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划痕还在。
方浩盯着它,指尖还沾着血。刚才那个“饿”字已经不见,地面恢复如常,可他心里清楚,事情没完。众人站在原地,没人说话,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紧绷。
他退后半步,把位置让了出来。
“该你了。”
墨鸦从人群里走出来,脚步不快,也没看方浩。他走到解析台前,蹲下身,手指贴在数据流断裂的地方。那里还有点发烫,像刚烧过的铁丝。
他没念咒,也没画符,只是轻轻敲了三下——左脚跟、右手腕、眉心各一下。然后闭上眼。
一道银线从他指尖冒出来,细得几乎看不见,顺着地面爬开。它不是直的,走几步就停,像是在找路。碰到之前被污染过的节点,银线会绕一圈,再继续往前。
七个点连上了。
银线开始动,慢慢围成一个圈,浮到半空,离地三尺。它不亮,也不闪,就那么悬着,像一层看不见的皮。
“要成了。”有人小声说。
墨鸦睁开眼,看了上方一眼,又低头摸了摸阵枢的位置。他的手有点抖,但很快稳住。他抬起右手,在空中划了一道,不是符文,也不是阵图,就是简单的一横。
银线跟着动了。
它往下沉,贴在解析台上空,变成一层膜。颜色是淡青的,光照上去没有反光,反而吸进去一点。有人伸手去碰,感觉像摸到了水面上的油,滑了一下,没破。
“这东西……能撑多久?”有人问。
“不知道。”墨鸦说,“我没试过这么久。”
他坐下来,盘腿,手放在膝盖上。额头上出了汗,一滴顺着鼻梁滑下去,落在地上,滋了一声,冒了个小泡。
方浩站在边上,没再往前。他知道现在不能打扰。这种阵法不是靠力气堆出来的,是靠一口气吊着。气断了,膜就裂。
时间一点点过去。
没有人走动,也没有人说话。大家看着那层膜,看它是不是会晃,会不会突然消失。但它一直都在,稳得很。
有弟子试着往里面输入一段数据,是从赎罪圣坛抄下来的残文。数据流进膜里,没受阻,也没变形,完整传到了另一头。接收的人点头,举手示意成功。
“行了。”方浩说,“可以开始了。”
“等等。”墨鸦没睁眼,“还没完。”
他又敲了一下眉心,这次用力了些。膜的颜色变了,从淡青转成灰白,表面出现一些细纹,像是冰面刚开始结霜。那些纹路慢慢动起来,组成一个个极小的符号,转一圈就消失,再换下一个。
“这是什么?”有人问。
“守心诀的变体。”墨鸦低声说,“以前没人用,因为太慢。但现在正好,慢才稳。”
他说完,呼吸深了一次,整个人像是陷进了地里。那层膜也跟着沉了半寸,更贴合解析台的轮廓。
方浩看了看四周。
弟子们的眼神变了。一开始是怕,怕再来一次那种黑雾;后来是等,等着看这膜到底靠不靠谱;现在,他们站得近了,有人甚至把手搭在旁边人的肩上,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安全感不是喊出来的,是这么一点点攒出来的。
他走到墨鸦身边,蹲下。“还能撑多久?”
“三个时辰。”墨鸦说,“之后得补一次灵力。”
“够了。”方浩站起身,“三个时辰,足够我们把剩下的三段码全接上。”
他看向解析台。
膜里的数据流清晰可见,像夜里山路两边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之前断掉的地方,现在都连上了,连时间戳都没错。
“以后每天都补。”他说,“谁当值,谁负责送灵力进来。”
“我来。”一个弟子站出来,“我灵力足,能撑两轮。”
“我也行。”另一个跟着说。
陆续又有几个人报名。没人推脱,也没人问报酬。他们看着那层膜,就像看着自家屋顶上的瓦,知道漏了就得修。
方浩没再说什么。
他知道,这一关过去了。
不是靠谁一声令下,也不是靠系统突然给个大奖,是有人愿意站出来,做点笨功夫。
墨鸦忽然咳了一声。
他嘴角渗出一点血,很快被他自己抹掉。他没倒下,只是坐得更直了些。左手抬起,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三下。
方浩看见了。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墨鸦身后,隔空虚托了一下。一股暖流顺着经脉送进去,不多,刚好撑住那口气不断。
墨鸦没回头,但肩膀松了一瞬。
膜还在运转。
数据稳定传输,没有中断,也没有波动。远处飞来几只鸟,在上面盘旋了一圈,没敢落下来,又飞走了。
“这玩意儿能挡活物吗?”有人问。
“应该能。”方浩说,“要是连鸟都拦不住,那就不叫防护膜了。”
“那猫呢?”
“猫另算。”他说,“黑焱那俩欠我三个月伙食费,见了面直接抓去炼丹。”
人群笑了一下。
气氛松了。
有个弟子掏出本子记东西,一边写一边嘀咕:“防护膜启动时间,辰时二刻;首次补灵人员名单……嗯,记上了。”
另一个凑过来问:“要不要画个图?方便后面教新来的。”
“画。”方浩说,“不但要画,还要刻碑。就立在这儿,写清楚谁布的阵,谁出的力,谁第一个报名送灵力。”
“写名字?”
“写名字。”
“那……墨鸦师兄写哪儿?”
“最大字号,正中间。”
墨鸦听见了,头都没抬,只是左手又敲了三下膝盖。
膜微微泛光。
数据流平稳推进,解析台发出低低的嗡鸣,像是终于能喘口气了。
方浩站在边上,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向东侧。
他没走远,就在五步外停下,背着手看。
风吹过来,带着点土味和草灰的气息。他抬头看了看天,洞察之眼还在,没动,也没闪。那根细线消失了,像是从来没出现过。
但他知道,它还在。
只是换了地方。
可能藏在地下,可能附在某个人身上,也可能就贴在这层膜外面,等着某个时刻钻进来。
他不急。
现在他们有了时间。
有了墙。
也有了愿意守墙的人。
一个弟子走过来,手里拿着块玉简。“宗主,第三段解析码重连完成,可以读取了。”
方浩接过玉简,贴在额上。
信息流进来,画面一闪:一片荒原,天上没有日月,只有一道裂缝,往外淌着暗红色的光。他们在跪。
“这是……?”
“赎罪圣坛的最后记录。”弟子说,“时间戳显示,是崩塌前七分钟。”
方浩放下玉简,看了眼墨鸦。
墨鸦睁开眼,点了下头。
“能存。”他说,“膜不会拦这个。”
方浩把玉简放进怀里。“好。”
他重新看向解析台。
膜依旧安静,数据流不断。新的信息正在录入,旧的碎片被拼接。有人低声讨论某个符号的意思,另一个拿笔在纸上画结构图。
一切都在动。
但很稳。
就像房子盖好了,门关上了,灯也亮了。
外面有没有鬼不知道。
但屋里,是安全的。
方浩站着没动。
他忽然说:“下次签到,我得求个厨房用具。”
“啊?”旁边的弟子没听清。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炼丹炉太贵了,用菜刀也能凑合。”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方浩也笑了笑。
他没再说话,只是盯着那层膜,看它微微起伏,像在呼吸。
风又吹过来。
一片叶子打着旋儿,飞到膜边,碰了一下,被弹开了。
叶子落地时,翻了个面。
背面有字。
很小。
歪歪扭扭。
像个孩子写的。
“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