在”。
——
他也笑了。
他举起拳头。
轻轻敲了一下——
自己的心口。
——
咚。
很轻。
轻得像——
“谢谢”。
——
然后——
他往前走。
走进那道光里。
走进——
所有门都开着的地方。
——
身后。
敲门声，还在响。
咚。
咚。
咚。
——
一下。
一下。
一下。
——
永远。
不会停。
——
光那边。
那个很小很小的人站着。
站在那扇很小的门前面。
看着伍小满消失的方向。
——
他举起手里的小灯。
往那边照。
——
光照过去。
落在——
一道新的门上。
——
门上——
有一个很浅很浅的拳印。
浅得像——
刚敲上去的。
——
他笑了。
他举起拳头。
轻轻敲了一下。
——
咚。
——
那个声音，响起来。
响得——
很远很远。
——
然后——
门那边，也响起来。
咚。
——
有人在等。
一直在等。
——
他推开门。
走进去。
——
门那边——
站着一个人。
拿着灯的人。
和他一样大的人。
——
那个人看着他。
看着他的眼睛。
——
“你来了？”那个人问。
他点点头。
“来了。”
“来了——”
“就一起敲吧。”
——
那个人笑了。
他举起灯。
往远处照。
——
远处——
还有很多门。
很多很多门。
一扇。
一扇。
又一扇。
——
每一扇门上——
都有拳印。
很浅很浅的拳印。
浅得像——
刚有人敲过。
——
他们看着那些门。
看着那些拳印。
看着那些——
在等他们的光。
——
然后——
他们举起拳头。
一起敲。
——
咚。
咚。
——
两个声音。
同时响起来。
响得——
很近很近。
近得像——
一个人。
——
门那边——
也有声音响起来。
咚。
咚。
咚。
——
越来越多。
越来越近。
近到——
所有的声音，都在说同一句话。
——
“我们在这儿。”
“我们——”
“一直都在。”
——
永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