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景添心头一松——原以为是小琪出了状况,才慌忙赶来。可看两位神色如常,言语轻松,悬着的心这才落回原处。
“让您二老挂心了,我早就好了,这两天光顾着吃睡,整个人都活泛起来了。”
老两口点点头,随后从随身手袋里取出一份文件,递了过来。
苏景添一愣,没接稳,指尖微顿。待他翻开,瞳孔倏然一缩——竟是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权书!
李家是魔都滩排第二的财阀,与首富小羊家更是世交。
“伯父伯母……小琪她……是不是哪里不对?”他声音发紧,心口猛地一沉。
哪有寻常人家,把如此巨量的股份,白送给一个没血缘关系的年轻人?纵使他帮过不少忙,也不至于厚重至此!
二老对视一眼,反而笑了,语气温和而笃定:
“别瞎想,小琪好得很,小羊一直陪在她床边呢。”
“你现在是小琪的哥哥,跟我们家早就是一根藤上的瓜,更别说你还三番两次帮我们渡过难关——我们心里清楚,真拿不出什么像样的谢礼。”
“我晓得你养着一帮兄弟不容易,不然也不会开赌馆撑场面。这些文件,你务必收下,别推辞。”
伯母也凑近一步,语气温软却笃定:“你伯父最见不得人扭捏,你要是再客气,他可真要板脸了。咱们啊,早就是自家人,还分什么彼此?”
“再说了,大头股份还是小琪的,她占四成,谁也动不了。”
搁在当下,哪怕一家上市公司的掌舵人,手里也未必攥着这么高的股权比例。若不刻意拆分,伯父实际掌控的份额早已过半。
这公司本是他一手一脚闯出来的,从街边小摊干起,熬了十几年才扎稳脚跟。后来资金吃紧,才陆续引入几个投资人,让出部分股比。
话虽如此,苏景添仍觉沉甸甸的压手:“伯父、伯母,这份心意太重了!不是我不给面子,实在是……太烫手了。”
“青龙帮的事您二老尽可放心——我手上还有几条路子,赌馆生意也正旺,往后三五年,真不愁生计。”
“拒收?没门儿!”伯父眼皮一掀,抄起合同往怀里一掖,转身就去拉伯母的手,“走,回家!”
苏景添一看两位老人眉宇间掠过一丝黯然,心口一紧,只好咬牙点头:“行,我接。”
话音未落,伯父脸上那层故作严肃的壳“啪”地碎了,笑容瞬间绽开——原来方才全是演的!
可名字已经落了款,墨迹未干,反悔已无余地。起初他只当是寻常往来,从未想过关系会这般贴近;更没打算在这世上,凭空多出一双父母。
可此刻望着眼前两张写满期待的脸,他喉头忽然发堵,心口一热,脱口而出:“你们……还缺儿子吗?”
两位老人先是一愣,随即眼眶倏地红了,忙不迭猛点头,手都有点抖。
“我们压根儿没敢想这事儿!可小苏你要是愿意……那真是老天开眼啊!”
伯父语速都乱了,声音发颤。当初递合同,不过是为报恩——女儿两次命悬一线,全靠苏景添拼死相救;又念着他顶着“哥哥”名分,才想托付些实打实的东西。
谁料这份善意,竟换回一个比亲生儿子还争气的后生!
“等小琪出院,我登门磕头,正正规规认下这门亲!”
认妹妹可以随意些,认爹妈,得庄重。他要给自己一个归处,也要给那对盼了一辈子的父母一个交代。
两位老人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太好了!哈哈哈……这事儿得办!得摆酒!得请齐所有熟人!”
嘴上说得热闹,真到那天,伯父却只悄悄邀了几位至亲,还特意藏了个彩蛋——当然,那是后话了。
三人又聊了许久。苏景添本想留饭,可一想到爷爷还在家,灶台冷着,便把挽留的话咽了回去。
“下回一定补上!要么带你们下馆子,要么我亲自下厨——手艺虽不敢说多精,但炒个菜、炖个汤,绝对不糊弄!”
两位老人也没打算久坐。原以为签份合同,半个时辰就能完事,谁承想,最后竟领回一个儿子。
“小琪下午就能出院了,咱们也该回去了。有空常回家坐坐!”李爸爸拍拍苏景添肩膀,语气轻快。
可李妈妈不一样,她盯着苏景添上下打量,心疼直往外冒:“别听他的!干脆搬回来住吧?我让阿姨天天给你煲汤,瞧你瘦的……”
苏景添低头瞥了眼自己胳膊——哪里瘦?分明是常年练出来的结实线条,穿衣服显薄,脱了衣裳全是劲儿!
可他没吭声,只是笑着垂下眼。这唠叨的腔调、这不由分说的疼惜,和现代那位总把他当易碎品的妈,一模一样。
他忽然就松了肩,心口暖烘烘的,连呼吸都慢了下来。
等李家二老走远,苏景添怔在原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合同边角,心头悄然浮起另一对身影——自己的亲生父母,如今怎样了?
