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小满在打拳。
一拳。
一拳。
一拳。
每一拳，都打在花心里。
每一拳，都打在——
他前面那堵墙上。
——
墙很厚。
厚得像——
三万年来，所有没走出去的人，都堆在这里。
——
但他不在乎。
他只知道打。
打穿一层，还有一层。
打穿一层，还有一层。
——
打着打着。
他发现——
墙，开始变软了。
软得像——
有人在另一边，也在打。
——
他停下来。
把耳朵贴在墙上。
听。
——
咚。
咚。
咚。
——
有声音。
很轻。
轻得像——
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
——
伍小满笑了。
他站起来。
举起拳头。
往那个声音传来的地方——
狠狠砸下去。
——
轰。
——
墙，裂了一道缝。
很小的缝。
小得像——
一根头发丝。
——
但够了。
够他看见——
那一边，也有一个人。
在打拳。
——
那个人，不认识。
很年轻。
年轻得像——
刚走进花里。
——
他看着伍小满。
伍小满看着他。
他们隔着那道缝。
看着对方眼睛里的自己。
——
“你是谁？”那个人问。
伍小满想了想。
“我叫伍小满。”
“伍小满——”
“这个名字，我在墙上见过。”
——
伍小满愣住了。
“你见过？”
“见过。”
“很多地方。”
“很多很多。”
“每一层墙上，都有。”
——
伍小满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问：
“那你知道——”
“我打了多久吗？”
——
那个人摇摇头。
“不知道。”
“这里的墙——”
“没有时间。”
“只有——”
他指了指自己的拳头。
“只有拳声。”
——
“拳声？”伍小满问。
那个人点点头。
“拳声。”
“你打一拳，就有声音。”
“声音传出去。”
“传到另一层墙。”
“另一层墙里的人听见了——”
“就知道，有人在打。”
“知道有人在打——”
“就会跟着打。”
——
伍小满看着他。
看着他的眼睛。
眼睛里有光。
和很久以前，自己眼睛里的光一样。
——
“那你——”他说不出话。
那个人笑了。
“我是听见拳声的人。”
“听见了——”
“就开始打。”
“打着打着——”
“就打到了这里。”
“打到这里——”
“就看见了你。”
——
伍小满也笑了。
他举起拳头。
隔着那道缝。
和那个人的拳头，碰在一起。
——
咚。
很轻的一声。
轻得像——
两拳相遇的那种轻。
——
然后那道缝，变大了。
大得像——
可以走过去了。
——
那个人走过来。
站在伍小满面前。
很近。
近到——
能看清他眼睛里的所有东西。
——
“接下来，打哪里？”那个人问。
伍小满指了指前面。
前面——
还是墙。
一层一层。
看不到头。
——
“那边。”他说。
“那边——”
“还有很多人在听。”
“在听拳声。”
“在等拳声。”
“等到了——”
“就会开始打。”
——
那个人点点头。
他往前走。
走到墙前面。
举起拳头。
——
然后他回头。
看伍小满。
——
“你不一起打？”他问。
伍小满摇摇头。
“我在这里打。”
“在这里打——”
“你那边，才能听见。”
——
那个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懂了。
他点点头。
转回去。
开始打。
——
咚。
咚。
咚。
——
伍小满听着那个声音。
听着它传远。
听着它——
撞上另一堵墙。
——
然后——
那边，也响起了声音。
咚。
咚。
咚。
——
很轻。
很远。
但很清晰。
清晰得像——
有人在说：
“我听见了。”
——
伍小满笑了。
他转回去。
对着自己这面墙。
举起拳头。
——
咚。
咚。
咚。
——
一拳。
一拳。
一拳。
——
打着打着。
他发现——
墙，越来越薄了。
薄得像——
很快就能打穿。
——
但他没打穿。
他停下来。
把耳朵贴在墙上。
听。
——
那边——
有很多声音。
很多很多。
咚。
咚。
咚。
——
每一个声音，都在说：
“我在打。”
“我在打。”
“我在打。”
——
伍小满听着听着。
笑了。
笑得很轻。
轻得像——
“够了”。
——
他站起来。
往后退了一步。
看着那堵墙。
看着墙上——
自己打了三万年的拳印。
——
然后他举起拳头。
对着那堵墙。
轻轻敲了一下。
——
咚。
——
那边，所有声音都停了。
停了很久。
很久很久。
——
然后——
咚。
咚。
咚。
——
不是一声。
是很多声。
是所有声音，一起响。
——
伍小满听着那些声音。
听着它们——
汇成一条河。
——
他笑了。
他转身。
往后走。
——
走着走着。
他发现——
自己走到了一朵花外面。
很大的花。
开在——
最亮的地方。
——
花外面，站着一个人。
拿着灯的人。
很老很老的人。
老得像——
从第一个拳声响起，就一直站在这里。
——
那个人看着他。
看着他的眼睛。
眼睛里有笑。
笑得很轻。
轻得像——
“你出来了”。
——
伍小满也笑了。
他看着那个人。
看着那盏灯。
看着灯里的光。
——
“你是谁？”他问。
那个人想了想。
“忘了。”
