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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01章 人间烟火
    和周主任分别后,吕辰也没忙着骑车。

    迎着夕阳,他推着自行车,慢慢的走着。

    正值假日,长安街越发热闹,人来人往。

    汽车喇叭、自行车铃声、人流声响成一片,嘈杂而有序,年味在空气中弥漫。

    远处,一队人敲锣打鼓,喊着口号,簇拥着一人走过。

    那人满头白发,衣衫不整,低着头,看不清脸,一双手在身后被反绑着。

    他被推搡着、踉跄着,消失在另一处街道,留下了一地狼藉。

    “叮铃铃!”

    后面传来自行车的声音。

    “小辰哥!”

    随后是吴佳和张华的声音。

    吕辰回过头,看见吴佳和张华一人推着一辆自行车,小跑着追上来。

    两个年轻人的脸冻得通红,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你们怎么才走?”吕辰等他们赶上来。

    吴佳喘了口气:“张雪师姐那儿有个实验没做完,我帮着收了个尾。”

    “我是等刘工改完一份报告。”张华把围巾往下拽了拽,“他说年前要把微波烧结的方案定下来,结果改到这会儿。”

    三个人并排推着车,慢慢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吴佳先开了口:“小辰哥,有个问题我想问你。”

    “说。”

    “我们最近在试一个配方,总是在同一个温度点烧裂。张雪师姐说是升降温曲线的问题,降温太快了,应力没释放完。但汤教授看了数据,说可能是粉料粒度分布的原因,粗粉和细粉的比例不对,烧结收缩率不一致。”

    她顿了顿:“他们说的都有道理,我该怎么办?”

    “张雪师姐和汤教授,谁看过烧结炉?”

    吴佳愣了一下:“都看过。”

    “谁动手帮你调过参数?”

    “张雪师姐啊,汤教授……他主要是看数据。”

    吕辰点点头:“那你先听张雪师姐的。”

    “为什么?”吴佳追问,“汤教授可是主任啊,他的经验肯定更丰富……”

    “经验丰富的人,说的不一定是你当下需要的。”吕辰看着她,“张雪师姐天天在炉子前面蹲着,升温的时候盯着,降温的时候等着,烧出来的每一炉她都摸过、看过、测过。你问她为什么觉得是升降温的问题,她能给你讲出一百个细节。汤教授看的是数据,数据不会骗人,但数据也不完整。粉料粒度分布可能是原因之一,但你现在最急的不是找到‘所有原因’,是先把这一炉烧出来。按张雪师姐的方案走,烧成了,再去反推粒度的问题。一口吃不成胖子。”

    吴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说话。

    张华在旁边憋了半天,这会儿忍不住了:“小辰哥,我也有个问题。”

    “说。”

    “我们在车间试用微波探伤仪的时候,靠近电机的时候,信号总是被干扰。波形毛刺特别多,误报率一下子上去了。我们试了好几种屏蔽方案,包铜皮、加滤波、改接地,都不太理想。有没有什么方法?”

    吕辰想了想:“你那个探头离电机多远?”

    “大概两米。”

    “两米……”吕辰推着车慢慢走着,“你们试过换位置吗?把整个检测点挪一挪。”

    张华愣了:“换位置?工件就在那儿,不能动啊。”

    “工件不能动,探头可以动。你是固定探头让工件动,还是固定工件让探头动?”

    “现在是……固定探头,工件从探头上过。”

    “那就把探头从电机旁边挪开。找个干扰小的地方,重新搭架子。探头到工件的距离可以拉远一点,功率不够就加放大。先把信号捞出来,再去想怎么抗干扰。”

    张华张了张嘴,小声说:“可是这样……工艺就变了啊。”

    “变就变了。”吕辰说,“你们是在实验室里找方案,不是在产线上定工艺。先把功能跑通,再去优化。一开始就想着完美,什么路都走不通。”

    张华点点头,推着车不说话了。

    三个人又走了一段,街边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洒在地上,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吴佳忽然又问:“小辰哥,我按标准流程做的实验,配料、球磨、成型、烧结,每一步都按工艺文件来,但结果还是飘。有时候烧出来好的,有时候烧出来裂的,我查了好几天,不知道问题在哪儿。”

    吕辰沉默了一会儿:“你用的粉料,是同一批吗?”

    “是同一批。”

    “球磨罐和磨球呢?”

    “也是同一个。”

    “那你有没有想过,不是你的问题?”

    吴佳愣住了。

    吕辰停下脚步,看着她说:“粉料是上游合成的,每一批都有细微的差异。你用的是同一批,但这一批本身就不均匀。球磨罐用了那么多次,磨球有没有磨损?磨损了多少?这些写在工艺文件里了吗?”

    吴佳摇摇头。

    “所以你看,工艺文件只能规定你能控制的东西。控制不了的,就得自己去摸。摸清楚了,加到文件里,下一版就完善了。一步一步来,没有一步到位的工艺。”

    吴佳点点头,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挡住半张脸,眼睛里有了一点亮光。

    张华又开口了,这次声音比刚才松快了些:“小辰哥,你说我们在做的微波烧结,既然能把烧结陶瓷,能不能用来烤土豆?”

