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七个部件打了勾?”王平安问。
“领子,左右袖,前襟左右,后片,还有……下摆的第一块。”
下摆第一块。对应名单上的第七个:林秀琴。
但林秀琴还活着——至少照片上是活着的。
“下摆第一块的标注是什么?”王平安追问。
“写着‘试验品一,待替换’。”
试验品。郭耕农和王昌瑞脸上的皮革,是试验品。真正的“完美布料”林秀琴,还留着。
王平安感到线索正在汇聚成清晰的路径。
“还有别的发现吗?”
“有。”对方说,“工作台上找到一本笔记,记录着每次‘取材’的过程。最新一页写着:‘1995年11月5日,取第七块布,完成下摆一。地点:红旗旧址,午夜。’”
今天11月3日。还有两天。
“笔记里提到‘环’和‘针’了吗?”
“提到了。‘环已觉醒,针在手中。五十年一轮回,此次必成。’”
王平安挂断电话,看向韩雅淇:“他要动手了。两天后,在红旗裁缝店旧址,他要取你母亲的……皮肤。”
韩雅淇脸色煞白,但眼神坚定:“那我们就在那里等他。”
“不。”王平安摇头,“他会设陷阱,会准备好一切。我们要提前行动。”
“怎么做?”
王平安看着铁盒里的名单,看着那些打了勾的名字,看着“林秀琴”后面的“待”字。
“他不是要完成旗袍吗?”王平安说,“那我们就给他一件旗袍。但不是他想要的那件。”
“您的意思是……”
“设局。”王平安拿起那张林秀琴的近照,“用你母亲当饵,引他出来。但这次,我们在暗处。”
窗外,乌云压境,一场暴雨正在酝酿。
五十年的轮回,十二块布料,一件未完成的旗袍。
针要穿环了。
王平安握紧拳头。
这次,他要亲手折断这根针。
11月4日·下午3点20分·警务处指挥中心
监控屏幕占据了整面墙,分屏显示着深水埗红旗裁缝店旧址周围的十六个角度:前后门、两条小巷、三个制高点,甚至隔壁楼天台的视野。雨点已经开始拍打镜头,在屏幕上划出扭曲的水痕。
“气象台预报,今晚有大到暴雨,伴有雷暴。”技术组的阿杰调整着音频接收器,“这对我们有利,雨声会掩盖行动的声音,但也会干扰通讯和视线。”
王平安站在屏幕前,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他身后,黄志明、韩雅淇,以及飞虎队指挥官梁Sir,都盯着屏幕上的实时画面。
“诱饵准备得怎么样?”王平安问。
韩雅淇深吸一口气:“准备好了。我穿了我母亲的一件旧旗袍——深蓝色,银竹叶纹,和后备箱发现的那块布料是同一批。陈法医给我做了面部易容,远看……应该像我母亲年轻时的样子。”
她顿了顿:“但我有个问题。如果‘裁缝’认识我母亲,近距离一定能认出我不是她。”
“他不会靠近。”王平安说,“根据阮文海的分析,仪式性罪犯有固定的行为模式。他会在远处观察,确认‘布料’符合要求,然后才会动手。我们要在他确认之后、动手之前拦截。”
梁Sir补充:“飞虎队已经在周围建筑布控,狙击手在三个制高点待命。一旦嫌疑人出现并有攻击意图,我们有授权可以采取必要手段。”
“阮文海那边呢?”黄志明问。
王平安看向另一块屏幕——那是阮文海暂居的安全屋。自从昨天被救出后,阮文海同意配合警方,但要求住在警方提供的安全地点,理由是“对方知道我家,不安全”。
屏幕上,阮文海正坐在书桌前看书,姿态悠闲。两个警员在客厅值班。
“他今天有什么异常吗?”王平安问监控员。
“没有。上午看了两小时书,午睡了一小时,下午一直在写东西。中间要了一次咖啡,两次去洗手间,都在正常范围内。”
王平安盯着屏幕上的阮文海。这个男人太配合了,配合得不正常。但时间紧迫,他需要阮文海对“裁缝”心理侧写的专业意见。
“韩警官,”王平安转向韩雅淇,“今晚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坐在红旗旧址二楼靠窗的位置,灯光调暗,假装在缝衣服。其他什么都不要做。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动,不要出声。明白吗?”
