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成。
莉莉丝在心里重复这个数字。
很低,但比起彻底绝望,这已经是缇莉认为值得用一切去赌的概率。
为了那个微小的可能性,孽欲可以踏入魔窟,可以与魔为伍,可以把自己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
“所以,缇莉她其实...是个人类,对吗?”
莉莉丝垂眸,轻声道。
娜琳回眸看了她一眼,良久后,她那向来漠然冰冷的语气之中,夹杂了些许柔和:
“嗯,她是你的前辈,在我心里,她是人类唯一的圣女。”
莉莉丝抬头望天,深吸了一口气,久久未语。
一千年。
她经历了什么?
她想做什么?
她又为此付出了什么?
莉莉丝摇摇头。
“贪婪和傲慢呢?”莉莉丝想起缇莉的叮嘱,“缇莉说务必要弄死他们。”
娜琳发出了一声近乎哼笑的气音。
“贪婪多疑,自私,惜命,但正因为惜命,他有时候反而能看得比那些被欲望冲昏头的家伙更清楚。”
“他可能早已经对缇莉起了疑心,如果他活着回来,一定会想尽办法揭穿,至于傲慢…”
她顿了顿,飞行速度似乎微不可察地减缓了一点。
前方那座剑一般的黑色城堡已经清晰可见,城堡周围环绕着浓郁的紫黑魔气,其中隐隐有庞大的阴影游动。
“傲慢是七君之首,也是魔王最忠实的看门狗。他的实力不在我之下,甚至有可能不在魔王之下。”
“他对魔王的存在本身有着病态的执着,身为自魔界诞生起第一位血祖,他不信任任何非纯粹魔族的存在,尤其不信任叛徒。”
“缇莉的计划,最大的变数就是他。”
“如果贪婪的指控被他听进去,哪怕只有一丝疑心,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清除一切不稳定因素,包括你。”
“所以,我们要在贪婪开口之前,让傲慢相信你。”
莉莉丝终于明白。
所以这就是缇莉让她带着尸体回来的另一层用意。
一个死去的、被叛徒孽欲击杀的孽欲魔君,和一个活着逃回来、指控同僚的贪婪魔君,在傲慢那里,哪一个更可信?
答案显而易见。
而贪婪如果执意指控,面对“铁证”和刚刚投诚的堕落圣女,他的行为在傲慢眼里,很可能变成狗急跳墙的诬陷,甚至是别有用心。
所以,当贪婪回到魔界后,等待着他的下场,唯有...
“到了。”
莉莉丝的思绪忽然被打断。
娜琳不再多说,双翼收拢,开始向下俯冲,朝着黑色城堡前方的广场降落。
广场上已有一些形态各异,实力强大的魔族聚集。
感受到娜琳那毫不掩饰的强大气息和飞行轨迹,纷纷抬头望来,目光中带着敬畏、崇拜,以及…对娜琳背后那个人形生物的强烈疑惑与探究。
狂风减缓,莉莉丝松开娜琳的肩膀,最后问道:“你相信这个计划能成功?”
“你....信任缇莉?”
娜琳稳稳地降落在广场边缘,龙爪在漆黑石板上留下浅浅的印记,她微微屈身,让莉莉丝能从她背后滑下来。
莉莉丝脚踩在冰冷的石板上,腿有些发软,但立刻站直了身体,整理了一下被狂风吹得凌乱不堪的头发和衣袍,拍不掉上面的灰尘。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娜琳。
龙女已经完全收拢了双翼,漆黑竖瞳望向广场尽头那扇缓缓打开的城堡大门,门内是一片深邃的黑暗。
向来没什么表情的冷漠侧脸上,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短暂到近乎虚幻的弧度。
“信任?”
“信任吗...”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回答一个很久以前的疑问。
“不...人类的圣女,你似乎误会了。”
娜琳对她笑笑。
“我们之间或许不存在信任关系吧。”
说着,娜琳朝城堡内走去。
“我和她...只是彼此的囚徒罢了。”
——
...
