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
又是九十年。
归墟的太阳,升起又落下九万次。
北辰的光芒,旋转了无数周。
那些树,已经开遍了所有已知的世界。
金色,橙色,紫色,蓝色,深紫色,七彩,璀璨金,银白,红色,无色。
十种顏色,十种树,十种林海。
每一个世界,都有自己的顏色。
每一个世界,都有自己的守树人。
归宗树依然是最高的那一棵。
它的树干上,刻满了名字。
从三万七千年前的周天衡开始。
到陈大壮,张老倔,陈二狗,阿慈,周信,周渊,周浅,宇文皓,苏临,白清秋。
到星澜,星澈,星玥,星念,星望,星来,北辰,星归,陈念归,星回,周念远,北辰月。
到陈新生,星念,陈念光,北辰归,陈念紫,蓝心,周天行,金曦,陈念远(弟),陈念归(子),青念,陈念炎,红炎。
一代一代。
无穷无尽。
如今,又多了许多新的名字。
陈念归老了。
老得不能再老了。
他坐在轮椅上,每天由人推著,来到归宗树下。
一坐就是一整天。
望著北辰。
望著那道无色的光。
那是青念。
是他的青念。
九十年了。
她一直在那里。
在光里。
在他心里。
“青念。”他轻声唤道。
北辰轻轻闪烁了一下。
如回应。
如她在说——
俺在。
陈念归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却比任何时候都温暖。
他身后,站著一个年轻人。
十八九岁,眉清目秀。
眼睛亮晶晶的,像藏著一片星空。
他叫苏念。
是陈念归收养的孤儿。
也是归墟新一代守树人中最出色的一个。
苏念推著轮椅,陪著老人。
每天如此。
从不间断。
“太爷爷,”苏念轻声问,“青念奶奶,真的在那里吗”
陈念归望著北辰。
“在。”他说。
“永远在。”
苏念也望著北辰。
望著那道无色的光。
他忽然有些想哭。
但他没有哭。
他只是握紧轮椅的把手。
“太爷爷,您想她吗”
陈念归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想。”他说。
“天天想。”
“但俺知道,她在看著俺。”
“在陪著俺。”
“在等著俺。”
苏念点点头。
他似懂非懂。
但他记住了。
爱一个人,可以跨越生死。
可以化作光。
可以永远亮著。
日子一天天过去。
陈念归的身体越来越差。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坐的时间越来越短。
但他每天还是要来归宗树下。
哪怕只坐一刻钟。
也要来。
要看著北辰。
要看著青念。
这一天,他忽然精神很好。
比往常都好。
他让苏念推著他,在归宗树下停了很久。
他望著北辰。
望著那道无色的光。
望著望著,他忽然说:
“念儿。”
苏念凑近。
“太爷爷”
陈念归转过头,望著他。
望著这个他养了十几年的孩子。
望著他亮晶晶的眼睛。
“俺要走了。”他说。
苏念的心,猛地一沉。
“太爷爷……”
陈念归摇摇头。
“別哭。”他说。
“俺去见她。”
“俺等了九十年。”
“终於可以去见她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根红绳。
传了无数代的红绳。
从北辰月和周念远开始。
到陈新生和星念。
到陈念光和北辰归。
到陈念紫和蓝心。
到陈念归(子)和青念。
一代一代。
传到现在。
红绳已经很旧了。
有些地方磨得几乎要断。
但它还在。
还完整。
还繫著无数人的爱。
陈念归把红绳放在苏念掌心。
“念儿,”他说,“这根红绳,传给你了。”
苏念的手在颤抖。
“太爷爷,俺……”
陈念归望著他。
望著他亮晶晶的眼睛。
“你是俺见过的最好的孩子。”他说。
“比俺强。”
“比俺的爷爷强。”
“比所有守树人都强。”
“你会做得更好。”
苏念的眼泪流了下来。
“太爷爷……”
陈念归伸出手。
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那只手很瘦,很枯。
但手心,是热的。
“记住,”他说,“无论走到哪里。”
“无论遇到什么。”
“都不要忘记——”
“你是守树人。”
“你的心里,有光。”
“有归墟的光。”
“有所有等待的人的光。”
苏念用力点头。
“俺记住了。”
陈念归笑了。
他转过头,望著北辰。
望著那道无色的光。
他轻声说:
“青念,俺来了。”
他闭上眼睛。
嘴角带著笑。
手心里,握著红绳的另一端。
那红绳,另一端没入虚空。
系在光里。
系在她那里。
北辰轻轻闪烁了一下。
那道无色的光,比任何时候都亮。
亮得温柔。
亮得像拥抱。
亮得像她在说——
俺等你。
陈念归的手,慢慢鬆开。
红绳从他掌心滑落。
但另一端,还在虚空。
还在光里。
还在她那里。
他走了。
带著笑。
带著九十年思念。
带著一辈子的爱。
去见她了。
苏念跪在轮椅前。
他望著太爷爷安详的脸。
望著他嘴角的笑。
他的眼泪,流了满脸。
但他没有哭出声。
他只是跪著。
磕了三个头。
咚咚咚。
“太爷爷,”他说,“您放心走。”
“红绳,俺收著了。”
“守树人,俺接著。”
“归墟的光,俺守著。”
“青念奶奶的光,俺也守著。”
