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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67章 只狼(17)
    冰冷的雨水无情地冲刷着狼的脸颊,试图将他从力竭的眩晕中拉回。耳鸣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从下方楼梯快速逼近的、密集而沉重的脚步声——内府的追兵到了。天守阁下的混乱或许牵制了大部分兵力,但显然,弦一郎的亲卫或孤影众残部并未放弃。

    狼艰难地动了动手指,麻木感正从四肢蔓延。忍义手彻底沉寂,如同一条死去多时的铁蜈蚣挂在肩上。楔丸还插在远处,没入龙胤虚影溃散的位置,只留下刀柄末端一点微光。他咬紧牙关,用肘部支撑,一点点将身体从湿滑的地板上撑起。每一块肌肉都在哀嚎,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下的剧痛。

    他的目光首先投向江淮倒下的方向。那身影蜷缩在焦黑的立柱下,一动不动,胸口被雷击穿的创口触目惊心,周围是烧焦的衣服和皮肉,没有血迹——高温瞬间碳化了伤口。狼的心沉了下去。但他还是看到了,江淮的手指似乎……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还活着?抑或是死亡前的神经反射?

    没有时间仔细分辨。楼梯口的喧哗已经清晰可闻,火把的光芒在雨幕中晃动。

    狼低吼一声,压榨出体内最后一丝气力,踉跄着扑向江淮。他伸出尚且完好的右手,探向江淮颈侧——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搏动,如同风中残烛,但确实存在。那缕曾透出的金光已然消失,只剩下生命最原始的顽强,在与急剧恶化的伤势和侵入的雷电毒素抗争。

    必须离开这里,立刻!

    狼试图将江淮扛起,但刚一用力,自己眼前便是一黑,差点栽倒。他的伤势同样沉重,失血和雷电的冲击几乎耗尽了他的体能。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不远处地板上的某样东西——是弦一郎离去时,从他身上掉落,或者说,遗留下来的。并非“拜泪”,而是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被雷火烧得半焦的素白瓷瓶,瓶口用暗红色的蜡密封,瓶身上似乎曾有什么纹路,现已模糊不清。狼记得这瓶子,在最后那一刻,弦一郎的手似乎按在腰间……这是变若水?还是别的什么?

    追兵已至楼梯拐角,呼喊声近在咫尺。

    狼没有选择。他猛地扑过去,一把抓起那个小瓷瓶,塞入怀中。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将江淮的一条胳膊绕过自己的脖子,半拖半抱,跌跌撞撞地冲向望楼另一侧——那里并非楼梯,而是栏杆外,狂风暴雨肆虐的虚空。

    下方,是数十米高的落差,以及天守阁错综复杂的屋檐、飞梁和更下方内府士兵晃动的火把。跳下去,九死一生。留下来,十死无生。

    狼回头看了一眼即将涌上望楼的追兵火光,又低头看了看怀中气息微弱的江淮。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抓紧了,看守者。” 他低声说,不知是说给江淮听,还是说给自己。

    然后,他带着江淮,翻过栏杆,向着下方最近的、一处较为宽阔的歇山式屋檐纵身跃下!

    失重感瞬间攫住心脏。狂风裹挟着雨滴如同鞭子抽打在脸上。狼在空中勉强扭转身形,用背部承受大部分冲击,同时残破的忍义手下意识地勾向屋檐的瓦片——

    “咔嚓!哗啦——!”

    瓦片破碎飞溅。忍义手的勾爪在最后关头似乎又恢复了极其微弱的一点机能,勉强扣住了屋檐边缘的椽子,但巨大的下坠力量几乎将狼的手臂扯断。他闷哼一声,口中溢出血沫,死死抓住,另一只手则拼尽全力箍住江淮。

    两人悬挂在风雨飘摇的屋檐下,下方是闻声仰头、开始张弓搭箭的内府士兵。

    狼的右臂因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伤口全部崩裂,鲜血顺着手臂流下,混合着雨水滴落。他看了一眼下方,又抬头望向望楼边缘探出的火把和弓箭寒光。

    不能停!

    他双脚在湿滑的墙壁上猛蹬,借力摆动身体,同时松开了勾住椽子的忍义手(几片金属碎片随之脱落),向着侧下方另一处更低的、被巨大鬼瓦装饰遮挡的阴影处扑去!

    “放箭!”