“明白。”
“我们会随时和你通话。”王平安最后看她一眼,“记住,这不是复仇,是执法。你的任务是引出他,不是对抗他。”
韩雅淇点头,手指却不自觉地攥紧了旗袍的下摆。
窗外,天色越来越暗,暴雨将至。
晚上9点47分·深水埗南昌街
雨下大了。
暴雨倾盆,砸在旧唐楼的铁皮屋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街道空无一人,只有雨水在坑洼处汇聚成浑浊的水流,冲向排水口。
韩雅淇坐在红旗旧址二楼的窗前。
这是一张老式木椅,椅子腿已经有些摇晃。她面前摆着一台缝纫机——是从她家搬来的,母亲林秀琴用了二十多年的那台。机身上有磨损的痕迹,但还能用。
窗台上点着一盏煤油灯,玻璃罩里跳动着昏黄的火苗。灯光勉强照亮她周围一米的范围,再往外就是浓稠的黑暗。
她穿着那件深蓝色银竹叶纹的旗袍。旗袍是母亲三十多岁时做的,腰身有些紧,但她勉强能穿。陈法医的易容术很精妙,镜子里的人有七八分像母亲年轻时的样子——只要不仔细看眼睛。
耳朵里传来指挥中心的电流声,然后是王平安的声音:“一切正常。保持姿势,偶尔动一下,显得自然。”
韩雅淇拿起一块布料,放在缝纫机针下。她没有真的踩踏板,只是用手轻轻转动轮子,做出缝纫的动作。
旗袍的丝绸贴着皮肤,冰凉滑腻。她想起母亲最后一次穿这件旗袍,是五年前的家庭聚会。母亲说:“这旗袍我舍不得穿,等你结婚时给你穿。”
现在,她穿着它,等一个要剥母亲皮的人。
雨声掩盖了所有细微声响。她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听不见指挥中心的指令,只有雨,永无止境的雨。
时间一点点流逝。
十点。十点半。十一点。
耳麦里,王平安每隔十分钟就确认一次:“韩警官,状态?”
“正常。”她低声回应。
十一点二十分。
一道闪电撕裂夜空,瞬间照亮整个房间。紧接着,雷声炸响,震得窗户嗡嗡作响。
就在雷声的余音中,韩雅淇听到了一种声音。
不是雨声。
是脚步声。
很轻,踩在楼梯的木板上,吱呀,吱呀,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
她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他来了。”她对着麦克风低声说,“楼梯。”
“收到。不要动。”王平安的声音保持平稳,“狙击手,报告视野。”
耳麦里传来狙击手的声音:“A点,未见目标。b点,楼梯口有阴影移动,但看不清。c点,确认有一人正在上楼,深色工装,戴帽子。”
韩雅淇的手指停在缝纫机上。她能感觉到那人已经走到了二楼,就站在门口。
但她不能回头。王平安的指令很清楚:保持姿势,等待。
呼吸声。
粗重,缓慢,带着某种湿漉漉的杂音,像从肺部深处挤出来的。
那个人在观察。
韩雅淇继续转动缝纫机的轮子,布料在针下来回移动。她努力控制手指不要颤抖。
“完美的布料……”一个嘶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韩雅淇的脊椎窜过一股电流。声音很近,就在她身后三米处。
“二十年了……我找了二十年……”那声音喃喃自语,“陈婆婆说,第七块布是最完美的。她说对了。”
韩雅淇从缝纫机上的小镜子里,看到了身后的倒影。
一个穿深蓝色工装的男人,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他身材中等,肩膀微驼,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工具箱。
工具箱的提手处,挂着一个银色的环——和顶针箍一样的大小,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微光。
“针与环……”男人伸手,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根长长的钢针,比缝纫针粗得多,有三十厘米长,尖端闪着寒光。
他将针尖对准镜子里的韩雅淇。
“该穿环了。”
耳麦里,王平安的声音急促:“狙击手,目标已亮出武器,是否在射程内?”
