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平安被电话铃声从浅睡中惊醒时,窗外的维多利亚港还沉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
“王副处长,我是西九龙总区重案组高级督察黄志明。”电话那头的声音紧绷得像快断的弦,“抱歉这个时间打扰,但……我想您可能需要亲自来一趟。”
王平安坐起身,手指揉着刺痛的太阳穴:“说重点。”
“九龙城渡轮码头,今天凌晨两点,码头管理员在废弃的3号仓库发现了一辆车。”黄志明顿了顿,“深灰色丰田皇冠,1994年款。车里……有两个人。确切地说,是两具尸体。”
王平安的睡意瞬间消散:“身份?”
“还在确认,但初步符合十天前上报失踪的两名男子:郭耕农,25岁,土瓜湾汽修厂技工;王昌瑞,23岁,九龙城送货员。他们于10月20日清晨驾驶这辆车去元朗二手车市场,之后连人带车消失。”
十天。人和车消失了十天,然后出现在九龙城码头仓库——距离他们出发地点不足三公里。
“死因?”王平安已经起身,单手穿上外套。
“法医刚到现场。从体表看……很诡异。”黄志明的声音压得更低,“两个人并排坐在前座,系着安全带,双手放在方向盘和档位上,姿势就像还在开车。但他们的脸……”
“脸怎么了?”
“被替换了。”
王平安穿外套的动作停住了:“什么意思?”
“他们的脸皮……被完整剥离了。不是粗暴的切割,是非常精细的外科手术式剥离,然后在原本的位置缝上了……某种皮革制品。染成肤色的皮革,缝出了五官轮廓,但没有细节——没有眼睛,没有鼻孔,只有皮革缝出的空洞。”
王平安感到胃部一阵抽搐。他想起三个月前,1995年7月,北角至红磡渡轮上失踪的林秀琴案。现场发现的热熔胶残留,鉴证科说是汽车内饰修复和皮革加工专用胶。
“通知鉴证科,我要那辆车和尸体的所有细节照片,一小时内送到我办公室。”王平安说,“另外,封锁现场,除了必要人员,任何人不得进入,包括记者。”
“明白。还有一件事……”黄志明迟疑道,“副处长,这案子可能……需要您亲自督导。”
“理由?”
“因为林秀琴案。”黄志明深吸一口气,“昨晚十一点,我们接到一个匿名电话,打到西九龙总区报案中心。对方只说了一句话:‘告诉王副处长,第七块布料找到了,但针还没穿环。’然后就挂了。”
第七块布料。这是林秀琴在“裁缝”沈家明的供词中的代号——编号07,被“归档”的“完美布料”。
针还没穿环——那个邪门的符号。
王平安闭上眼睛。三个月前,林秀琴在渡轮上消失,现场只留下微量热熔胶。他亲自督办此案,调阅了香港过去十年所有与皮革、汽车修复相关的失踪案和悬案,一无所获。案子悬在那里,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
现在,这根刺开始化脓了。
“保护好现场,我半小时后到。”王平安挂断电话,抓起桌上的车钥匙。
走到门口时,他停住了,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不是文件,而是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处贴着红色的“机密”标签。
他抽出里面的文件。最上面是一份心理评估报告:
姓名:阮文海
年龄:46岁
身份:香港大学精神医学系前副教授
诊断:反社会人格障碍伴仪式性行为倾向
备注:涉嫌1993年至1994年间三起失踪案(受害者为接受其心理咨询的患者),证据不足,未起诉。目前处于警方监控状态。
报告下方附着一张照片:阮文海穿着白大褂,站在大学实验室里,背景是人体解剖模型和成排的玻璃标本罐。他对着镜头微笑,笑容温和儒雅,但眼神深处有种令人不安的东西——像捕食者在评估猎物。
王平安盯着照片看了三秒,然后将报告塞回抽屉,锁好。
阮文海不是凶手。至少林秀琴案不是他干的——1995年7月1日案发时,阮文海正在青山精神病院接受强制心理评估,有完整的不在场证明。
但阮文海知道些什么。王平安能感觉到。每次他约谈阮文海,对方总是用那种学者式的语气谈论“仪式性犯罪的心理图谱”,谈论“符号对连环杀手的象征意义”,谈论“城市作为犯罪舞台的戏剧性”。
像是在教学,又像是在暗示。
王平安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内部号码:“我是王平安。派两个人,24小时盯住阮文海。我要知道他每天见了谁,去了哪里,哪怕他去便利店买包烟,我也要知道他买了什么牌子。”
“是,长官。”
挂断后,他又拨了另一个号码。响了六声才被接起,一个带着浓重睡意的女声:“喂?”