——
当魔界的腥风血雨在空间裂隙另一端翻涌时,安格尔正带着阿洛洛穿越北境雪原。
风雪已经开始停歇,安格尔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某些东西正在死去,而另一些东西正从废墟里生根发芽。
挺好的,总要有个新生,不是吗。
马蹄碾过结冰的溪流,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至于小灰毛则像只终于找到暖炉的流浪猫,整个人蜷在安格尔怀里,指尖无意识地揪着他的衣襟。
那件深灰色的长袍裹得很紧,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和半张侧脸。
巫师帽的帽檐压得低,遮住了她的表情,但安格尔能感觉到她的呼吸一下一下拂在他颈侧,温热而均匀。
她没睡。
安格尔知道她没睡。
每隔一会儿,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就会轻轻动一下,蹭一蹭他的锁骨,或者用脸颊贴着他的下巴蹭过去,像某种小动物在确认领地的气味。
安格尔没说话,只是微微收紧了环着她的手臂,把她往怀里拢得更紧些。
风又大了些。
阿洛洛抬起脸,她看了安格尔几秒,然后稍微抬起身,嘴唇轻轻碰了碰他的喉结。
凉凉的,软软的。
“别闹。”安格尔说,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些。
阿洛洛没理他,又蹭了蹭他的脖颈,然后把脸埋回他胸口,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过了大概一刻钟,她又动了。
这次她微微抬起头,用嘴唇碰了碰他的下颌,然后是他的耳垂,轻轻的,像羽毛扫过。
“阿洛洛。”安格尔叫了她一声,语气无奈。
“嗯?”阿洛洛应得很自然,好像只是做了一件很平常的事。
“休息会儿。”安格尔说。
“不困。”阿洛洛回答。
安格尔叹了口气。他松开缰绳,空出一只手,按在那颗灰毛茸茸的脑袋上,揉了揉。
动作很轻,指腹穿过她微凉的发丝,安抚似的摩挲了几下。
阿洛洛眯起眼睛,身体软了些。
冷吗?他问。
斗篷里拱动的小妮子没有回答,只是把鼻尖往他锁骨处埋得更深了些。
安格尔轻轻叹了口气。
“别舔我脖子,阿洛洛,我也冷。”
怀里的小生物哼唧了一声,没理他,依旧伸着湿湿的小舌头嗫嚅着。
等了一会,小西瓜虫才糯叽叽道:我饿了。
音节黏连成撒娇的调子。
安格尔看着她在暮光里泛灰的瞳孔,想起那些之前住在森林里偶尔能看到的夜行生物。
他单手解开行囊,从里面掏出了几个黑黑粗粗的东西。
阿洛洛愣了下,随后原本收缩的瞳孔一下子扩散开来,变成两个圆圆的小琥珀。
“肉干!”
安格尔无奈地点了点头,把刚刚做好的肉干递到她唇边时,阿洛洛却没有立即咬住。
小妮子先是用舌尖试探地碰了碰,然后整个上半身突然僵直。
安格尔看着她的喉结快速滑动了一下,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
咀嚼声很快取代了其他动静。
她咀嚼的样子让安格尔感受到一股安宁——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一件事。
风卷着最后几片雪花掠过他们头顶,斗篷的毛领在阿洛洛脸颊边轻轻颤动。
慢点。安格尔驾着马,轻声道。
阿洛洛的腮帮子鼓起来,右手指尖却悄悄勾住了他腰间的皮带扣:“哦。”
安格尔由着她去,战马速度极快,不远处,已经能看到阿多尼斯公爵带领军队的末尾。
他抬头看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北境的黄昏总是来得突然,像有人突然往水里倒了墨汁。
远处雪松的轮廓开始模糊,只有马蹄踏过的冰面还反射着最后的天光。
阿洛洛突然打了个喷嚏。
细小的雪粒从她发梢震落,有几颗沾在安格尔的睫毛上。
他眨了眨眼,感觉那点凉意很快融化成水珠。
...
一切的事情,就快要告一段落了。
不知为何,安格尔的心中,忽然有了这么一种直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