    嗖嗖嗖——!

    箭矢破空声袭来,钉在他们刚刚离开的屋檐和墙壁上,笃笃作响。

    狼抱着江淮,重重摔在鬼瓦后狭窄的排水槽里,溅起大片积水。他眼前发黑,几乎昏厥,全靠意志强撑。江淮在他怀中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似乎被震动了伤口。

    追兵的火把和呼喊在上方和下方回荡,他们被困在了天守阁中部这不上不下的险地。雨水顺着瓦楞如小溪般流下,冲刷着两人身上的血污。

    狼喘息着,摸出怀中那个半焦的瓷瓶。蜡封已被摔裂。他毫不犹豫地用牙齿咬开瓶塞——里面是近乎无色、微微粘稠的液体,散发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既像雨后泥土清新又似陈年血腥的复杂气味。

    变若水?还是稀释过的?或是别的什么?弦一郎留下它,是何用意?毒药?还是……一线渺茫的希望?

    狼不知道。但他和江淮都已濒临死亡边缘,任何可能性都必须尝试。他先小心地滴了一滴在自己舌尖。一股灼热感瞬间蔓延开来,并非剧痛,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充满生命力的刺痛,迅速流向四肢百骸,虽然未能立刻治愈伤势,却仿佛给即将熄灭的炭火吹入了一丝氧气,让他精神微微一振,体力恢复了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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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立刻致命的毒药。

    他再不犹豫,将瓶口对准江淮苍白干裂的嘴唇,小心翼翼地将剩下的小半瓶液体倒了进去。大部分顺着嘴角流出,混入雨水中,但总有一些被咽了下去。

    片刻死寂。

    紧接着,江淮的身体猛地一颤!并非好转的迹象,而是剧烈的、痛苦的痉挛!他焦黑的胸口伤口处,那被雷电碳化的组织边缘,竟开始诡异地蠕动,渗出暗红发黑的血沫,其中夹杂着细微的、令人不安的蓝紫色电芒!他的皮肤下,仿佛有细小的虫子在爬动,脸色在苍白与不正常的潮红之间急速变幻,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仿佛被扼住的声音。

    这液体绝非良药!它在激发、或者说,强行催谷江淮残存的生命力,并与体内残留的弦一郎雷电之力、龙胤气息、甚至可能还有之前的毒素发生着无法预料的冲突和变异!这是饮鸩止渴,是在死亡边缘进行的一场危险赌博!

    狼的心揪紧了。他紧紧按住江淮,防止他在痉挛中滚落下去。

    上方的搜索声似乎转移了方向,或许是去封锁其他出口。但下方的士兵仍未散去,火把的光圈在雨夜中晃动。

    江淮的痉挛持续了数十息,才渐渐平息下来,身体变得异常沉重和冰凉,但之前那微弱如游丝的呼吸,却似乎……稍微稳定了一点点?虽然依旧微弱得可怕,但不再随时可能断绝。他胸口伤口的诡异蠕动也停止了,碳化边缘似乎被某种力量强行“固定”住,不再恶化,也不再愈合,维持在一个极其脆弱而危险的平衡状态。

    狼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他只知道,暂时,江淮还吊着一口气。

    他必须找到一个更安全的地方躲藏,处理伤势,等待时机。

    他观察着周围的环境。这处鬼瓦下的排水槽通往天守阁建筑内部一个废弃的通风口,原本用木栅封着,如今早已腐烂。或许能通到建筑内部某个不为人知的夹层或密室。

    没有其他选择。狼再次扛起(几乎是拖曳着)江淮沉重了许多的身体,用肩膀顶开腐朽的木栅,挤进了狭窄、黑暗、充满霉味和灰尘的通风管道。

    黑暗吞噬了他们。身后,是苇名城永不停止的雨声,和追兵渐渐远去的喧嚣。

    而在无人知晓的黑暗深处,服下了不明液体的江淮,体内正进行着一场寂静而凶险的战争。狼则依靠着变若水残液带来的短暂提振,在体力再次耗尽前,拖着同伴,向着建筑深处未知的黑暗,一寸一寸地挪去。

    苇名之夜的漫长,远超任何人的想象。生存,成了比斩杀更强悍的执念。而那瓶来自弦一郎的、充满矛盾的液体,又将给江淮,给狼,乃至给这座城的命运,带来怎样不可预知的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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