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食堂后厨区域却已经灯火通明。

    刚入职不久的秦师傅紧了紧身上的棉衣，亦步亦趋地跟在赵师傅身后，两人穿过弥漫着淡淡消毒水味道的走廊，前往位于食堂后侧的食材仓库。

    仓库里面亮着几盏节能灯，苍白的光线将堆积的米面粮油和各种杂物照得清清楚楚，此刻仓库里空无一人，只有她们俩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两人径直走到一扇巨大的金属折叠门前，赵师傅从沾着油污的罩衣口袋里掏出一大串叮当作响的钥匙，借着灯光辨认了一下，挑出一把，对准锁孔咔嚓一声插了进去，用力拧转。

    “来，搭把手。”赵师傅招呼道。

    秦师傅连忙上前，两人一左一右抓住折叠门底部冰冷的把手，同时用力向上推去，沉重的金属门发出“嘎吱嘎吱”的摩擦声，缓缓向上卷起，清晨微凉潮湿的空气立刻涌了进来。

    门外，一辆车斗里码放着高高好几层白色塑料筐的电动三轮车正静静地等候着。

    “请注意倒车~请注意倒车~”

    伴随着一阵魔性十足的电子倒车提示音，三轮车司机熟练地挂挡、转向，车辆平稳而缓慢地倒退着，精准地驶入了仓库内部预留的卸货区域，车轮碾过水泥地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待车辆熄火，秦师傅转身走向墙边的一排工具架，看着上面叠放着的劳动手套，秦师傅没有立刻戴上，而是先是将双手拢在一起，凑到嘴边，哈出一口带着白雾的热气，用力搓了搓有些冻僵的手指，感觉稍微暖和了些，这才取下一双大小合适的灰蓝色手套，仔细地戴好。

    她又拿起另一双，走到正在和送菜员核对单据、随口聊着天的赵师傅身边，递了过去。

    “谢了啊，小秦。”赵师傅接过手套，随手戴上，继续和送菜员说着什么。

    秦师傅则走到三轮车旁开始默默地搬卸那些装满新鲜蔬菜的塑料筐，搬了几筐，又看了看车上剩下的，心里默默地估算了一下，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她放下手里的筐，走到赵师傅身边，小声地、带着点疑惑问道：

    “赵姐，不对呀，我看了今天送来的菜，怎么感觉比昨天的少了那么多？”

    正在跟送菜员说笑的赵师傅闻言，脸上极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自在，但立刻就被她乐呵呵的笑容掩盖了过去，她拍了拍秦师傅的肩膀：

    “哎呀，小秦，你就放宽心吧！没问题的！你才来咱们食堂工作没多久，有些情况还不太清楚。”她一边说，一边示意秦师傅继续搬菜，自己也动手搬起一筐土豆，“昨天是咱们学校运动会，会有很多学生家长前来参观加油，这人一多，食堂吃饭的自然就多，准备的饭菜量肯定要比平时大不少，菜自然就送得多嘛！”

    “可是…”秦师傅还是有些迟疑。

    “嗨！你是想说今天也有运动会，家长应该还会来吧？”赵师傅仿佛早已看穿了她的疑虑，不等她说完，就自顾自地、用一种经验丰富的口吻打断道：

    “这么说也没错，但我在这儿工作了十几年，绝大多数家长都只会在第一天来给孩子加加油、拍拍照，第二天该上班的上班，该忙的忙，能有几个家长还能专门再请一天假过来？昨天能挤出一天时间，已经是很疼孩子了！”

    旁边的送菜员也笑呵呵地附和，一边帮着卸货一边说：

    “对啊对啊，那些家长哪有那么多闲工夫？咱们按平时的量就行，我送这么多学校食堂了，都这规律！”

    “是这样吗？”秦师傅听着两人一唱一和，言之凿凿，脸上的疑虑渐渐消散，似乎被说服了。

    赵师傅见她神色松动，连忙趁热打铁，语气更加笃定：

    “我在这食堂干了十几年，什么时候出过岔子？你就把心放进肚子里吧！”

    ……

    “啧，两节英语，两节物理，还连在一起上，这破课表是谁排的？我是一天都不想上了！”

    看着旁边如同一条咸鱼一样趴在桌子上抱怨，嘴里嘟囔着不切实际的幻想的南初晓，徐仙呵呵一声，选择无情打破他的幻想：

    “你想多了，昨天能休息已经是撞大运了，今天还想不上课？这种情况根本就不可能发生的，老老实实上课才是我们这些高三生的宿命！”

    南初晓只是生无可恋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将脸更深地埋进了臂弯里，就在这时，教室前门被推开，班主任李老师脚步略显匆忙地走了进来。

    她的脸色看起来有些古怪，快步走到讲台上，拿起黑板擦用力敲了敲讲台，发出“砰砰”的声响，示意大家安静。

    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的教室瞬间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聚焦到李老师身上。

