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苏黎世,老城区。
汉斯·穆勒坐在自己狭小的钟表修理店里,手里拿着一块百达翡丽怀表,放大镜后的眼睛却完全没有聚焦。
已经三天了。
自从收到那封加密邮件后,他就没有睡过一个好觉。邮件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你女儿很漂亮,维也纳的秋天应该很美。”
没有署名,没有威胁,但穆勒知道是谁发来的——是“云雀”的女儿,“灰鸢”的继承人。
三天前,他还以为“云雀”死了,自己终于可以摆脱那个女人的控制,安心享受新雇主给的丰厚报酬。八十万欧元,足够他女儿完成学业,足够他在郊区买栋小房子,足够他安稳度过晚年。
但现在,他意识到自己太天真了。
“云雀”死了,但她的网络还在。而且,落到了一个更年轻、更聪明、也更无情的人手里。
店门上的铃铛响了。
穆勒猛地抬头,手中的镊子差点掉在地上。
进来的不是顾客,而是一个穿着深灰色风衣、戴着墨镜的亚洲女人。她看起来三十岁左右,气质冷冽,进门后直接拉下了卷帘门。
“汉斯·穆勒?”女人用流利的德语问,声音没有起伏。
“我是......”穆勒的声音有些干涩,“你是......”
“秦琉璃。”女人摘下墨镜,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云雀’的女儿。”
穆勒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她竟然亲自来了瑞士!不是远程联系,不是派人传话,而是亲自出现在他面前!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根本不怕暴露,不怕危险,或者说......她有绝对的自信能控制局面。
“可以坐下嘛?”秦琉璃指了指工作台对面的椅子,自己拉过另一把椅子坐下,动作从容得仿佛这里是她的地盘。
穆勒僵硬地坐下,手在微微颤抖。
“我知道你收了钱。”秦琉璃开门见山,从风衣口袋里拿出一个平板,调出银行流水截图,“三笔汇款,总计八十万欧元。来自三个不同的离岸账户,但最终都指向同一家公司——新纪元能源科技。”
她把平板推到穆勒面前:“我还知道,你和他们的联系人见了三次面。第一次在苏黎世湖边的咖啡馆,第二次在卢塞恩的酒店,第三次......就在你这间店后面的小房间里。”
穆勒的脸色煞白。
她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那些见面,他明明做得极其隐秘!
“不用惊讶。”秦琉璃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我母亲留下了一套完整的监控网络。你在她的名单上,所以你的行踪,一直都在监控范围内。即使她去世了,系统还在自动运行。”
穆勒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原来自己从未真正自由过。所谓的“摆脱控制”,只是一厢情愿的幻觉。
“你想怎么样?”他嘶声问。
“很简单。”秦琉璃身体前倾,目光如刀,“告诉我一切。新纪元公司为什么要挖‘星核’的人?李建军和他们是什么关系?除了李建军,他们在燕京还接触了谁?所有细节,我都要。”
“如果我拒绝呢?”穆勒艰难地问。
秦琉璃没有回答,而是调出另一张照片——是他女儿在维也纳大学图书馆学习的照片,时间是昨天下午。
“你女儿很用功。”秦琉璃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穆勒心上,“医学博士不容易,尤其是对外国学生。学费、生活费、研究经费......压力很大吧?”
穆勒的呼吸急促起来:“你不要动她!她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她不知道。”秦琉璃点头,“所以我才会坐在这里跟你谈,而不是直接找她。但穆勒先生,你要明白——如果新纪元公司发现你泄密,他们第一个灭口的就是你女儿。因为他们知道,这是控制你最好的方式。”
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但我可以保护她。不是软禁,不是监视,是真正的保护。给她新的身份,安排她去一个安全的地方继续学业。等这一切结束了,你们可以团聚,过正常的生活。”
交易。
赤裸裸的交易。
但穆勒没有选择。
他知道秦琉璃说的是实话——新纪元公司那些人的手段,他见识过。为了保密,他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你要我怎么做?”他最终问,声音充满了疲惫。
“首先,告诉我你知道的一切。”秦琉璃打开录音设备,“然后,继续和新纪元公司保持联系,但所有的通讯,都要经过我的监控。我要知道他们的每一步计划。”
“这是让我当双面间谍......”穆勒苦笑,“如果被发现了,我会死得很惨。”
“如果你不配合,你现在就会死。”秦琉璃的语气没有波澜,“而且你女儿也会死。配合我,至少还有活下去的机会。”
残酷,但真实。
穆勒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认命般的绝望。
“好。”他说,“我配合。”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穆勒把他知道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新纪元能源科技确实不只是单纯的商业公司——它的背后有美国军方和情报部门的影子,目标就是夺取“星核”技术,或者至少阻止华夏掌握这项技术。
李建军是他们发展的第一个“内线”,但不是唯一一个。通过李建军,他们还接触了燕京另外几个人——有些在政府部门,有些在科研机构,有些在国企。
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点:要么缺钱,要么有把柄,要么两者都有。
新纪元的策略很明确:用金钱和把柄控制这些人,让他们在内部给赵山河制造障碍,拖延“星核”研发进度。同时,通过高薪挖走“深蓝”基地的核心研究人员,削弱赵山河的团队。
如果这些手段都失败了,他们还有最后一招——物理破坏。
“物理破坏?”秦琉璃的眼神锐利起来,“具体指什么?”
