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很轻,却让阿洛洛所有未出口的质问都卡在了喉咙里。
可阿尔图罗却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那平静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水,表面没有一丝波纹,底下却沉积了太多太重的东西,时至今日,连涟漪都泛不起来。
阿洛洛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脚步虚浮得像是踩在云上。
然后她伸出手,抓住阿尔图罗的衣袖,布料在她掌心皱成一团。
“求你。”
她终于说出话来,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让我过去…求你了…”
阿尔图罗没有动,任由她抓着。
阿洛洛仰着脸看她。
那张从来都淡漠的脸上,此刻每一寸线条都在崩溃。
眉毛拧着,嘴角向下撇,灰色的眼睛里蓄满了水光,眼眶通红。
泪水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处汇聚,滴落。
她抓着阿尔图罗衣袖的手在抖,连带着整个手臂,整个肩膀都在抖。
“我知道错了…我知道我不该干涉…我知道我可能反而会害了他…”
阿洛洛语无伦次地说,泪水流进嘴里,声音变得含糊不清。
“但让我试试…让我去试试好不好?”
“我不做什么…我就在旁边看着…如果他真的要死了…如果他真的…”
她说不下去了。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呼吸变得困难,胸口剧烈起伏。
更多的眼泪涌出来,她抬起另一只手去擦,却越擦越多。
然后。
阿洛洛松开了阿尔图罗的衣袖,往后退了半步,整个人跪了下去,小小的身体蜷缩,就像...
一只因为疼痛而缩起身子的小西瓜虫。
小西瓜虫跪在那里,头低垂着,灰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大半张脸。
过往傲慢如她,此刻却卑微如尘埃。
“求你...拜托了...让我过去啊...”
她嚎哭着。
如是哀求。
可阿尔图罗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看着那个永远高傲、永远不可一世的存在,此刻跪在虚无里,肩膀缩着,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泪水从阿洛洛脸上不断滚落,砸在不存在的地面上,留下看不见的湿痕。
她仰着脸,嘴唇翕动着,似乎还想再哀求些什么。
但当阿洛洛的视线终于聚焦在阿尔图罗脸上时,她愣住了。
因为阿尔图罗的脸上,也早已挂满了泪痕。
那是更汹涌、更不加掩饰的泪水。
在她那张与阿洛洛一模一样的脸上纵横交错,把脸颊和下巴都打得湿透。
她哭得很厉害,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眉毛、眼睛、鼻子和嘴巴都挤在一处,看着有些狼狈,甚至可以说是丑丑的。
但她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没有哽咽,没有抽泣,只是任由眼泪那么安静地、源源不断地流着。
仿佛她身体里有一片早已干涸的海,此刻涌出的只是最后残存的盐分。
不像是因为此刻的悲伤,更像是在漫长到无法计量的时光里,已经把所有能说的话、能发出的悲鸣都消耗殆尽了。
最终剩下的,就只有这具躯壳本能的、毫无意义的流泪。
阿尔图罗看着阿洛洛愣怔的表情,忽然转过身去,背对着她。
紧接着,空间对阿洛洛的束缚感,开始像退潮般缓缓消散。
