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张远山没有回老宅。
他坐在小卖部的长凳上,一夜没睡。老周头坐在他对面,抽了一夜的烟。
天亮之后,张远山报了警。
镇上的派出所来了两个民警,跟着他去了老宅。他们检查了后院的水井,用强光手电筒照了井底。
井底有半米深的积水,浑浊发黑。水底有淤泥和枯叶,还有一些……骨头。
很小,很细,像是动物的骨头。但有一个头骨,大小和人的拳头差不多,像是婴儿的。
民警拍了照,取了样,说会送去鉴定。
张远山问:“有没有看到……一个人?一个女人?”
民警摇了摇头:“井底就这些东西。水很浅,藏不住人。”
张远山没有告诉他们关于杨晓的事。他说不出口。他怕说出来,他们会用那种看疯子的眼神看他。
民警走后,张远山回到老宅,把所有的东西都搬了出来,扔进车里。他再也没有去看那口井。
他发动了车,驶出了村子。
山路弯弯绕绕,雨还在下。他开着雨刷,一下一下地刮着挡风玻璃上的雨水。
开了大约二十分钟,他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杨晓。
他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电话一直在响。
他没有接。
电话断了。然后马上又响了。还是杨晓。
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副驾驶座上。
电话响了很久,终于停了。
然后副驾驶座上传来一个声音。
是语音消息的提示音。他翻过手机,看到微信上有一条未读语音消息。
杨晓发的。
时长:59秒。
他犹豫了很久,还是点了播放。
一开始是沉默。大概十秒钟的沉默。
然后是一个声音。
不是杨晓的声音。
是他奶奶的声音。
“远山啊,你怎么走了呢?”
停顿。
“你走了,谁陪奶奶呢?”
停顿。
“你走了,这井盖子又盖不严了。”
停顿。
“没事。奶奶去找你。”
语音消息结束了。
张远山把车停在路边,下了车,把手机狠狠地摔在了地上。手机碎了,语音消息戛然而止。
他站在雨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雨越下越大,山里的能见度越来越低。他回到车上,继续开。
开了大约五分钟,他注意到后视镜里有什么东西。
他看了一眼。
后座上,放着一个人。
是杨晓。
她坐在后座上,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穿着那件白色的睡衣。她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张远山猛地踩了刹车。
车在湿滑的路面上打了个转,撞在了路边的护栏上。
他回过头看后座。
后座是空的。
什么都没有。
他趴在方向盘上,浑身发抖。
然后他感到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凉的。湿的。柔软的。
“远山,你开慢点。”
是杨晓的声音。从后座传来。
“山路不好走。”
他的手握紧了方向盘。
他没有回头。
他重新发动了车,继续往前开。后视镜里,后座是空的。
但他能感觉到,后座上有什么东西。
他能感觉到那东西的重量——车身比刚才沉了一点,后悬挂压得更低了。他能感觉到那东西的呼吸——后座的椅背上,有一小片雾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对着那里呼吸。
他也能感觉到那东西的目光。
从后座投来,落在他的后脑勺上,凉飕飕的,像一根手指在他的头皮上轻轻地划。
他没有回头。
他一直开,开到了镇上,开到了国道,开上了高速。雨停了,天亮了,阳光照进了车里。
他看了一眼后座。
空的。
他看了一眼副驾驶座。
空的。
他看了一眼手机——不,手机被他摔了。仪表盘上什么都没有。
他长出了一口气。
然后他看了一眼遮阳板。
遮阳板的背面,夹着一张照片。是爷爷的遗像。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这张照片放到了车上。
遗像里,爷爷在笑。
但那个笑容不对。
他仔细看了看。
遗像里,爷爷的脸慢慢变了。皱纹变浅了,头发变黑了,下巴变尖了。
爷爷的脸,变成了杨晓的脸。
遗像里的人对着他笑。
嘴角咧到了耳根。
张远山猛打方向盘,车冲出了路面,翻进了路边的排水沟。
安全气囊弹出来,打在了他的脸上。
他在一片混乱中失去了意识。
尾声
张远山醒来的时候,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护士告诉他,他出了车祸,有人路过报了警。他只是轻微的脑震荡和几处擦伤,没有大碍。
他问:“有没有人跟我在一起?车上有没有别的人?”
护士摇了摇头:“就你一个人。”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一切都结束了。
他在医院住了三天,出院的那天,他在医院门口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晒了晒太阳。他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噩梦,现在终于醒了。
他拿出新买的手机,登录了微信。
聊天记录都没了,但他注意到,通讯录里有一个新的联系人。
没有头像,没有昵称,没有朋友圈。
只有一行字,在微信号的位置上:
“宁在山上搭棚,不在井边点灯。”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注意到,那个联系人的朋友圈背景图,是一口井。
井口盖着木板,木板上有一个拳头大的洞。
洞里有一只眼睛。
正在看着他。
他关掉了手机。
抬起头,阳光很好,医院的院子里有几棵树,几只鸟在叫。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平静。
他站起来,准备走。
然后他停住了。
因为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喉咙深处。
一个硬硬的、小小的东西,卡在他的舌根
他张开嘴,用舌头把那东西顶了出来。
掉在手心里。
是一颗牙齿。
很小,很白。
牙根上沾着血。
新鲜的。
红色的。
他把牙齿扔在地上,拼命地吐口水,吐了十几口,吐到嘴里发苦发干。
然后他感觉到,他的嘴里,有什么东西在长。
在牙龈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顶,在生长,在蔓延。
像头发。
像根须。
像一棵树,从他的下颌骨里长出来,穿过肌肉,穿过黏膜,从他的口腔里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