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浩的指尖还缠着那根光丝，凉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他没甩开，也没多看，只是抬脚往前走了半步。
地上多了个坛子。
不是金的，不是玉的，就是灰扑扑的石头堆起来的台子，边角都没磨平。中间凹下去一块，有风在打转，转得人眼睛发晕。
他知道这是什么。
前两天还有人躲在后面嘀咕，说不敢上，怕踩空。也有人说上了也没用，反正没人信他们能改。现在这些人站成一圈，低着头，谁也不说话。
第一个影子动了。
半透明，走路带颤，像是随时会散。它一步一步走上石坛，每走一步，身上的光就暗一点。到了中间，风猛地往上一卷，钻进它身体里。
它开始抖。
脸变了形，嘴张着，却听不到声音。方浩知道它在喊——那是它干过的坏事回来了。它曾经把别人的记忆一条条剪断，一边剪一边笑。现在它自己得听着那些哭声，在脑子里响一万遍。
它的膝盖弯了。
眼看要跪下去，方浩开了口：“你倒是可以不撑。”
那人一顿。
“你以为上来是为了别人原谅你？错了。你是来告诉自己，这事不能再干了。就算你过去烂透了，今天你站这儿，就是个新的开始。”
周围的人抬起头。
那个影子喘着气，手在地上抓了一下，又慢慢抬起来，撑住自己的腿。它站直了。
石头台子底下，亮起一道线。像是树根扎进了地里。
方浩没鼓掌，也没点头，就站在那儿看着。
第二个上去的是个瘦长的影子，走路时拖着一条看不见的链子。它曾把一种病撒进一片星域，让所有人活在梦里醒不来。梦里越美，现实就越烂。
它踏上圣坛的时候，风比刚才大了一倍。
它立刻抱住了头。
不是因为痛，是因为吵。千万个人的声音挤进它脑子里，全是哭的，全是求的，全是在梦里找不到家的孩子。它蹲下来，手指插进脑袋，像是要把那些声音抠出去。
“我不该来的！”它突然大吼，“我根本没资格站这儿！”
它转身要跳下台。
方浩没拦。
但他大声说：“谁说你是来当好人的？”
那人僵住。
“你上来，不是为了变成圣人。你上来，是因为你知道那事不对，你不想再让它发生。就这么简单。”
它回头看。
底下一群人看着它。有刚才第一个登坛的，还在台上站着，肩膀挺着。还有几个原本躲得远远的，现在也往前挪了脚步。
有人开口：“我……以前也觉得我不配。可我看到你还在撑，我就想，也许我也能试试。”
另一个声音响起：“我偷偷修过一段记忆。很小的一段。没人知道。”
又一个：“我在废墟里守了三百年。就因为我毁了那里。”
这些话不是喊出来的，是轻轻说的，但每一个字都落在台上。
那个瘦长的影子慢慢松开手。
它没哭，但脸上有东西流下来。
它走回去，重新站到风里。
这一次，它没有蹲下。
它仰着头，任那些声音灌进来，一声接一声，一句接一句。它没再喊，只是站着。
第二道纹路亮了。
比第一道更稳。
接着是第三个。
第四个。
一个个影子走上台。有的摇晃，有的沉默，有的笑着流泪。他们承受的东西不一样，但结果一样——他们都站住了。
石坛往下沉了三寸。
整个空间好像重了一些。空气不再是飘的，而是有了底。方浩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变得实在，不像之前那样，走两步就有点虚。
他知道这玩意儿成了。
不是靠法术，不是靠符咒，是靠这些人自己愿意扛。
他袖子里的青铜鼎热了一下。
一行字浮出来：“检测到大规模信念凝聚，环境适配度提升，连签奖励解锁进度+5%”
他没点开。
这种时候看系统提示，跟在葬礼上掏手机回消息一样不合适。
他盯着石坛，看着最后一个影子走上去。那人特别小，像个孩子，但它背过手去，把背后的裂痕藏了起来。风卷进去的时候，它晃了一下，但很快站定。
第五道纹路亮起。
整个石坛开始发出低低的声音，像心跳，又像呼吸。
方浩终于动了动。
他往前走了几步，停在坛前。
“你们不是来赎罪的。”他说，“你们是来当柱子的。天要塌了，总得有人顶着。现在你们就是那几根柱子。”
没人回应。
但他们站得更直了。
方浩抬头看远处。
那边有点动静。
两个毛茸茸的脑袋从一块石头后面探出来，一黑一白，眼睛瞪得圆。它们互相推了一下，似乎在争谁先露脸。
方浩认得那俩。
黑焱的双胞胎侄子，三天前偷吃了宗门供奉的灵果，被罚去扫茅房。现在它们凑在这儿，八只眼睛盯着石坛，尾巴翘得老高。
其中一个张嘴，不知道说了什么。
另一个立刻捂住它的嘴。
它们缩了一下，又探出半个身子。
方浩没管它们。
他知道它们想干嘛。
无非是想搞点事，看看能不能蹭点好处。上次它们见陆小舟种出三米高的白菜，立刻跑去翻土，以为能挖出宝贝。结果挖出一堆臭泥，还被喷了一脸毒气。
这次估计也差不多。
但他不拦。
有些事，得让人自己试过才知道行不行。
他站在原地，手插回袖子里。
青铜鼎还贴着手臂，温温的。
石坛的心跳声越来越稳。
两个毛球还在外面探头探脑。
其中一个终于忍不住，抬起一只爪子，悄悄指向石坛，嘴巴一张一合。
另一个摇头，又点头，最后咬了咬牙，跟着抬起爪子。
它们慢慢往前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