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云厅内,灯火辉煌,亮如白昼。
巨大的水晶宫灯悬挂于穹顶,折射出璀璨的光芒,映照着下方描金绘彩的梁柱、铺着猩红波斯地毯的地面、以及摆放着珍馐美馔的紫檀木长案。
空气中弥漫着名贵熏香、酒气以及……一种刻意营造的、却又挥之不去的虚伪文雅气息。
叶凌云跟着引路小厮,踏入这临安城最奢华的销金窟之巅。
环顾四周,只见厅内早已座无虚席。
上首主位,大皇子赵泽一身明黄蟒袍,神情倨傲,端坐其上。
他左侧,当朝宰辅李师宪身着深紫色仙鹤补服,面容清癯,眼神深邃,如同古井无波,正慢条斯理地品着香茗。
赵泽右侧的位置空着,显然是留给他的。
下首两侧,依次坐着六部尚书、左右侍郎等朝廷重臣。
他们或正襟危坐,或低声交谈,或捻须微笑,一派道貌岸然。
然而,当叶凌云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那些目光中,有毫不掩饰的鄙夷,有等着看笑话的幸灾乐祸,有深藏不露的算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叶凌云心中冷笑。好大的阵仗!
大乾文官集团的顶流,几乎齐聚一堂!
这水云厅,哪里是什么中秋诗会的雅集?
分明是鸿门宴!
去年就是在这里,原主被大皇子当众羞辱得体无完肤,沦为整个临安的笑柄!
今年又来?
看来赵泽是铁了心要故技重施,把他叶凌云当成活跃气氛、供人取乐的“吉祥物”了!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带着一丝原主式的、略显呆滞的茫然,目光在厅内“茫然”地扫视着,似乎在寻找自己的位置。
“世子殿下这边请!”
大皇子赵泽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刻意的高亢和虚假的热情,他指着自己右侧那个空位,“今日水云厅内,论身份地位,除了本皇子与李相,当属世子殿下最为尊贵!这个位置,正是为世子预留的!”
叶凌云心中暗骂:尊贵?怕是想把我架在火上烤!
但他脸上却挤出一个受宠若惊的傻笑,学着原主的样子,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然后大大咧咧地走过去,一屁股坐在了那张铺着锦垫的紫檀木太师椅上。
熊大如同最忠实的影子,抱着剑匣,沉默地立在他身后。
叶凌云刚落座,还没来得及感受那椅子的舒适,厅内便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只见一名身着淡粉色纱裙的婢女,牵着一只毛色黑白相间、眼神透着几分“睿智”与呆萌的犬只——那模样,像极了叶凌云前世记忆中的“二哈”——款步走了进来。
婢女在厅堂中央的空地上停下,动作轻柔地蹲下身,将一个描着青花的精致陶瓷狗盆放在地上。
然后,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红彤彤、饱满圆润的柿子,小心翼翼地放在了狗盆里。
整个动作,轻柔、优雅,却带着一种刻意的、无声的侮辱!
水云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狗盆里的柿子上,随即又齐刷刷地转向叶凌云,眼神中充满了戏谑、嘲弄和看好戏的期待!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尴尬和……无声的哄笑!
熊大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猛地俯身,凑到叶凌云耳边,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急切,压得极低:“世子殿下!他们在骂您!狗食柿子!狗是世子!他们这是在骂您是狗啊!”
叶凌云正拿起一块精致的桂花糕准备往嘴里送,闻言动作一顿。
他脸上依旧带着那副“茫然”的表情,仿佛没听懂,低声反问:“骂我?这大乾难道就我一个世子?”
他心中其实已经了然,但故意装傻。
熊大急得额头冒汗,声音更低,却更急促:“世子!大乾如今只有一位王爷,就是老王爷!也只有您一位世子!他们……他们就是冲您来的!”
熊大的声音虽低,但在寂静的水云厅里,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清晰地传入了不少人的耳中。
顿时,几声压抑不住的嗤笑声从角落传来,随即像是传染般,整个厅堂都响起了低低的、充满恶意的哄笑声!
所有人都看着叶凌云,等着看他如何暴跳如雷,如何失态出丑!
叶凌云脸上的“茫然”渐渐褪去。
他放下手中的桂花糕,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或讥笑、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脸。
一股冰冷的怒意,如同毒蛇般在他心底滋生!
好!很好!骂我是狗?用这种下三滥的谐音梗?
真当老子还是那个任人揉捏的废物?!
他霍然起身!
动作快得让所有人一惊!
只见他几步走到厅堂中央,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一把夺过婢女手中的狗绳!
然后,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他猛地抬脚!
“哐当——!”