“韩雅淇。”王平安说,“穿上制服,带上证件,现在到九龙城渡轮码头。我给你二十分钟。”
九龙城渡轮码头建于六十年代,曾经是连接九龙和港岛的重要枢纽。但随着海底隧道开通,这里的渡轮班次越来越少,大部分码头仓库已经废弃多年。
凌晨4点45分,码头被蓝白相间的警戒线层层围住。探照灯将3号仓库照得惨白如昼,在潮湿的晨雾中形成一道道诡异的光柱。
王平安的车直接开到仓库门口。黄志明高级督察已经在等,四十多岁,头发花白,眼圈深黑——典型的重案组刑警脸。
“副处长。”黄志明迎上来,递过手套和鞋套,“里面……不太好看。”
“我看过更糟的。”王平安接过装备,一边穿戴一边问,“匿名电话追踪到了吗?”
“公共电话亭,深水埗南昌街。已经派人去取指纹,但希望不大。”
王平安点头,走进仓库。
3号仓库内部挑高超过八米,空间空旷,弥漫着海水的咸腥和铁锈的腐朽味。正中央,那辆深灰色丰田皇冠静静停着,像一具金属棺材。
车头对着仓库大门,仿佛下一秒就要开出去。车前盖上落了一层薄灰,但挡风玻璃是干净的——被人擦过。
王平安走近。透过车窗,他看到了黄志明描述的场景。
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两个男人穿着十月初秋的衣物——郭耕农的蓝色牛仔外套,王昌瑞的黄色衬衫和仿制公安马甲。他们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该放的位置,甚至郭耕农的左手还虚握在方向盘上,仿佛正在等红灯。
但他们的脸……
王平安见过各种凶案现场,碎尸、焚烧、高度腐烂。但眼前这一幕,仍让他脊椎窜过一股寒意。
那不是简单的毁容或剥皮。那是一张用染成肤色的皮革精心缝制的“面具”,覆盖在原本的脸部骨骼上。针脚细密均匀,沿着额头、颧骨、下颌的边缘缝合,手艺堪称精湛。皮革被撑开,绷出五官的轮廓——眉骨、鼻梁、嘴唇的弧度。
但没有眼睛。眼窝处是两个完美的圆形空洞,露出底下被摘除眼球后的空腔。没有鼻孔,没有嘴巴的开口,只有缝出的唇线。
像两尊未完成的皮革人偶。
“法医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48到72小时前。”黄志明站在王平安身边,声音压得很低,“也就是说,他们可能被囚禁了一周左右,然后被杀,再被摆成这个样子放在这里。”
“死因?”
“表面无外伤,需要解剖。但法医在颈部发现了细微的针孔,怀疑可能是注射致死。”
王平安绕着车走了一圈。车辆外观完好,没有碰撞痕迹,轮胎花纹里塞着干涸的泥巴——不像是九龙城码头这种水泥地面的泥,更像是郊野山路的红土。
“车钥匙呢?”
