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媤接过纸巾,却没有擦泪,只是紧紧地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眼前这两个女人——一个如火般炽烈张扬,一个如冰般冷静自持,曾经,她们是她心中隐约的“情敌”,是那个男人生命中除了她之外,另外两抹鲜明而特殊的存在。
她曾暗自比较,也曾有过细微的酸涩和不甘。可此刻,在共同的、巨大的失去面前,那些微妙的小情绪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她从她们眼中,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深入骨髓的痛楚,以及一种在痛苦中淬炼出的、更加坚韧复杂的东西。
“你们……” 李慕媤哽咽着,声音破碎,“你们早就知道了?在那边……你们见到他了?他……他最后……”
“见到了。” 黄雅琪轻声回答,目光也因回忆而变得悠远苦涩,“很狼狈,也很……决绝,他让我们忘了他。”
“我咬了他。” 齐一楠突然插话,语气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坦率,她指了指自己的嘴唇,“这儿,狠狠咬了一口,出血了。我跟他说,我齐一楠等他一辈子。”
李慕媤怔住了,看向齐一楠,又看向黄雅琪。
黄雅琪沉默了一下,才缓缓说:“我……也在他舌尖上,留了点记号。”
她的声音很轻,脸颊却微微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红晕,转瞬即逝。“我跟他说,这辈子不嫁,等他回来。”
两个女人,用两种极端的方式,在那个男人身上刻下了属于自己的印记和誓言。
此刻,她们在李慕媤面前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不是炫耀,而是一种奇异的、在绝境中形成的、彼此之间的坦诚和……交付。
李慕媤听着,泪水流得更凶,但眼中那纯粹的痛苦之外,似乎又多了一些别的、更加复杂难言的东西。
是感同身受?是理解了她们与自己同样深重的情感?还是……一种在巨大悲伤中,意外萌生的、与这两个“情敌”之间奇妙的共鸣与联结?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罗小飞休假时,偶尔会跟她提起“维和部队里那个疯丫头齐一楠齐大队长”和“上面那个总板着脸的黄指挥”。
语气里带着无奈,却也藏着不易察觉的信任和某种程度的亲近。她当时听着,心里偶尔会有点泛酸,但从未真正深想。
现在她才明白,那个男人身上背负和牵连的情感,远比她想象的更加沉重和复杂。
“我……我什么都没给他留下。” 李慕媤喃喃道,声音里充满了失落和自责,“我甚至……没来得及好好跟他告别。我以为……以为他总会回来的……”
“我们都以为。” 黄雅琪叹息一声,拍了拍她的肩膀,“但他选择了另一条路,一条……更艰难,也更孤独的路。”
三个女人,就这样站在洒满秋阳的办公室里,被同一种悲伤笼罩,却又因这悲伤而意外地靠近。
空气中弥漫着茶香、泪水咸涩的气息,以及一种无声流动的、崭新的理解和默契。
良久,李慕媤终于用纸巾擦了擦眼泪,深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情绪。她看向齐一楠和黄雅琪,红肿的眼睛里,悲伤依旧,却多了一丝清澈的决意。
“那我们现在……能为他做些什么?” 她问,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颤抖。
齐一楠和黄雅琪对视一眼。黄雅琪沉吟片刻,道:“做好我们自己的工作,就是对他最大的支持。
他留在那边,局势复杂,我们需要确保这里的情报和分析,能为他可能面临的局面提供最准确的背景支持。”
齐一楠点点头,补充道:“岩罕大哥升上去,也能从更高层面关注那片区域的动态。还有……
赵部长那里,他虽然骂得凶,但心里一直记挂着他。我们得经常去‘烦烦’他,让他知道,我们没忘,也让他……别太难过。”
李慕媤认真听着,眼神逐渐变得坚定。“我……我在医疗部,可以重点关注非洲,尤其是卡隆加地区的疫情和医疗资源情报。
也许……也许有一天,这些信息能间接帮到他,还有。” 她顿了顿,“赵部长那边……我也可以常去看看。他年纪大了,上次听说……听说他因为小飞的事,哭得很厉害。”
三个女人,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从工作到生活,从如何利用各自岗位的优势提供潜在帮助,到如何互相支持走过这段艰难时光。
那些曾经的隔阂与微妙竞争,在共同的牵挂和巨大的现实面前,悄然冰释,转化成为一种更加深厚、更加坚实的、类似于战友又超越战友的特殊情谊。
阳光在房间里缓慢移动,茶渐渐凉了,但话语间的温度却在悄然升高。
她们不再是三个独立的、为同一个男人心伤的女人,而是在命运无情的安排下,被迫结成同盟的、互相扶持的姐妹。
失去的痛楚依然存在,但在这份意外的联结中,似乎也找到了一种共同承受、继续前行的力量。
窗外的燕京,秋意正浓。而遥远卡隆加的故事,才刚刚进入更加凶险的篇章。
而远在贵州的徐莎莎,更不知道,她苦苦等待的男人,也许这一辈子都回不来了……
卡隆加都城的黄昏,与燕京的秋阳高照截然不同。太阳像一枚烧尽最后燃料、行将坠落的巨大铜盘。
悬在西边地平线上方,颜色是一种浑浊而刺眼的暗红,将天边的云层染成紫褐与铁锈交织的诡异色调。
光线失去了穿透力,变得粘稠而沉重,给宫殿、营房、街道上的一切都拖出长长短短、扭曲变形的黑影。
风开始变大,卷起干燥的红土和沙砾,抽打在建筑墙壁和行人的脸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尘土、晒热的岩石以及远方荒野燃烧灌木丛混合而成的、焦躁不安的气息。
罗小飞站在分配给“总顾问”的那间简陋办公室窗前——这办公室不过是营房里一个稍大些的房间。
多了张旧书桌、一个文件柜和两张椅子。桌上摊开着马库斯陆续送来的、越来越详细的地图和情报汇总。窗户同样装着铁栏,视野有限。
他看着外面逐渐被暮色吞噬的景象,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一个冰冷的、黄铜弹壳制成的简易镇纸——这是他从一堆废弃物资里捡来的。
“诱饵计划”的细节,在过去几天里,经过与马库斯反复推演、争吵、修改,已经基本敲定。
洛奇·川最终批准了方案,并将其命名为“猎蜥行动”。罗小飞将作为“特使”,率领一个由三十名士兵组成的护卫排。
押运一批“人道主义医疗物资”(主要是治疗疟疾的药物和部分外科器材),前往北部哈拉卡部族聚居区。名义是“传达女王陛下对部族的关怀,并就矿产合作问题进行初步磋商”。
路线刻意选择了途经黑石峡谷边缘的“羚羊小道”,那条路相对偏僻,地形复杂,利于伏击,也利于……反伏击。
马库斯将亲自率领两个加强连的精锐兵力,提前四十八小时,化整为零,以“边境巡逻”和“野外拉练”为掩护,秘密运动到黑石峡谷预定伏击圈外围的几个隐蔽集结点。
他们将携带重机枪、迫击炮和足够的反装甲武器。
一旦罗小飞方面发出遭遇伏击的确认信号,且桑海主力确实进入峡谷,他们将迅速从侧翼和后方完成合围,力求全歼。
关键在于“信号”的发出时机,以及罗小飞他们能否在合围完成前,顶住桑海第一波、也必然是最凶猛的一波攻击。
为此,罗小飞亲自挑选了护卫排的成员——主要是马库斯手下一些经历过实战、心理素质较好的老兵。
并对他们进行了简短的针对性训练,重点是在复杂地形下的防御阵型、交替掩护撤退,以及信号发射装置的紧急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