“永远。”
风吹过。
归宗树的叶子,轻轻摇曳。
沙沙沙,沙沙沙。
如低语。
如送行。
如那些刻在上面的名字——
正在迎接又一个守树人的归来。
北辰缓缓旋转。
边缘那道无色的光,又闪烁了一下。
如告別。
如祝福。
如她在说——
念归,欢迎回家。
苏念站起身。
他擦乾眼泪。
把红绳贴身收好。
他抬起头,望著北辰。
望著那道无色的光。
他忽然发现,北辰边缘,有一点新的顏色在闪烁。
不是无色。
不是任何见过的顏色。
是一种从未出现过的顏色。
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
像婴儿第一次睁眼。
像希望。
苏念愣住了。
那点顏色,越来越亮。
越来越大。
最后——
一道光柱,从天而降。
彩色的光。
不是九种顏色的混合。
是一种全新的彩色。
无法形容。
无法描述。
只是美。
美得让人想哭。
光柱中,缓缓走出一个人。
是一个老人。
很老很老。
老得看不出年纪。
但他的眼睛,很亮。
比任何光都亮。
他穿著一身白袍。
白得像雪。
白得像初生的光芒。
他走到苏念面前。
停下脚步。
望著他。
望著他亮晶晶的眼睛。
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却比任何笑容都温暖。
“孩子。”他说。
苏念望著他。
他不认识这个老人。
但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仿佛认识了他很久很久。
仿佛血脉相连。
“您是……”
老人望著他。
望著他眼底那抹光。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
“吾名苏临。”
“三万七千年前,点亮七十二峰的人。”
“归墟第一个守灯人。”
苏念愣住了。
苏临
那个传说中的名字
那个刻在归宗树上最古老的名字之一
他还活著
苏临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
他笑了。
“吾已化作光。”他说。
“但吾的执念,还在。”
“北辰之中,封存著吾最后一道意念。”
“今日唤醒,是因为——”
他顿了顿。
“新的时代,要开始了。”
苏念的心,跳得很快。
“新的时代”
苏临点头。
他指著北辰。
指著那道全新的彩色光芒。
“你看见那道光了吗”他问。
苏念点头。
“看见了。”
苏临望著那道光。
“那是归墟的第十一种顏色。”他说。
“也是所有顏色的源头。”
“它叫『归元』。”
“归来的归,元始的元。”
“它出现,意味著——”
“所有世界,要归一了。”
苏念愣住了。
所有世界归一
苏临望著他。
望著这个年轻人。
望著他亮晶晶的眼睛。
“孩子,”他说,“你愿意吗”
苏念没有犹豫。
“愿意。”他说。
苏临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好。”他说。
他的身影,开始消散。
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化作光点。
那些光点,飘向那道归元之光。
融入其中。
成为它的一部分。
最后一道声音,飘进苏念耳中。
“红绳在你手里。”
“归元之光在你眼前。”
“所有世界在你肩上。”
“去吧。”
“去把那些分散的世界,连在一起。”
“让所有顏色,变成一种顏色。”
“让所有等待,变成一次重逢。”
“让所有故事,变成一个故事。”
光点散尽。
苏临消失了。
但那道归元之光,还在。
它静静地悬在北辰边缘。
等待著他。
苏念站在那里。
他望著那道光。
望著手里的红绳。
望著归宗树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
他忽然明白了。
他的使命,不是守树。
不是等人。
不是种顏色。
是把所有世界,连在一起。
让所有顏色,融为一体。
让所有等待的人,都能重逢。
他握紧红绳。
深吸一口气。
迈出脚步。
向那道归元之光走去。
身后,无数守树人望著他。
紫陌,金曦,红炎,陈念炎,还有无数后人。
他们望著这个年轻人。
望著他走向那道从未见过的光。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
只有那些树叶沙沙作响。
只有北辰的光,静静地洒著。
苏念走进那道光中。
光芒吞没了他。
北辰缓缓旋转。
边缘那道归元之光,又闪烁了一下。
如迎接。
如祝福。
如这片生生不息的土地,终於迎来了新的时代。
新的冒险,开始了。
新的故事,正在发芽。
归宗树上,无数片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曳。
沙沙沙,沙沙沙。
如低语。
如呼唤。
如那些刻在上面的名字——
正在见证著,又一个守树人,踏上终极的征程。
这一次,不是为了一个世界。
不是为了几个世界。
是为了——
所有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