一声脆响!那只精致的青花狗盆被他一脚踢飞!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摔在远处的柱子上,四分五裂!盆里那个红彤彤的柿子也滚落在地,沾满了灰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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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二哈”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嗷呜”一声,夹着尾巴,瑟瑟发抖地趴在了地上,用那双充满“智慧”的眼睛惊恐地看着叶凌云。
哄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被叶凌云这突如其来的暴烈举动惊呆了!
他们预想中的暴怒辱骂没有出现,反而是这种……简单粗暴的破坏?
这叶世子……果然还是那个莽夫!
叶凌云却看都没看那吓坏的狗和碎裂的狗盆。
他脸上没有任何暴怒的神色,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玩味的平静。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狗绳,轻轻一拽,将那只瑟瑟发抖的“二哈”拉了起来。
他牵着狗,慢悠悠地在鸦雀无声的水云厅里踱起步来。
从六部侍郎面前走过,再到六部尚书面前,目光在那群刚才笑得最大声的官员脸上扫过,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这叶世子……莫不是气疯了?
牵着条狗溜达什么?
终于,叶凌云在厅堂中央站定。
他抬起手,指着身边那只眼神无辜、吐着舌头的“二哈”,脸上露出一个极其“诚恳”的、带着求知欲的表情,声音清晰地响彻整个水云厅:
“诸位大人见多识广,学富五车,本世子有一事不明,想请教一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诸位请看,此物……是狼是狗啊?是狼是狗啊?”
“是狼是狗?”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大皇子赵泽更是眉头紧锁,一脸莫名其妙!
这不明摆着是条狗吗?叶凌云问这个干什么?莫不是真被气糊涂了?
然而,坐在上首的宰辅李师宪,浑浊的老眼中却猛地闪过一丝精光!
他捻着胡须的手指微微一顿!是狼是狗?侍郎是狗?!
其他反应快的官员,如礼部尚书宁致远等人,也瞬间脸色大变!
他们终于明白了叶凌云的用意!
这哪里是问狗?这分明是在骂人!骂他们这些侍郎是狗!
一时间,那些刚才还哄笑不已的侍郎们,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眼中充满了羞愤和怒火!
他们想发作,却又找不到由头!难道要跳起来说“我不是狗”?那岂不是对号入座?!
叶凌云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尤其是那些侍郎们憋屈的表情,让他心中一阵暗爽。
他脸上那“诚恳”的笑容更盛了,仿佛真的在虚心求教:
“哦!本世子想起来了!”
他一拍脑门,做恍然大悟状,“昨日恰好在府中翻到一本闲书,上面记载了辨别狼狗之法,颇为有趣!”
他弯下腰,煞有介事地指着“二哈”那蓬松翘起的尾巴,声音洪亮,字字清晰:
“书上说啊,是狼是狗,全看这尾巴!尾巴下垂夹着的,那是狼!尾巴上竖翘着的……那是狗!”
他猛地直起身,目光如电,扫过那些脸色铁青的尚书们,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声音陡然拔高:
“所以啊!上竖是狗!尚书——是狗!!!”
“上竖是狗!尚书是狗!”
这八个字,如同八道惊雷,狠狠劈在水云厅每一个人的心头!
尤其是那些尚书大人!
刚才还在看侍郎笑话的他们,此刻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脸上火辣辣的疼!
仿佛被当众狠狠抽了无数个耳光!
整个水云厅,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
只有那只不明所以的“二哈”,似乎觉得气氛不对,不安地“呜呜”了两声。
大皇子赵泽此刻才彻底明白过来!
他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这叶凌云……哪里是气糊涂了?他分明是早有准备!
用同样的谐音双关,不仅骂了所有侍郎,连带着六部尚书也一个没落下!
骂得他们哑口无言,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这……这还是那个不学无术的叶凌云吗?!
宰辅李师宪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浑浊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凝重和……一丝寒意!
他看着叶凌云那张年轻却带着锐气的脸,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此子……心机深沉!反应迅捷!言辞犀利!
更可怕的是……这份胆魄!
敢在水云厅,当着满朝重臣的面,如此反击!这绝非一个纨绔所能为!
联想到他近日砸赌坊、抢国公府的雷霆手段……李师宪心中警铃大作!
秦王之后……果然不是废物!
此子……留不得!
叶凌云仿佛没看到众人那精彩纷呈的脸色。
他脸上重新挂起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甚至还带着一丝“歉意”,对着众人拱了拱手:“哎呀!诸位大人,莫怪莫怪!本
世子纨绔惯了,就爱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
大家千万别当真!千万别当真啊!”
他语气轻松,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骂战,真的只是个“玩笑”。
说罢,他随手将狗绳丢给旁边吓得脸色煞白的婢女,挥挥手:“带下去吧,别在这里碍着各位大人的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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