那股将她困在此地的、同源却更高维的力量正在抽离。
阿尔图罗的声音从背影传来,带着一丝鼻音,但语调却恢复了那种温和的平静,仿佛刚才那个哭得满脸皱巴巴的人不是她。
“我只对你说一句话,阿洛洛,你一定要记住。”
她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边缘像融化的雪一样,一点点融入周围的虚无。
“三百年前,根本没有阿尔图罗。”
话音落下的瞬间,阿尔图罗的幻影彻底消散,如同从未存在过。
囚禁阿洛洛的亚空间也随之无声崩解,外界的风雪声、远处隐约的抽泣声,瞬间涌入她的感知。
阿洛洛来不及去咀嚼那句话背后令人战栗的含义。
她急不可耐地一步跨出。
空间在她脚下折叠、坍缩,又被蛮横地扯开。
萨尔奇亚城外的风雪、铅灰色的天空、弥漫的血腥味,还有那躺在雪地里的身影,如同被强行拽到眼前的画面,瞬间填满了她的视野。
她还是来晚了一步。
她果然来晚了一步。
她跪在他身边,抱起他,指尖触碰到的是迅速失温的僵硬,和黏腻半干的血。
圣光早已熄灭,莉莉丝瘫坐在几步外,眼神空得吓人。
赛莲的泪水在打转,表情渐渐变得平静而淡漠,不知在思索什么。
骑士们像几尊被冻住的雕像,脸上凝固着难以置信和深重的无力。
风刮过山谷,卷起雪沫,扑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阿洛洛抱着安格尔,额头抵着他冰冷的脸颊。
她能感觉到生命力彻底从这具身体里流逝干净,像捧着一捧正在飞速漏光的沙。
神性侵蚀留下的痕迹霸道地盘踞在每一处伤口深处,断绝了所有常规意义上复苏的可能。
她试过了,就像阿尔图罗说的那样,她救不了他。
生与死的界限,冰冷而绝对,横亘在那里。
然后,就在这片死寂的风雪里,抱着这具逐渐冰冷的躯体,阿尔图罗最后那句话的含义,如同迟来的闪电,骤然劈开了阿洛洛脑海中所有的迷雾和自欺。
“三百年前,根本没有阿尔图罗这个人。”
...
那么,阿尔图罗是谁?
那个在她诞生之初就存在于传说中,强大到足以在时间长河中留下清晰刻痕,甚至能短暂困住她的存在——是谁?
这个世界,真的可能存在另一个与她比肩、甚至能对她做出“安排”的存在吗?
阿洛洛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灰色的长发被风吹动,拂过她沾了血污和泪痕的脸颊。
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很快融化,混合着未干的泪,划过皮肤。
她何其聪慧。
对时空与因果的感知,早已成为她存在的一部分。
她只是…不愿意往那个方向去想。
是啊,不可能的。
这个世界上,绝不可能存在能够真正限制住“阿洛洛”的存在。
如果非要说有…
阿洛洛重新睁开眼。灰色的眸子望着漫天飞舞的、似乎永无止境的雪。
雪花一片片落在她的瞳孔里,又很快消失,留下一片冰凉的空洞。
唯有她自己。
唯有“阿洛洛”,可以限制住“阿洛洛”。
唯有来自过去的、做出了不同选择的“我”,才能对未来的“我”施加影响,设下连“我”都无法轻易挣脱的局。
因为那本就是同一条河流,只是流经了不同的河床。
“…原来如此。”
极轻的声音,从她唇间逸出,很快被风雪吞没。
“原来我才是你最终用来翻盘的工具。”
过去,阿洛洛记得安格尔说她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子。
或许他说得对。
她习惯了俯瞰,习惯了介入,习惯了一言决定故事的走向。
她以为自己可以掌控一切,包括他的命运。
直到因果的锁链勒紧了她的脖颈,她才尝到窒息的滋味。
她不是没想过其他办法。
逆转时光?
但巴尔的神性残响与他已经纠缠在一起,强行逆转只会引发连锁崩塌,湮灭一切。
寻找替代的死兆去覆盖?