    吕辰笑了:“理论上行,但没必要。科研是做有用的事,不是做所有可能的事。你这个想法不错,可以自己先琢磨。等以后有机会,你可以围绕微波在烹饪领域的应用开展探索。”

    三个人走过一个路口,街边的店铺都关门了,门上贴着红纸写的福字,倒着贴的,在路灯下红彤彤的。

    张华忽然说:“小辰哥,有时候我觉得,在车间里学到的东西,跟在书上的理论,好像接不上。书上写的清清楚楚,到了车间全变了。温度、压力、时间,什么都对不上。”

    吕辰推着车走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见过老师傅用手摸一下工件就知道尺寸合不合格吗?”

    “见过。”

    “他给你讲得清楚是怎么摸出来的吗?”

    张华摇头。

    “那你觉得他是在凭感觉,还是在用经验?”

    “……经验吧。”

    “对。经验是身体的记忆,是肌肉里、骨头里、皮肤上的学问。书上写不出来,但有用。你跟着他,看他怎么做,学他怎么摸。摸多了,你也有感觉。到时候你再去看书,就发现书上的字,都活了。”

    吴佳在旁边轻轻说:“张雪师姐特别较真,一个数据对不上,她能翻来覆去查好几天。上次那个配方,她查到第三天,发现是热电偶坏了。那之前我测了三炉数据,全是错的,报告全白写。”

    吴佳低着头,小声说:“她说话特别冲……”

    吕辰笑了:“张雪师姐是东北人,东北人说话就这样。她冲你,不是生你的气,是生数据的气。她要是真对你有意见,反而不冲你,客客气气的。越客气越有问题。”

    走到西单附近时,吕辰让二人先回家,自己又去阮鱼头那里转了一圈。

    回到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推开院门。

    堂屋的灯亮着,炉子烧得正旺,暖意从门缝里溢出来。

    雨水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念青坐在她旁边,托着腮帮子听。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雨水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念青跟着她念,声音稚嫩,但字字认真。

    “姑姑,‘孤城’是什么意思?”

    “孤城,就是一座孤零零的城,周围什么都没有。”

    “那‘万仞山’呢?”

    “‘仞’是一个尺子,古代量东西用的。万仞山,就是很高很高的山。”

    “高到什么程度?”

    雨水想了想,笑着说:“高到云彩都在半山腰。”

    念青“哇”了一声,又问:“那‘春风不度玉门关’呢?”

    “玉门关在很远很远的西边,风都吹不到那么远。”

    “那风吹不到的地方,是不是就没有春天?”

    雨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念青,你这个问题,比诗还难。”

    堂屋里,娄晓娥抱着小吕晓坐在炉子旁边,陈雪茹坐在对面,面前的桌上摊着几本厚厚的书和一些手绘的图样。两个人的脑袋凑在一起,正在低声讨论什么。

    吕辰扛了一个布包放在厨房里,走进堂屋。

    娄晓娥抬起头:“回来了?扛的什么?”

    “羊。”吕辰说,“嫂子想吃羊肉,我弄了一只。”

    陈雪茹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小辰,我就随口一说,你还当真了。”

    “嫂子想吃,那就是大事。”

    吕辰在炉子旁边坐下,烤了烤手。

    陈雪茹肚子已经很大了,要仰着坐才舒服。

    她脸上泛着一层薄红,不知道是炉火烤的还是高兴的。

    娄晓娥把怀里的小吕晓换了个姿势,小家伙已经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你们在研究什么?”吕辰凑过去看桌上的书。

    那是一本《后汉书·舆服志》的复印件,纸张发黄,边角卷起,上面密密麻麻地做着标注。

    旁边摊着几张手绘的图样,画的是汉代贵族的冠冕和服饰纹样。

    陈雪茹指着其中一张图样:“我们在琢磨这个。汉代的冠,尤其是进贤冠,文献里说‘前高七寸,后高三寸,长八寸’,但这个尺寸怎么转化成实际的版型,怎么裁、怎么缝,书上没写。”

    娄晓娥拿起另一张图样,上面画着一顶冠的分解图,每一片布料的形状、尺寸、缝合方式都标得清清楚楚。

    “我们比对了《三礼图》里的几种说法,发现各家对‘前高七寸’的理解不一样。有的说是从额顶到冠顶的垂直高度,有的说是冠前沿的斜高。差了将近一寸,做出来的样子完全不同。”

    陈雪茹从旁边拿过一块裁好的硬纸板,那是一顶冠的纸样,已经拼出了大致的形状。

    她把纸样举起来,让吕辰看。

    “你看,这是按‘垂直高度’做的,冠前沿平直,看着庄重。这是按‘斜高’做的,冠前沿微微前倾,看着更有气势。两种做法,文献里都有依据,但到底哪一种才是汉代的真实样式,拿不准。”