    李老师清了清嗓子，脸上努力想挤出一个严肃的表情，但眼神里的那点微妙却掩饰不住，用着一种近乎背诵稿子的语气开始念道：

    “同学们，安静一下，为了进一步响应上级政策号召…经校领导紧急会议…现决定今天…”

    李老师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但南初晓没有耐心去听，因此直接看向了徐仙，徐仙那平静无波的眼眸里罕见地出现了名为愕然的情绪，他缓缓地吐出一口气，然后目光复杂地看向南初晓，嘴唇动了动，虽然没有发出声音，但南初晓却清晰地读懂了他眼神里的意思：

    真如你所愿了！

    “诶嘿！”南初晓毫不掩饰地笑出了声，甚至还冲徐仙眨了眨眼，一脸嘚瑟的表情。

    “狗运。”徐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语气里听不出是鄙夷还是佩服，或许兼而有之。

    “狗运怎么啦？”南初晓毫不在意，反而挺了挺胸膛，“狗运也是运气，运气好就是了不起！你这就是赤裸裸的嫉妒~”

    眼看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得七七八八，南初晓潇洒地冲着徐仙摆摆手：

    “行了，不跟你贫了，我先走了啊！”

    刚迈出一步，身后传来徐仙带着点不满和好奇的声音：

    “你又要出去？话说你溜出去到底是干什么去了？”

    南初晓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露出些许疑惑：

    “嗯？我没跟你说过吗？”他挠了挠头，随即又无所谓地耸耸肩，“算了，反正也不是什么秘密，我妹妹学校这两天开运动会，我去给她加油打气的。”

    他说得理所当然，脸上带着一丝属于兄长的温柔。

    说着说着，他忽然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眉毛一挑，看向徐仙：

    “话说…徐仙，你接下来有什么安排吗？要不要一起出去‘玩’？”

    听到这个突如其来的邀请，徐仙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就要拒绝，然而南初晓的嗓音却如同带着某种魔力，又像是故事里蛊惑人心的恶魔低语，轻轻地在他耳边回荡。

    徐仙抿紧了嘴唇，内心陷入了挣扎，拒绝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看着南初晓那双含笑望着自己的、清澈又带着点期待的眼睛，一种陌生的冲动悄然滋生。

    ……

    “李阿姨，早上好啊！”南初晓熟门熟路地走到窗口，脸上挂着乖巧的笑容，向里面正在喝茶看报纸的值班门卫阿姨问好。

    “哟，是小南啊！”李阿姨抬头见是他，脸上立刻笑开了花，放下报纸，热情地回应，“现在是要出去吗？”

    “嗯，”南初晓点了点头，语气自然地说，“不知道为什么，学校临时通知，高三今天也放假。”

    李阿姨脸上的笑意不减，心里却忍不住嘀咕起来：

    “你不知道原因，我可是知道的，上个星期我在校园内巡逻的时候亲眼看到那个总是板着脸的教导主任竟然满脸堆笑，态度近乎殷勤地亲自送一位穿着剪裁精良的西装套裙，气质干练冷峻的年轻女性走出行政楼，隔着一段距离，我只能隐约听到了‘转学的事情麻烦你了’，结果没过两天南初晓就转学过来了…这要说跟眼前这个好看得过分、气质也与众不同的少年没关系，她可不相信！”

    不过这些话她当然不会说出来，她只是乐呵呵地点头：

    “休息啊？那挺好，学习紧张，是该放松放松，那你出去吧，路上注意安全啊！”她说着，就要按下开门按钮。

    这时，她的目光越过南初晓，落在了他身后几步远、有些局促地站着的徐仙身上。

    “那这位同学呢？”

    “我…”徐仙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他跟我一起的！”南初晓抢先一步，非常自然地接话，回头看了徐仙一眼，示意他别紧张，“我们约好了去图书馆查点资料。”他面不改色地扯了个小谎。

    “这样啊，”李阿姨点点头，拿出出入登记本推到窗口，“那这位同学，你先来登记一下再出去，这是规定。”

    ……

    站在车水马龙的街道边，回头看看身后渐渐合拢的校门，再感受着外面自由的空气，徐仙脸上露出了些许不敢置信的表情。

    “这就…出来了？”他喃喃道，感觉有些不真实。

    整个过程顺利得超乎想象，没有盘问，没有阻拦，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南初晓正在用手机软件叫车，闻言瞥了他一眼，有些好笑：

    “怎么，有什么问题吗？难道出个校门还得经历九九八十一难？”

    “不是，”徐仙摇了摇头，诚实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就是觉得…太顺利了，我看的那些小说里，女主角要是想带男主角逃课，要么得靠体力翻墙，钻狗洞，要么得跟老师、门卫斗智斗勇，费尽心思才能成功逃离，没想到现实里…就这么直接走出来就行了。”

    “哦？”南初晓抬起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你还看小说？”