但她看遍了所有可能的分支,每一条线的尽头,都是他停止呼吸的画面,区别只是时间早晚,方式不同。
所有常规的、属于阿洛洛能力范畴内的路,都被堵死了。
只剩下一条路。一条需要她不再是阿洛洛的路。
——成为阿尔图罗。
回到三百年前,在那个名字还未出现的时代,活成一段沉默的历史。
她要在时间的上游,重新编织渔网,在最关键的节点,埋下一枚逆转的种子。
一枚只有未来的她,才能触发激活的种子。
这枚种子不能改变巴尔降临的事实,不能改变战斗的过程,甚至不能直接作用于安格尔。
它必须是隐性的,被动的,只能在最绝望的时刻,由“死亡”本身作为钥匙来开启。
设计它并不难。
难的是执行。
这意味着,她必须割裂现在。
切断与这个时代的所有主动联系,将自己放逐到三百年的漫长孤寂里。
没有安格尔偶尔投来的、带着无奈和纵容的目光。
没有露尔娜明里暗里的较劲。
没有莉莉丝叽叽喳喳的吵闹和偷偷摸摸的小动作。
没有赛莲怯生生递过来的肉干。
什么都没有。
只有等待。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她将只能看着星辰升起又落下,看着草木枯荣更替,看着王朝兴衰。
她将只能看着熟悉的面孔在记忆里渐渐褪色,看着陌生的面孔出生、成长、老去、化为尘土。
她将会成为历史的旁观者,一个无所不能却又一无所有的幽灵。
她将不能去找他,不能提醒他,甚至不能让他察觉自己的存在。
她将只能看着,看着他以“亚尔维斯”的身份降生。
看着他被命运推搡着前行,看着他受伤,看着他挣扎。
看着他一步步走向今天这个雪夜,这个她此刻刚刚离开的、注定死亡的结局。
而她必须要忍住。
忍住在他蹒跚学步摔倒时想去扶住的冲动。
忍住在他被家族放逐时想去陪伴的渴望。
忍住在他每一次涉险、每一次伤痕累累时想要干预的念头。
且她必须相信。
相信那个未来会做出选择的自己。
相信那个在绝望中会踏上这条路的自己。
相信那个埋下种子的自己。
相信“阿尔图罗”所做的一切,最终能通过“阿洛洛”的手,将他带回来。
这是一个需要阿洛洛赌上一切的时空悖论。
她将成为自己的拯救者,也将成为自己的囚徒。
所以,一切已经显而易见。
计划已然明晰的一瞬间,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异常,所有的巧合,在这一刻串联起来,指向那个唯一荒谬又合理的答案。
阿尔图罗,就是阿洛洛。
是未来的,在经历了安格尔的死亡后,选择走上另一条路的阿洛洛。
在她的眼里,时间永远不是线性流动的。
在属于阿尔图罗的时间线里,安格尔死了。
于是,阿尔图罗选择回到了更遥远的过去,从源头开始布局。
镜界、#403号地下城之心、那些看似巧合的指引、那句“照顾她”的嘱托、甚至这次恰到好处的阻拦…
都是阿尔图罗为阿洛洛铺好的路。
目的只有一个:打破这个安格尔必死的循环。
但是,阿尔图罗还是失败了。
因为在这一次,在阿洛洛的历史周期之中,即便是被阿尔图罗训练变强的安格尔,最终还是死在了巴尔的手中。
命运未能打破,一切终归既定。
所以现在,阿洛洛明白,阿尔图罗最后那句话的完整含义是:
三百年前,并没有一个叫阿尔图罗的独立存在。
有的,只是一个从更悲惨未来归来的、改换了名字与身份的阿洛洛。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在此刻,给现在这条时间线的阿洛洛指出另一条路。
所以,是的。
阿尔图罗说的对。
阿洛洛无法干涉生死既定的结局,至少在此刻,在这个安格尔身上,她做不到。
但她能干涉因果,能跨越时间。
换言之,只要她能回到过去,在更早的节点介入,成为那个不存在的阿尔图罗。
那么在历史的因果弥合、循环闭合的同时,她就能在那场安格尔与巴尔的宿命对决中,提前埋下足以拯救安格尔的后手。
不是在此刻硬撼死亡,而是从根源上改写导致死亡的条件,让安格尔避开这个结局。
至于代价....
对于阿洛洛来说,这是一次注定单向的旅途。
过去,她之所以能够把安格尔从千年前的历史之中带回现世,是因为安格尔有着与莉莉丝极为强大的契约纽带。
这是一盏指引前行的明灯,以至于她和安格尔不会迷失在时空的夹缝之间。
但现在,她只能等待。
甚至要在安格尔出现在这个世界后,默不作声,静静地看着他做遭遇的一切,看着他在这个世界所蒙受的苦难与悲伤。
直到,她的原身,也就是阿洛洛做出这个抉择的时间节点为止。
回忆和思索结束,阿洛洛睁开了眼。
——
Ps:昨天被榨到了凌晨两点,差点死了,好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