    娄晓娥说:“我们猜测,有可能是进贤冠从汉代到魏晋,不断演变,时代不同、场合不同,但是没找到佐证。”

    吕辰眼睛亮了一下:“你这个思路有意思,几百年时间,不可能一直是标准样式,按时代演变来梳理,说得通。”

    陈雪茹也点头:“赵奶奶也认为,西汉和东汉的冕服制度不一样,冠的形制有变化是正常的。我们决定按时代分段,把文献里能找到的图像和文字对应起来,梳理出一条演变的脉络。”

    说完,两人又凑在一起讨论起来,一个翻书,一个在纸上画图,配合默契。

    陈雪茹是裁缝出身,手艺好,对布料、剪裁、缝制有天然的敏感。

    娄晓娥读书多,文献功底扎实,能从故纸堆里翻出别人找不到的东西。

    两个人凑在一起,一个负责“纸上谈兵”,一个负责“落地成衣”,正好互补。

    还有赵奶奶这种名师指导,做起来有声有色的。

    小吕晓在娄晓娥怀里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吕辰从娄晓娥怀里把小吕晓接过来,抱在怀里。

    小家伙沉了不少,压在胳膊上分量十足。

    雨水念完了诗,念青趴在桌上开始写描红,一笔一画,认认真真。

    何雨柱还没回来,厨房里灶台上坐着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是熬的小米粥。

    其乐融融的氛围很快被打破,小何骏拿着个鞭炮冲了进来,伸手就要往火上点。

    吓得陈婶连忙拉住,一把抢过来丢进水盆里。

    “小祖宗,这能乱玩?”

    小何骏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小吕晓听见,也跟着哭了起来。

    两炮锁呐响起来,看书的别看了,教书的也别教了。

    吕辰抱着小吕晓躲到书房,过了好一阵子才算是哄好。

    娄晓娥走了进来,拿着一本小册子递给吕辰。

    “《大国崛起》第二册,样书。”

    吕辰接过来,翻开了第一页。

    纸张微微发黄,铅字印刷,字迹清晰。封面上印着“大国崛起”四个字,

    “审证过了?”他问。

    娄晓娥点点头,但脸上的表情不是喜悦,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过了。但过程很曲折。”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这一册送审的时候,被退回来两次。审读意见说,关于英国工业革命的描述,‘过度强调技术进步的必然性,忽视生产关系变革的决定性作用’。改了三遍才过。”

    吕辰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娄晓娥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疲惫,也有一种更深的东西。

    “这次改稿,拖了四个月,那几位历史学老师,走了就没回来。翻译口的专家更是越来越少,德语、法语、俄语,都在缺人。有些资料,只能翻字典硬啃。”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下一册涉及法国、德国、俄国,光是文献就有七八种语言,怎么搞,大家心里都没底。”

    书房里安静下来。

    吕辰轻轻握住她的手:“慢慢来,能做多少做多少。”

    娄晓娥笑了笑:“我知道,就是觉得……可惜了。那些老师,那些专家,他们的学问是真的好。”

    吕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补不上来的内容,就先放着。等以后条件好了,再补也不迟。”

    娄晓娥看着他,目光里有询问。

    吕辰没再说什么,低头翻着那本样书。

    铅字印得很工整,每一页的边角都留着空白,那是留给审读意见的。

    空白处有几行红笔批注,字迹潦草,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他把书合上,放在桌上。

    又坐了一会儿,二人回到堂屋。

    小何骏明显被教育了,乖巧得很。

    炉子里的火很旺,暖意从炉膛里漫出来,把整个堂屋都烘得热乎乎的。

    念青写完了描红,举着本子跑过来:“表叔,你看!”

    吕辰接过来,看了一眼。

    字迹稚嫩,但一笔一画都很认真,该收的收,该放的放,已经有了几分样子。

    “好。念青写得比表叔小时候强。”

    念青咧嘴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院门响了一下,何雨柱推着车进来,车把上挂着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

    他把车支好,走进堂屋,搓了搓手。

    “这天好冷,看来要下雪过年了。”

    然后他闻到了什么,鼻子抽动了两下,眼睛亮了。

    “羊肉?”

    吕辰指了指厨房:“弄了一只。”

    何雨柱三步并作两步走进厨房,揭开布包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

    “好!明天炖羊肉汤。再做个葱爆羊肉、孜然羊肉、红烧羊肉……”

    “行了行了。”陈雪茹笑着打断他,“一只羊,让你做出花来也吃不完。”

    “吃得完。”何雨柱说得理所当然,“吴奶奶、赵奶奶、张奶奶,每家送一碗。还有师父、郎爷、田爷、李一针师父那儿,也得送。”

    一家人笑起来。

    小吕晓在吕辰怀里扭了扭,黑溜溜的眼珠转了一圈,看见满屋子的人,嘴一咧,也笑了。

    不知何时,窗外下起了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整个院子都染成了白色。

    炉子里的火噼啪响着,映得一屋子人的脸都红彤彤的。

    这个年,算是有了着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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