骤然失子,他们会不会整夜睁着眼?那个世界里,是否已有另一个人,替他牵起他们的手?
林南推门进来时,正撞见他呆坐窗边,侧影单薄,眼神空茫茫的,像被抽走了筋骨。
周身气压低得吓人,连空气都凝滞了。这种神情,苏景添极少有——平日里不是吊儿郎当,就是锋芒毕露,仿佛天塌下来也能扛着笑。
林南心头一沉,放轻脚步走近:“出啥事了?”
苏景添毫无察觉,直到听见声音才猛地一颤,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他迅速扯出个笑,把情绪囫囵咽下去:“没事,高兴呢!”
林南皱眉:“高兴?这事都过去好几天了,难不成……是因为多了个妹妹?”
苏景添摇摇头,嘴角微扬,眼里闪着一点狡黠又柔软的光,看得林南心里直痒。
“到底咋了?再不说,我可真要急出火来了!”
他本想开口,可舌尖刚抵到齿根,又想起那张刚签好的合同,想起伯母握着他手腕时掌心的温度,忽而自己先笑出了声。
林南盯着他,越看越不对劲——这笑不像笑,倒像傻笑,眼神飘忽,连呼吸都轻了三分。
那目光里,三分狐疑,七分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苏景添终于察觉,抬手揉了揉脸,把笑意按进眼角:“嗐,就是……从今往后,我也有爸妈了。”
话音落地,林南整个人僵住,像被钉在原地。
——苏景添不是打小没了双亲的孤儿吗?靠一身狠劲和脑子,硬是从泥地里爬到今天。怎么一转眼,天上就掉下一对父母?
苏景添其实才二十出头,正是一身朝气、眼底还藏着少年光的年纪。骤然有了父母,笑得像个刚拆开新玩具的孩子——这哪是什么反常,分明是再自然不过的本能。
林南见了,半点不诧异。他从不觉得“青龙帮大当家”这五个字,就得把人压成一块冷硬的铁疙瘩。相反,他巴不得苏景添多笑几回——那笑声里没半分做作,是骨头缝里透出来的轻快。
以前见他爷爷在世时,每天天不亮就哼着小调扫院子;如今多了爸妈,又添了个妹妹,连走路都像踩着春风,肩头的担子好像也悄悄松了几分。林南打心眼里替他熨帖,可眉梢还是微微一挑:这事儿来得太突然,像天上砸下个熟桃子,甜是真甜,就是有点懵。
他脑子转得快,话还没出口,答案已浮上来:“小琪的爸妈?”
苏景添嘴角一扬,并不意外。若林南猜不中,他反倒要重新掂量这兄弟的分量了。
他靠着窗边,把白天李家二老登门的事细细道来——递来的股份转让书、白纸黑字签下的协议、还有那句“你早就是我们心头的儿”。
常人听了怕要揉三遍耳朵:一家子身家全系在总部,旁支生意加起来尚不及十分之一;而他们竟把整整三成干股,塞给一个没流着自家血的外姓人!纵然小琪是唯一继承人,这份托付,已是把命脉当聘礼,郑重其事地交到了苏景添手上。
林南比谁都清楚那三成意味着什么——不是几张纸,是青龙帮十年都未必攒得出的底气。他喉头微动,声音沉下来:“这份情,得用一辈子去焐热。他们和帮里弟兄,终究不一样。”
苏景添点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磨毛的边。帮中兄弟千百张脸,有扛枪挡刀的,有陪他熬过寒冬腊月的,可人一多,亲疏便如茶水渐凉——总有些名字念起来更烫嘴,有些酒坛子只和特定几人碰。
但他心里有杆秤:年轻后生娶不上媳妇?他亲自张罗媒人;老兄弟病了缺药?他连夜驱车送进省城医院;就连帮里谁家灶台裂了缝,他路过都要捎包水泥。他盼着有朝一日,这群糙汉子能脱下刀疤,穿上西装,在自家阳台上教孩子认星星。
江湖不是归处,只是必经的渡口。青龙帮看似铜墙铁壁,可苏景添自己趟过多少暗礁,比谁都清楚——风平浪静底下,全是等着掀船的漩涡。
好在,如今他也有家了。
“嗯,我懂。”
林南原还悬着半颗心:怕他一头扎进帮务,把刚认的爹娘当客人供着。血缘可以空白,心意却不能怠慢。他盼着那份生疏能长出根须,盘成真正的亲情。
“那……什么时候对外说?”
林南问得直白。倒不是图什么名分,可若真摆上八仙桌、燃起红烛,请街坊四邻喝碗喜酒——那便是把“李家儿子”四个字,刻进了青龙帮的骨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