“我不清楚细节。”穆勒摇头,“但我偷听到过一次通话——他们提到了‘事故’、‘火灾’、‘数据丢失’之类的词。显然,如果软的不行,他们就来硬的。”
秦琉璃的心沉了下去。
她立刻想到了“深蓝”基地的安全。虽然安防级别很高,但如果内部有内应,再坚固的堡垒也能从内部攻破。
“还有什么?”她追问。
“还有......”穆勒犹豫了一下,“他们提到了一个代号,‘夜枭’。说是已经在‘星核’项目内部潜伏了很久,关键时刻可以发挥作用。”
夜枭。
又是一个鸟类代号。
秦苏云是“云雀”和“灰鸢”,德里克是“夜莺”,现在又冒出个“夜枭”。
这绝不是巧合。
“关于‘夜枭’,你知道多少?”秦琉璃问。
“几乎一无所知。”穆勒说,“这个代号很神秘,连新纪元的高层都讳莫如深。我只知道,‘夜枭’的权限很高,能接触到‘星核’的核心数据,而且......已经潜伏了至少两年。”
至少两年。
秦琉璃的大脑飞速运转。
两年前,“星核”一期刚刚取得突破,二期研发刚刚启动。如果那时候就有人潜伏进来,现在很可能已经混到了相当重要的位置。
会是谁?
“深蓝”基地有几百号人,核心团队也有几十人。要从中找出一个潜伏了两年的间谍,难度不亚于大海捞针。
但她必须找出来。
否则“星核”随时可能从内部被摧毁。
“今天说的这些,”秦琉璃关掉录音,看向穆勒,“不要告诉任何人。继续和新纪元公司保持正常联系,如果他们问起李建军的事,就说不知道,装傻。我会给你一套加密通讯设备,以后所有和他们的联系,都要通过这套设备。”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看起来普通的智能手机,实际上内部安装了特殊的监控和加密芯片。
穆勒接过手机,苦笑:“我这辈子,都在为别人传递信息。年轻时为东德,后来为‘云雀’,现在为你,中间还夹杂着为新纪元......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柏林墙没倒,我是不是会过另一种生活?”
“人生没有如果。”秦琉璃站起身,“做好你该做的事,你女儿就会安全。这是我对你的承诺。”
她走到门口,拉起卷帘门,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最后问一句,”穆勒突然开口,“‘云雀’......她死的时候,痛苦吗?”
秦琉璃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她走得很平静。像完成了所有任务,终于可以休息了。”
说完,她推门出去,消失在苏黎世老城的夜色中。
穆勒坐在工作台前,看着手中那块百达翡丽怀表,良久,才缓缓叹了口气。
“完成了所有任务吗......”他喃喃自语,“可是我的任务,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店外,秦琉璃快步穿过小巷,来到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前。
拉开车门坐进去,司机立刻启动车子,驶离老城区。
“秦主管,怎么样?”副驾驶上,一个年轻男人回过头——是王顶光安排来瑞士接应她的“蜂巢”特工。
“拿到了重要情报。”秦琉璃揉了揉太阳穴,感到一阵疲惫,“立刻联系赵总,告诉他两件事:第一,新纪元公司计划对‘深蓝’基地进行物理破坏;第二,‘星核’项目内部有一个代号‘夜枭’的潜伏者,已经潜伏至少两年。”
特工的脸色变了:“‘夜枭’?有具体线索吗?”
“没有。”秦琉璃摇头,“所以我们要尽快回去。必须在‘夜枭’行动之前,把他找出来。”
车子驶向苏黎世机场。
秦琉璃看着窗外掠过的城市灯火,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母亲用三十年建立的情报网络,现在成了她手中最锋利的武器。但挥舞这把武器的代价,是必须直面更深的黑暗。
新纪元公司,“夜枭”,物理破坏......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而她和赵山河,必须在这场越来越危险的游戏中,继续走下去。
为了“星核”,为了那些信任他们的人。也为了......母亲用生命扞卫的那一点点光明。飞机冲入夜空,向东飞去。
而在地面上,苏黎世老城那间钟表店里,汉斯·穆勒拨通了一个号码。
“是我。”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她来过了。我按照你们教我的,说了该说的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经过处理的声音:“她相信了吗?”
“相信了。”穆勒说,“她完全相信了‘夜枭’的存在,相信了新纪元公司的破坏计划。现在,她应该正在回中国的飞机上,急着去找那个根本不存在的‘夜枭’。”
“很好。”那个声音说,“接下来,按计划进行。等‘夜枭’的烟雾弹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真正的行动就可以开始了。”
电话挂断。
穆勒放下听筒,走到工作台前,打开一个隐藏的抽屉。里面不是钟表零件,而是一把手枪,和一本伪造的护照。他看着这些东西,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但最终,还是关上了抽屉。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从接受新雇主的那八十万欧元开始,他就走上了一条不归路。现在,只能继续走下去。
直到终点,无论终点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