“插在点火开关上,但引擎没启动。”黄志明说,“油表显示还有半箱油。”
王平安蹲下,查看车底。底盘有新鲜的刮痕,还有几处粘着枯草和泥土——这车近期去过野外。
“副处长。”一个年轻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王平安回头,看到了韩雅淇。二十三岁,刚从警察学院毕业半年,暂时被分配到水警轮上实习。但她主动申请调往重案组,理由写得很简单:“想办大案”。
王平安批准了申请,但没告诉任何人原因——韩雅淇的母亲林秀琴,就是三个月前渡轮失踪案的那位“第七块布料”。
现在,他看着韩雅淇走向那辆车。年轻的女警脸色有些苍白,但步伐稳定,眼神专注。
“黄督察,给韩警官介绍一下情况。”王平安说。
黄志明快速复述了一遍。韩雅淇听着,目光一直锁定车内的两具尸体。当听到“皮革缝制的面部覆盖物”时,她的嘴唇抿紧了。
“长官,”她转向王平安,“我可以看看那个皮革的缝合手法吗?”
王平安扬了扬下巴,示意她可以靠近。
韩雅淇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从副驾驶车窗探身进去——车窗被摇下了一半。她没有触碰尸体,只是凑近观察王昌瑞脸上那张皮革“面具”。
“针脚是‘回针缝’。”她轻声说,“一种常用于皮革加固的缝法。针距3毫米,均匀得像是用机器缝的,但机器缝不出这种……略带弧度的走线,这是手工缝制的。缝线是深棕色蜡线,和皮革颜色接近,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黄志明惊讶地看着她:“韩警官懂裁缝?”
“我母亲教我的。”韩雅淇直起身,声音平静,但手指在微微颤抖,“她喜欢做衣服,说手工缝制的东西有温度。”
三个月前,她的母亲失踪了。王平安看过档案:林秀琴,家庭主妇,业余时间在社区教妇女缝纫。失踪当天,她带着一块新买的布料,说要给女儿做生日裙子。
“除了脸,尸体还有其他异常吗?”王平安问。
“有。”法医从车另一侧绕过来,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法医,姓陈,“两个人的双手手掌都被处理过。表皮被剥离,然后用同样的皮革缝制覆盖。但手掌的处理更精细——皮革上缝出了掌纹。”
“掌纹?”
“对。不是他们本人的掌纹,是……重新设计过的纹路。”陈法医举起相机,给王平安看照片特写,“你看,这些纹路有规律,像是某种图案或符号。”
照片上,皮革覆盖的手掌上,用更深的线缝出了一圈圈复杂的纹路。王平安仔细辨认,忽然发现——那是一个圆环,中间有一根针穿过的图案。
针与环。
“还有这个。”陈法医走到车尾,打开后备箱。
里面整齐叠放着两个人的衣物:郭耕农的备用工装裤,王昌瑞的运动鞋,还有一些零散的个人物品——钱包、钥匙串、一包未开封的香烟。
而在这些物品上方,放着一块布料。
深蓝色丝绸,折叠得整整齐齐。布料上放着一张卡片,卡片上用印刷体写着:
第七块布料,即将缝入。针已备好,只等穿环。
韩雅淇看到那块布料时,呼吸停滞了。
那是她母亲失踪那天买的布料。深蓝色丝绸,上面有暗银色竹叶纹。她记得清清楚楚,因为母亲给她看过,说“这个颜色衬你”。
“这是……”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王平安看了她一眼,然后对黄志明说:“把后备箱所有物品原封不动送回鉴证科,我要最详细的分析报告。另外,查一下这块布料的来源。”
“已经在查了。”黄志明说,“但这种丝绸很常见,香港几十家布行都有卖,追踪难度很大。”
王平安没说话,他拿起那张卡片,对着灯光细看。普通白卡纸,香港任何文具店都能买到。印刷字体是宋体,但边缘有些模糊,像是用老式打字机打的。
他翻到卡片背面。空白,但靠近边缘处,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印记——像是被什么圆形物体压过留下的浅痕。
王平安从口袋掏出放大镜,凑近观察。
是一个环状印记。直径约两厘米,环的内侧有细微的锯齿纹路。
“黄督察,”他说,“找鉴证科的人过来,把这个印记做三维扫描。我要知道是什么东西留下的。”
仓库外传来骚动声。一个年轻警员跑进来:“副处长,外面有个记者混进来了,说是《东方日报》的,要采访……”
“拦住他。”王平安头也不抬,“告诉他,案件侦办中,无可奉告。如果再硬闯,以妨碍公务拘捕。”
“是!”
