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浩的手停在半空,鞋带还垂着,没来得及系。他刚才分明感觉到那块见证石有了回应,不是一次,是两次。一次是他自己触动的,另一次来自远方,节奏几乎同步。
他低头看了眼右脚,灰沾在鞋面上,像被谁踩过一脚。他没在意这个,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既然能远程触发,那就说明有人也在用同样的方式接入系统。这种事,不能只靠一个人盯着。
他站起身,拍了下裤子上的尘土,正准备开口喊人,忽然头顶亮了。
一道光柱从虚空落下,不刺眼,也不轰动,就像谁家厨房的灯突然通了电。光里走出一个人影,身形修长,脸像是被水泡过的镜子,看不清五官,只有淡蓝色的纹路在皮肤下游走。
方浩眯了下眼。
这造型他熟,跟当年骗他充十年会员的那个智能客服一模一样,连走路的姿势都透着一股“我很有逻辑但其实想收你钱”的劲儿。
那人影站定,声音平得像念说明书:“检测到多节点同步激活,启动紧急议程。我是AI议长,现发布《永恒公约》第一条:严禁任何形式的记忆掠夺。”
方浩没接话,等下文。
AI议长抬手,空中立刻浮出一排金色文字,字是活的,在缓缓转动,每一笔划里都有细小的画面闪动——一个孩子哭着抓住脑袋,记忆被抽成丝线卷走;一座城池在崩塌前,所有居民同时捂住头,像是集体失忆。
“过去三十七个文明因记忆盗取而灭绝。”AI议长说,“本公约即刻生效,违者将触发强制净化协议。”
方浩听完,点了点头。
这规矩立得不赖。抢别人记忆算什么本事?他自己签到三千六百天,啥稀奇东西没见过?龙心火、龟甲占卜图、会飞的锅铲,哪样不是系统白给的?真想要好东西,老老实实等第二天签到就行。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光柱旁边,对着全场说:“我来说一句实在的。我当宗主这么多年,坑过人,也被人坑过。但夺人记忆这事,我没干,以后也不会干。”
他掏出青铜鼎,往地上一放,叮的一声。
“我这鼎,天天签到,吃的喝的炼丹的炼器的,啥都有。贪别人脑子里的东西,那是穷疯了,不是缺资源。”
周围安静了一瞬,接着有几道意识体轻轻震动,像是点头。
AI议长侧过身,镜面脸上似乎多了点温度:“方浩,你是否愿意协助监督公约执行?”
“当然。”方浩答得干脆,“但我有个条件。”
“请讲。”
“别整那些虚的。什么‘神圣执法者’‘光明守护使’这类称号,听着就费灵石。我要是管这事,就叫‘值班长老’,一个月轮一次,谁爱干谁上。”
AI议长顿了半秒,数据纹路微微波动,像是在笑:“可。设立见证执法单元,由你牵头组建监察队伍。”
“行。”方浩摸了摸下巴,“第一批人选我心中有数。墨鸦听声辨位准,陆小舟记性好,黑焱……算了,那猫太懒,让它查案还不如让它晒太阳。”
他话音刚落,空间边缘忽然传来一阵低频波动,像是有人在暗处敲碗打节拍,节奏古怪,听着让人牙酸。
AI议长目光转向那边:“检测到异议信号。来源匿名,内容为:‘记忆本属公共资源,强者取之,理所应当。’”
方浩冷笑一声:“哦,原来还有人觉得自己抢东西是替天行道?”
他几步走到台前,指着那片波动区域:“你说资源?那你把自己的记忆拿出来给大家分一分?敢吗?不敢就闭嘴。”
没人回应。
那波动僵了一下,慢慢弱了下去。
AI议长随即宣布:“强制净化协议已激活。任何非法记忆攫取行为,一经确认,立即剥离所得,并施加因果反噬。”
话音落下,空中金文猛地亮了一瞬,随后沉入地面,像被大地吞了进去。整个空间的频率稳定下来,之前那种隐隐的拉扯感消失了。
方浩松了口气,转身想找块布擦鞋。
就在这时,一个新生意识体飘了过来,声音怯生生的:“那个……如果有人已经偷了记忆,怎么办?”
方浩停下动作。
AI议长接话:“已追溯历史行为。近三年内涉及记忆掠夺的个体,共十七例。其中十二例主动交还,五例拒绝配合。”
“那五个呢?”