“忘了很久了。”
“只记得——”
“要站在这里。”
“要拿着灯。”
“要——”
“等。”
——
“等谁？”伍小满问。
那个人指了指他。
“等你。”
“等我？”
“等你出来。”
“出来之后呢？”
“出来之后——”
那个人举起灯。
往他身后照。
——
身后——
是那朵花。
花心里——
有很多很多人。
在打拳。
在走路。
在——
开花。
——
“他们在等你。”那个人说。
伍小满摇摇头。
“他们在等自己。”
“等自己——”
“打完拳。”
“打完拳——”
“就能出来。”
“出来了——”
那个人接过他的话。
“出来了，就站在这里。”
“站在这里——”
“拿着灯，等后面的人。”
——
伍小满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人。
看着那盏灯。
看着灯里的光。
——
“你——”他说不出话。
那个人点点头。
“我也是这么出来的。”
“我也是——”
“从花心里走出来的。”
“走出来之后——”
“就站在这里。”
“站在这里——”
“等。”
“等下一个走出来的人。”
——
伍小满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那些花。
看着花心里的影子。
看着那些影子——
一拳一拳，打着他们的路。
——
“我等了多久？”他问。
那个人摇摇头。
“不知道。”
“这里的灯——”
“没有时间。”
“只有——”
他指了指伍小满的拳头。
“只有你打的拳。”
——
“我打的拳？”伍小满问。
那个人点点头。
“你打的每一拳。”
“每一拳——”
“都会传到这里。”
“传到这里——”
“就会变成一盏灯。”
“变成灯——”
“就能照进去。”
“照进去——”
“里面的人，就能看见。”
“看见——”
“外面有人在等。”
——
伍小满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还在。
拳头还在。
但——
自己打了多少拳？
他想了想。
想不起来了。
只记得——
要打。
要一直打。
要打到——
所有人出来。
——
他抬起头。
看着那个人。
看着那盏灯。
——
“那现在——”他问。
那个人指了指他身后。
身后——
那朵花，还在开。
花心里——
还有人在打拳。
——
“现在，”那个人说。
“你站在这里。”
“我——”
他举起手里的灯。
递给伍小满。
“我该进去了。”
——
伍小满愣住了。
“进去？”
“进去哪里？”
——
那个人指了指那朵花。
“进去里面。”
“里面？”
“里面——”
“还有一个我。”
“在打拳。”
“在等。”
“在等——”
“有人进去替他。”
——
伍小满看着那朵花。
看着花心里——
无数个打拳的人。
无数个——
等的人。
——
“他们——”他说不出话。
那个人笑了。
“他们，都是你。”
“都是——”
“从花里走出来的人。”
“都是——”
“站在这里等的人。”
“等到了——”
“就进去，替下一个。”
——
伍小满懂了。
他看着那个人。
看着他的眼睛。
眼睛里有笑。
笑得很轻。
轻得像——
三万年前，第一次走进花里的时候，也是这么笑的。
——
“那我——”他问。
那个人指了指他手里的灯。
“你拿着灯。”
“站在这里。”
“等。”
“等下一个走出来的人。”
“等到了——”
“把灯给他。”
“然后——”
“进去。”
——
伍小满低头看那盏灯。
灯里的光，很亮。
亮得像——
三万年来，所有走过这条路的人，都在里面。
——
他抬起头。
那个人已经走了。
走进花里。
变成——
一个新的打拳的人。
——
伍小满就站在那儿。
站着。
拿着灯。
站着等。
——
等着等着。
他发现——
灯里，有声音。
很轻。
轻得像——
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打拳。
——
咚。
咚。
咚。
——
他把灯举起来。
贴在耳朵上。
听。
——
那声音，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近得像——
马上就要出来。
——
他笑了。
他把灯举高。
往那朵花照。
——
然后——
花心里，有一个人。
很小很小的人。
在往外走。
走得很慢。
慢得像——
每一步，都要踩穿一整条路。
——
伍小满看着那个人。
看着他的背影。
看着他——
一步一步，走过来。
——
那个人走出花心。
站在花瓣上。
站在伍小满面前。
很近。
近到——
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自己。
——
那个人看着他。
看着他的灯。
看着灯里的光。
——
“你是谁？”那个人问。
伍小满笑了。
“我是——”
“是拿着灯，站在这里的人。”
“是——”
“在等的人。”
——
那个人也笑了。
他看着那盏灯。
看着灯里的——
无数个打拳的人。
——
“他们在等你？”他问。
伍小满摇摇头。
“他们在等自己。”
“等自己——”
“打完拳。”
“打完拳——”
“就能出来。”
“出来了——”
他举起灯。
递给那个人。
“就能拿着灯，站在这里。”
“站在这里——”