    “开什么玩笑啊！”徐仙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握起拳头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南初晓的后背，“我可不是什么刚从古墓里挖出来的老僵尸！我也是有正常兴趣爱好和娱乐活动的好吗！”

    “好好好，我的错，我的错。”南初晓笑着举手做投降状，从善如流地道歉，“那请问我们博学多才、兴趣广泛的徐仙小朋友，平时都喜欢看些什么类型的小说呢？武侠？仙侠？还是…霸道总裁？”最后四个字，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带着明显的调侃。

    徐仙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但还是认真地思索了一下，回答道：

    “都看一点吧，言情偶尔会翻翻，科幻、玄幻之类的也看，还有一些历史类的…”

    他看似在认真回答，眼角的余光却不动声色地在南初晓身上打量着，寻找着“报复”的机会，突然他目光一凝，捕捉到南初晓因为微微侧身、露出了腰侧空档的瞬间。

    机不可失！

    徐仙食指中指并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南初晓腰腹间最怕痒的软肋疾戳而去！

    这一下又快又准，带着点报仇雪恨的意味，然而脸上刚浮现出一丝计划得逞的喜色，下一秒就僵在了脸上。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南初晓衣服的刹那，南初晓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伸出手，精准无比地一把抓住了徐仙偷袭的手腕。

    徐仙只觉得自己的手腕像是被铁箍牢牢锁住，前进的力道瞬间被遏制，下意识地用力想把手抽回来，却发现纹丝不动，南初晓的手看起来修长白皙，力气却大得惊人。

    尝试了几次都无功而返，徐仙有些泄气地放弃了挣扎，撇撇嘴：

    “不玩了不玩了！没意思！”语气里带着点悻悻然，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奈。

    南初晓笑着松开了手，看着徐仙退后一步，微微侧过身，有些不自在地整理了一下刚才动作间弄乱的头发和衣领。

    明明语气听起来是气呼呼的，但他脸上的表情变化幅度却依旧很小，只是耳根处未完全褪去的红晕泄露了他的一丝窘迫。

    “看什么看！”察觉到南初晓的目光，徐仙不满地嘟囔了一句，别开了脸。

    “没什么，”南初晓有些尴尬地移开了目光，摸了摸鼻子，试图用玩笑缓解这突然变得有些微妙的气氛，“就是你刚才脸红的样子，还挺可爱的，有点像个闹别扭的小女生。”

    南初晓说完就后悔了，这话好像有点越界。

    果然，徐仙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更红了，几乎要烧起来，猛地转过头，瞪着南初晓，眼神里充满了羞恼，声音都不自觉地提高了些：

    “我、我那是热的！”他语无伦次地反驳着，显然被这个比喻刺激到了。

    “嗯嗯，我知道，我知道，”南初晓连忙点头，顺着他的话安抚，“我当然知道你是男生，纯爷们儿！”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有些感慨，又带着点庆幸，“不过…也幸好你是个男生。”

    “嗯？”徐仙突然止住了羞恼，目光有些莫名地看向南初晓，眼神里带着探究，“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别误会啊，”南初晓见他神色不对，以为他曲解了自己的意思，连忙摆手解释，“我可不是歧视女性，或者有什么奇怪的偏见，我的意思是…”他组织了一下语言，指了指徐仙，又指了指自己，“我记得你之前说过，我是第一个，除了你师傅之外，能那么轻松地从你手里‘抢’到东西的人，对吧？”

    虽然不明白南初晓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徐仙还是点了点头，承认道：

    “嗯，是。”

    “如果我猜记错的话，”南初晓继续说道，脸上带着点回忆的神色，“我也是你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同龄人朋友？至少是高中阶段的第一个？”

    徐仙没有反对，算是默认了。

    “你看，第一个能从你手里夺走东西的同龄人，第一个…现在又加上第一个带你逃课…”南初晓掰着手指头数着，脸上露出一个开朗的笑容，“我这是占据了你多少的第一个啊？”

    他笑着看向徐仙，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按照那些言情小说里最老套的套路发展下去，如果我遇到的是个女生，经历了这么多‘第一’，搞不好对方就会喜欢上我呢！那可就是大麻烦了，所以我说幸好你是个男生，咱们就是纯纯的好兄弟，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多省心！”

    南初晓说这话时语气轻松，笑容坦荡，显然只是随口一句玩笑，并没有更深层的含义，然而听在徐仙耳中却像是一颗小石子投入了原本平静的湖面。

    他看着南初晓那张在阳光下笑得毫无阴霾的俊秀脸庞，听着他的玩笑话，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顺着南初晓刚才假设的那个可能性思索了起来。

    如果…如果我没有误食了那个东西…如果我的身体没有发生改变……

    这个念头如同幽灵般悄然浮现，又被迅速压下，徐仙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暗了一瞬，随即恢复了平静，只是淡淡地看了南初晓一眼，没有接话，转身看向了马路，仿佛在专注地等待即将到来的网约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