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景珩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视若无物的漠然，仿佛她站的位置只是一团空气。

    

    他手中的杯子在她伸过来的杯沿上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短的脆响，干净利落，像一个句号。

    

    然后他转身走向游艇护栏，将整个后背留给了那个女人。她站在原地，笑容僵在脸上，捏着杯柄的手指微微泛白，最终讪讪地走了。

    

    段景珩站在护栏边，喝了一口香槟，抬目望向夜色中漆黑的大海。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他的神色随即淡了下去。

    

    “她会在哪里？”他在心里问自己，忽然又觉得有些可笑——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想起她。

    

    他自嘲一笑，仰头喝了一口香槟。

    

    段语茉跟段司宸待在一起。段司宸没少来这样的场合，熟络地带着段语茉在顶层穿梭。

    

    “先生，一个人喝多没意思，不如我陪你。”又一个女人靠了过来，黑色抹胸，大波浪长发，红唇烈焰，声音里灌着蜜。

    

    段景珩一动不动，连余光都没有偏过去。

    

    女人以为沉默是默许，踩着细高跟又逼近半步，声音压得更娇媚：

    

    “先生，待会儿拍卖会结束，要不要去玩点刺激的？”说着，纤细的指尖夹着一张房卡，将它插进段景珩马甲的领口处，动作熟极而流，带着邀请的笑意。

    

    房卡塞进去的那一刻，段景珩终于动了。

    

    他低头，垂眼，修长的手指从领口将那张卡片拈出来。他翻过卡片看了一眼——六层，贵宾客房。

    

    他嘴角往上提了一提，那不是笑，是一声无声的嗤，从鼻腔里漏出来。

    

    他什么都没说，甚至没有看那个女人。手腕轻轻一抖，房卡脱手而出，在空中翻了两圈，无声无息地落进了漆黑的海水里。

    

    女人脸上的笑意终于挂不住了，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转身踩着高跟鞋快步离开，背影里带着几分被碾碎的体面。

    

    段景珩重新端起酒杯，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主拍卖厅在三层，是一个挑高两层的圆形大厅。正中悬着一盏直径三米的枝形水晶吊灯，灯光调得很暗，只有拍卖台上的聚光灯是亮的。

    

    台上铺着深紫色的天鹅绒，上面搁着今晚的拍品——一件一件被罩在防弹玻璃罩里，每一件旁边都站着两个持枪的安保。

    

    台下是一排排真皮座椅，呈扇形散开，粗略扫过去至少坐了三四百人。

    

    陆恩恩进场的时候，正好有一件元青花以六百万美元落槌，竞价牌此起彼伏，举牌的人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她身后跟着伊伊、陆驰野、贺沐阳。

    

    四人在后排落座，恩恩从工作人员手中接过竞价牌，随手递给伊伊，目光已经扫向了前排。

    

    陆驰野在恩恩身边坐下，身形往后一靠，左臂随意搭在椅背上，恰好横在恩恩身后。

    

    他坐下的动作并无声响，但周围有两三个人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不是被威势所慑，而是一种本能的避让，像小型动物感知到了大型猎食者的体温。

    

    他下颌微收，侧脸在昏暗的灯光下被裁出一道冷硬轮廓，眉骨、鼻梁、下颌的线条如同一把未出鞘的刀，寸寸收紧。像极了陆承枭的样子。

    

    拍卖厅里喧嚣嘈杂，筹码、贪欲、算计在空气里翻涌，但他周身半径一米内却像被抽了真空，安静得格格不入。

    

    恩恩坐在他身前半步的位置，棕栗色的长卷发松松垂在肩侧，遮住半边脸颊。

    

    拍卖台上的聚光灯扫过台下时，灯光掠过她的脸，只停留了不到一秒。

    

    但那短短一瞬，她的侧影被光勾了一圈冷白色的轮廓，与陆驰野那一身沉黑的西装剪影咬合在一起，一个沉，一个凛，气场截然不同却又严丝合缝。

    

    她像一支箭，他是那把弓。两人坐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就已经让后排几个常年跑黑市的老油条默默收回了打量的目光。

    

    “人不少。”伊伊压低声音。

    

    “三教九流，”恩恩淡淡地说，“全到齐了。”

    

    “前排三点钟方向，那个白袍子中东人，刚才拍了三件古董，加起来快两千万。旁边那个光头是缅北过来的，之前在明曜凛手底下做事。”伊伊的汇报声压得很低，嘴唇几乎没动，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传进了恩恩耳朵里。

    

    而此时，段景珩他们三个也来到了拍卖会场。侍者带他们入座，位置正好在拍卖会的正中央。恩恩他们坐在侧下方，中间隔了好几排座椅。

    

    段司宸翘着二郎腿，拍品目录卷在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时不时凑到段景珩耳边嘀咕两句。

    

    他从小在南洋长大，见过的三教九流不比任何人少——码头上的帮派火并他站在旁边看过，黑市里的明争暗斗他替段家谈过。别看他平时嬉皮笑脸，真到了场面上的时候，那双桃花眼里藏着的东西比谁都多。

    

    段语茉坐在他旁边，正拿着手机偷偷拍大厅的水晶吊灯，被段司宸拍了一下手才收起来。

    

    “哥，听说今晚有件从明家流出来的东西。”段司宸合上目录，侧头对段景珩说，声音压低到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明曜凛的人已经在路上了。我上来的时候在码头看见他们了——三个人，腰间都别着东西，应该是冲那件货来的。”

    

    段景珩没有转头，只是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他继续。

    

    “一条翡翠蝴蝶项链，明家老爷子当年给夫人的定情信物，在老坑定制的，据说工艺已经失传了。”

    

    段司宸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精明的光，和他平时嬉皮笑脸的样子判若两人，“我打听过了，明曜凛悬赏了这条项链，谁替他拿回去，以后缅北的航线就对他开绿灯。我估计待会儿至少会有三到四个人抢。”

    

    段景珩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你想要那个绿灯？”

    

    “不是我想要。”段司宸往椅背上一靠，嘴角往右边歪了歪，“我是觉得，这条项链谁拿到手，谁就多了一个和明曜凛谈判的筹码。但如果明曜凛自己的人拿到了——那这筹码就废了。所以，”

    

    他摊了摊手，“与其落回明家手里，不如我们拿下来。就算不给明曜凛，放在家里也是件好东西。”

    

    段景珩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个字：“拍。”

    

    段司宸咧嘴一笑，正准备继续展示他的情报网。

    

    段语茉拍完了照，随意朝会场里扫了一眼。她的目光落在斜下方座椅上那个棕栗色卷发女孩身上——女孩的侧脸轮廓太完美了，黑色裙子，就那么一坐，瞬间就攫住了人的视线。

    

    她眼睛一亮，忽然拽住了段司宸的袖子。

    

    “二哥，那个穿黑裙子的姐姐——你认识吗？她的侧脸好漂亮。”

    

    段司宸顺着她的目光往后看了一眼，目光在那个棕栗色长发的侧影上停了一瞬。

    

    他眯了眯眼，脑子里翻阅了一遍南洋所有有头有脸人家的名单，然后摇了摇头：“没见过，生面孔。”

    

    “她好好看。”段语茉由衷地感叹了一句。

    

    “大哥，你看看那女孩。”段语茉轻轻对段景珩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