警员跑出去。王平安将卡片小心装入证物袋,然后看向韩雅淇。
年轻的女警还盯着那块深蓝色丝绸,眼神空洞,像灵魂被抽走了一部分。
“韩警官。”王平安的声音让她回神,“从现在开始,你调入这个案子的专案组,直接向我汇报。但我要你明白一件事:你现在是警察,不是受害者家属。你的情绪不能影响判断,你的个人仇恨不能干扰执法。能做到吗?”
韩雅淇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能,长官。”
“好。”王平安看了看手表,凌晨5点20分,天快亮了,“黄督察,你负责现场收尾和初步排查。韩警官,你跟我回总部。我们有些资料要查。”
王平安坐进车里,韩雅淇坐上副驾驶。车子驶出码头,汇入渐渐苏醒的城市车流。
“长官,”韩雅淇忽然开口,“那个针与环的符号……我在哪里见过。”
王平安转头看她。
“不是我母亲的东西。”韩雅淇皱眉回忆,“是……我小时候,大概七八岁的时候,有一次跟我母亲去一个裁缝店改衣服。那个裁缝店的招牌上,好像就有类似的图案。一根针,一个环,但不太一样——那个环是裂开的,针没有穿过去。”
“哪家裁缝店?在哪里?”
韩雅淇努力回想:“记不清了。只记得在深水埗,一家很老的店,门面很小,里面堆满了布料。店主是个老太太,说话带上海口音。”
“店名还记得吗?”
“……红旗。”韩雅淇的眼睛忽然睁大,“对,叫‘红旗裁缝店’。我母亲说那是她小时候就有的店,几十年的老字号了。”
王平安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红旗裁缝店。这个名字,他昨天才在另一份档案里见过——不是警方的档案,是阮文海三年前发表的一篇学术论文,标题是《都市传说与仪式犯罪的符号生成:以香港红旗裁缝店为例》。
论文里,阮文海分析了香港一个流传几十年的都市传说:1946年,深水埗红旗裁缝店发生火灾,店主的女儿陈小梅失踪,现场只找到一块染血的旗袍布料。坊间传言,陈小梅是被一个痴迷于“完美裁缝”的客人掳走,要拿她的皮做衣服。
传说还说,那个客人留下了一个标志:一根针,穿过一个裂开的环。
“裂开的环……”王平安喃喃道。
“长官知道这个店?”韩雅淇问。
“听说过。”王平安没有多说,“回到总部后,你去档案室,调出所有与红旗裁缝店相关的报案记录、都市传说资料,还有……1946年的火灾案卷宗,如果还找得到的话。”
“1946年?那都快五十年了。”
“有些案子,”王平安看着前方逐渐明亮的街道,“五十年也不会完。”
车子驶入海底隧道,昏黄的灯光在车窗上快速掠过。
韩雅淇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长官,您觉得……我母亲还活着吗?”
隧道里的回声让她的声音显得格外空旷。
王平安没有立刻回答。直到车子驶出隧道,港岛的晨光迎面扑来,他才开口: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点:如果她已经不在了,那我们要找到凶手。如果她还活着,那我们要找到她。不管哪种情况,我们都需要真相。”
“真相可能很残酷。”
“警察的工作从来就不是寻找美好的答案。”王平安说,“而是找出那个最接近事实的答案,不管它多残酷。你能接受这个吗?”
韩雅淇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看了很久。
“能。”她说。
车子驶入警务处大楼的地下停车场。王平安停好车,却没有立刻下去。
“韩警官,你申请调来重案组的真正原因是什么?”他忽然问。
韩雅淇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我想找到我母亲。但我也知道,只靠我自己,不可能。我需要警方的资源,需要办案的权力。而我能给警方的……是对这类案件的敏感,和绝不放弃的决心。”
“如果最后发现,你母亲已经……”
“那我也要亲手抓住那个人。”韩雅淇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然后问他一句:为什么。”
王平安点点头,开门下车。
“走吧。”他说,“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