“b点,目标被韩警官遮挡,无法射击。c点,角度不佳。”
王平安果断下令:“行动组,准备突入。韩警官,三秒后低头趴下。三、二——”
韩雅淇猛地低头,整个人扑向地面。
就在她倒地的瞬间,男人动了。
但他没有冲向韩雅淇,而是冲向窗户,手中的钢针脱手飞出——
不是飞向韩雅淇,而是飞向窗外的某个方向。
钢针穿透玻璃,消失在雨夜中。
紧接着,男人转身,从工具箱里掏出一把手枪,对着天花板连开三枪。
砰!砰!砰!
枪声在狭窄空间里震耳欲聋。灰尘和碎屑从天花板上簌簌落下。
“别过来!”男人嘶吼,“我知道你们在外面!退后,不然我炸了这栋楼!”
他从工装内袋掏出一个遥控器,拇指按在红色按钮上。
王平安的声音从楼下传来,通过扩音器:“放下武器,你已经被包围了!”
“包围?”男人笑了,笑声疯狂,“你们抓不住我的。针已经穿出去了,环会接住的。这件旗袍……会完成的。”
他后退,退向房间角落。那里有一个老旧的电箱,箱门敞开着,露出里面杂乱的电线和……一个用胶带固定的炸药包。
“退后!”男人背靠电箱,枪口指向门口,“不然大家一起死!”
指挥车里,王平安盯着监控画面。男人所在的角度刚好是狙击盲区,强行突入风险太大。
“谈判专家到了吗?”他问。
“到了,但他说需要时间建立信任……”
“没时间了。”王平安看着男人手中的遥控器,“他随时可能引爆炸药。”
就在这时,耳麦里传来阮文海的声音,从安全屋打来的专线:“王副处长,让我跟他说话。”
“什么?”
“我认识他。”阮文海的声音异常冷静,“或者说,我认识他的声音。让我跟他对话,我有办法稳住他。”
王平安犹豫了一秒。但男人已经开始倒数:“十!九!八!”
“接过去!”王平安下令。
阮文海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进房间:“周师傅,还记得我吗?”
男人的倒数停下了。
“谁?”他警惕地看向声音来源。
“三年前,香港大学,精神医学系的讲座。”阮文海说,“你坐在最后一排,问我关于‘仪式固化行为’的问题。你说你是个裁缝,问裁缝的仪式算不算一种艺术。”
男人愣住了。枪口微微下垂。
“是你……阮博士?”
“是我。周师傅,放下遥控器,我们可以谈谈。你不是杀人犯,你是艺术家。艺术家不应该这样结束。”
男人的呼吸急促起来:“你……你理解我?”
“我理解。”阮文海的声音温和,像在安抚病人,“你在完成一件作品,一件跨越五十年的作品。但真正的艺术不需要牺牲,周师傅。我们可以用其他方式完成它。”
“其他方式……”男人喃喃道,“但陈婆婆说,必须要真实的布料……她说,这是传承……”
“陈婆婆错了。”阮文海说,“或者,她误解了传承的意义。真正的传承不是复制,是创新。你可以用新的方法,完成那件旗袍。”
男人的手在颤抖。遥控器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砰!
一声枪响,但不是男人开的枪。
枪声从窗外传来。
男人身体一震,胸前爆开一团血花。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口。
“谁……开的枪……”他跪倒在地。
王平安怒吼:“谁开的枪?!我还没下命令!”
狙击手的声音一片混乱:“不是我们!枪声来自隔壁楼!”
监控画面里,隔壁楼天台,一个黑影一闪而过。
“追!”王平安冲出指挥车。
房间里,韩雅淇从地上爬起来,看着奄奄一息的男人。他倒在血泊中,工装被染成深色,手里还握着那根钢针。
“第七块布……”男人看着她,眼神涣散,“告诉她……旗袍……快完成了……”
“告诉我母亲什么?”韩雅淇跪在他身边,“她在哪里?我母亲在哪里?”
男人嘴唇动了动,吐出几个音节:“石……硖尾……工厂……地……下……”
话没说完,头一歪,断了气。
王平安带人冲进来时,只看到韩雅淇跪在尸体旁,手里拿着那根染血的钢针。
“他死了。”韩雅淇站起来,声音空洞,“他说……石硖尾工厂地下。”
王平安立刻下令:“所有单位,立即赶往石硖尾工厂大厦!封锁整个街区!地下可能有人质!”
他看了眼地上的尸体,然后看向窗外暴雨中的隔壁楼。
有人灭口。
不是警方的人。
是“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