“等后面的人。”
——
那个人接过灯。
低头看。
灯很亮。
亮得像——
三万年来，从来没灭过。
——
他抬起头。
看着伍小满。
——
“那你呢？”他问。
伍小满指了指那朵花。
“我进去。”
“进去——”
“替他们打。”
——
那个人愣住了。
他看着那朵花。
看着花心里——
无数个打拳的人。
——
“你进去多久？”他问。
伍小满想了想。
“很久。”
“久到——”
“你忘了自己是谁。”
“只记得——”
“要打。”
“要一直打。”
“要打到——”
他笑了。
“要打到，你出来。”
——
那个人沉默了。
他看着伍小满。
看着他的眼睛。
眼睛里有笑。
笑得很轻。
轻得像——
“没事的”。
——
“那——”他说不出话。
伍小满拍了拍他的肩膀。
“拿着灯。”
“站在这里。”
“等。”
“等下一个走出来的人。”
“等到了——”
“把灯给他。”
“然后——”
“进来找我。”
——
那个人点点头。
他举起灯。
往那朵花照。
——
伍小满转身。
走进花里。
走进——
所有花心里。
——
他走进第一层。
那里，有一个人在打拳。
很年轻的人。
年轻得像——
刚走进来。
——
那个人看见他。
停下拳头。
看着他。
——
“你是谁？”那个人问。
伍小满笑了。
“我是——”
“进来替你打的人。”
——
那个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懂了。
他点点头。
他往外面走。
——
他走出花心。
站在花瓣上。
站在——
拿着灯的那个人面前。
——
他看着那盏灯。
看着灯里的光。
——
“他进去了？”他问。
拿着灯的人点点头。
“他进去了。”
“进去——”
“替你们打。”
——
那个人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
手还在。
但——
不用打了。
因为——
有人在替自己打。
——
他抬起头。
看着那朵花。
花心里——
伍小满已经开始打了。
一拳。
一拳。
一拳。
——
他听着那个声音。
咚。
咚。
咚。
——
他笑了。
他转过身。
和拿着灯的人，并排站着。
站着等。
——
等着等着。
他发现——
灯里的光，越来越亮了。
亮得像——
所有人，都在里面打拳。
——
他举起灯。
往那朵花照。
——
咚。
咚。
咚。
——
那个声音，传回来。
传回他耳朵里。
传回——
他眼睛里。
——
他看见花心里。
伍小满在打拳。
一拳。
一拳。
一拳。
每一拳，都打在——
他曾经打过的地方。
每一拳，都打在——
他曾经停下来的地方。
——
但伍小满没停。
一直打。
一直打。
一直打到——
那堵墙，开始发光。
——
他看着那道光。
光里有——
很多很多人。
在打拳。
在走路。
在——
开花。
——
他笑了。
他放下灯。
他往前走。
走进光里。
——
走进去之后——
他发现，自己也在打拳。
一拳。
一拳。
一拳。
和伍小满一起打。
和所有人一起打。
——
打着打着。
他发现——
墙，没了。
只有——
一条路。
铺着星星的路。
路的尽头——
有很多人站着。
拿着灯的人。
——
他们看着他。
看着他走过来。
看着他的眼睛。
——
“你来了。”他们说。
他点点头。
“我来了。”
“等很久了？”
“等很久了。”
“久到——”
他笑了。
“久到，忘了自己是谁。”
——
他们也笑了。
他们举起灯。
往他身后照。
——
身后——
是那朵花。
很大很大的花。
开在——
最亮的地方。
——
花心里，伍小满还在打拳。
一拳。
一拳。
一拳。
——
他回头看着伍小满。
看着他——
一直打，一直打。
打着打着——
花，越开越大。
大到——
所有人都能看见。
——
他转回来。
看着那些拿灯的人。
——
“他在等什么？”他问。
最前面那个人笑了。
“他在等——”
“等所有人出来。”
“所有人出来之后呢？”
“所有人出来之后——”
“他也出来了。”
“出来之后——”
“就站在最前面。”
“站在最前面——”
“拿着灯，等后面的人。”
——
他愣住了。
他看着那朵花。
看着花心里——
还在打拳的伍小满。
——
“那——”他说不出话。
最前面那个人指了指他。
“你也是。”
“你也在等。”
“你也在——”
“拿着灯，站在这里。”
“站在这里——”
“等后面的人。”
——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里——
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盏灯。
和所有人一样的灯。
——
他举起那盏灯。
往那朵花照。
——
咚。
——
花心里，那个声音响了一下。
很轻。
轻得像——
“我听见了”。
——
他笑了。
他站在那儿。
和所有人一起。
站着等。
——
等着等着。
他发现——
天，一直亮着。
——
一直亮着。
——
亮得很彻底。
彻底得像——
三万年后，还会有人走在这条路上。
还会有人看见这朵花。
还会有人——
举起灯。
——
然后天，就一直亮着。
——
一直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