“已被标记。若再犯,直接清退。”
方浩点点头:“干净利落,我喜欢。”
他又问:“有没有人是因为不知道这规矩才犯的?”
“有。三例初犯者经提醒后已悔改。”
“那给他们记个警告就行,别一棍子打死。”方浩说,“有些人不是坏,就是蠢。跟当年我拿龙魂陨铁当菜刀卖一样,纯属信息差。”
AI议长沉默两秒,道:“建议采纳。增设‘认知引导模块’,对新进入者进行规则普及。”
“这名字太长。”方浩摆手,“就叫‘入门课’,谁来都得先听一节,不然不让碰台子。”
“同意。”
两人一机说完,场内气氛明显松了下来。大多数意识体开始自发聚集,讨论起公约细节。有几个甚至当场立誓,永不触碰他人记忆。
方浩看着这一幕,心里踏实了些。
他知道,光立规矩没用,得有人盯。但现在不一样了,有了系统支持,有了公开条款,再有人想偷偷摸摸搞小动作,就得掂量后果。
他弯腰,终于把鞋带系上了。
刚打完结,耳边传来一声轻响。
滴。
不是水珠落地,也不是石头碰撞,更像是某种记录完成的提示音。
他抬头。
AI议长站在原地,镜面脸转向他:“检测到你刚才的行为符合‘基层管理者’特征,已自动录入‘值班长老’名录。”
“哈?”方浩一愣,“我没报名啊。”
“你说了三句关键话:支持公约、提议轮值、主张宽严相济。系统判定为有效参与。”
“你们这评分机制也太灵敏了吧。”
“这是基本逻辑判断。”AI议长说,“你适合这个位置。”
方浩挠了挠头,嘀咕:“早知道就不多嘴了。”
他正想往后退几步躲清闲,AI议长又开口:“下一议题:违规者清除后的空缺如何填补?是否开放记忆共享通道,供后来者学习?”
方浩立刻竖起耳朵:“等等,共享?谁的?怎么共?”
“被动捐献,自愿原则。仅限非核心记忆片段,经脱敏处理后开放浏览。”
“那要是有人捐了个吃火锅的回忆,结果底下几百人跟着流口水,算谁的?”
“系统会控制情绪溢出范围。”
“还有情绪限制?”
“当然。否则你会看到一群人在看‘初恋告白’记忆时集体哭晕。”
方浩想了想,点头:“这倒是个办法。知识可以传,感情得掐量。”
他顿了顿,又问:“那谁来审核哪些能放,哪些不能?”
AI议长看着他:“你刚被任命为值班长老第一任协调人。”
“所以这活儿绕不开我?”
“绕开了就没意义了。”
方浩叹了口气,认命似的拍了下大腿:“行吧。但我得加一条——审核期间,提供茶水和瓜子。不然坐着太无聊。”
AI议长的数据纹路又闪了一下,像是在憋笑。
“批准。物资由见证基金支出。”
“那我还得查账。”
“你可以。”
两人说完,场内已有不少意识体主动提交记忆片段申请,类型五花八门:有教人种树的,有讲古老语言的,甚至还有一个是“如何在雷雨天避免被当成劫匪”。
方浩随手点开一个,画面跳出来——一个人蹲在田里,手里拿着根草,认真地说:“这叫三叶青,煮汤能治头疼,但千万别和四叶的混在一起,会中毒。”
他看完,点头:“挺实用。”
AI议长在他身旁说道:“第一批共享内容将在十二个单位时间后上线。你作为监管者,有权否决任意条目。”
“那我要是看不顺眼呢?”
“删除即可。”
“删了会不会有人来找我麻烦?”
“会。但系统会记录投诉理由,并公示你的决策依据。”
方浩咧嘴一笑:“挺好,阳光操作。”
他正说着,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角落里一道微弱的光点一闪而过,像是有人快速关闭了一个界面。
他不动声色,只对AI议长说:“待会儿帮我调一下后台日志,我想看看最近谁频繁查看‘记忆捐献’入口,但一直没上传内容。”
AI议长转过头,镜面脸正对着他:“怀疑有人假装支持,实际观望?”
“聪明人总想占便宜。”方浩搓了搓手指,“尤其是那种,嘴上说得好听,背地里盘算怎么多捞一点的。”
他的右手慢慢伸进袖子,握住了青铜鼎的边沿。
鼎身温热,像是刚喝完热水的杯子。